月亮从乌云后面钻出来,惨白的光重新洒满大地。月光下,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无头尸身旁,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凝固了的雕塑。
他抱了整整一夜。
东方既白,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墨尘终于动了。他慢慢从爹的尸体上爬起来,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也不知道是哭干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空空荡荡的,像是井水干涸后留下的枯井,什么都映不进去。
他低头看着爹的脸,看着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抚过爹的眼皮,将那双眼睛合上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晨曦之中,废墟的轮廓渐渐清晰,比昨夜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墨尘什么也没有说。他走到村口那棵被劈成两半的老槐树前,伸手握住了那柄嵌在树干上的断剑剑柄。剑柄比他的手掌大了许多,他用两只手才勉强握住,用力一拔——
断剑纹丝不动。
他咬了咬牙,重新调整姿势,双脚蹬着树干,双手死死握住剑柄,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脸涨得通红。
“咔”的一声轻响,断剑被他拔了出来。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连人带剑从树干上摔了下来,后背砸在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很快就爬了起来,抱着那柄断剑,重新走回爹身边。
他开始挖坑。
那柄断剑很沉,他用起来吃力极了,每一剑戳下去都只能撬起一小块泥土。但他没有停,从清晨挖到日上三竿,又从正午挖到日头偏西。手掌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终于,一个勉强能容下一个成年人的浅坑挖好了。
墨尘把断剑扔到一旁,走到爹身边,双手穿过爹的腋下,用力往后拖。他太瘦太小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尸体对他来说重得像一座山,他拖两步歇一歇,拖两步歇一歇,从村口到坑边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他足足拖了一刻钟。
他把墨云的尸体推进坑里,又跑回去把那颗头颅重新捧过来,小心地放在尸身旁边,摆正。然后他开始填土,一捧一捧地把泥土盖在爹身上。
填完最后一捧土,墨尘跪在土堆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破了皮,渗出血来,和泥土混在一起,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来,走回村子,一具一具地翻看那些尸体。他在找娘。他从村东翻到村西,从屋里翻到屋外,终于在一间烧塌的厨房里找到了那具蜷缩在角落里的尸体。
娘的怀里还抱着一口铁锅,那是她用了大半辈子的锅,锅底都烧穿了几个洞,她舍不得扔,说补一补还能用。
墨尘把娘也埋了,埋在爹的旁边。
然后是王大婶,陈爷爷,李大哥一家……他一具一具地拖,一具一具地埋。有的尸体已经僵硬了,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他掰不动,就只能那么连拖带拽地弄过去。
挖坑,拖尸,填土,磕头。这四个动作他从白天重复到黑夜,从黑夜重复到白天。
三天后,青石村原址上多出了几十个坟包,大大小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棵被劈成两半的老槐树后面。
墨尘站在坟前,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人样,双手十根指头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甲翻裂,皮肉模糊。但他没有再哭,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那是一簇火苗,一簇黑色的火苗,细小,微弱,却带着一股不烧尽万物便绝不熄灭的执拗。
他最后看了一眼爹娘的坟,然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山林。
身后,几十座新坟静静地卧在晨曦之中。
一只乌鸦落在那棵裂成两半的老槐树上,歪着脑袋,注视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渐行渐远。它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而凄厉的鸣叫。
那叫声在山谷间回荡了很久,很久。
墨尘把那几十座新坟挨个磕完最后一个头,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整个村子的土地,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山林。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十岁的孩子,脑子里根本没有“远方”的概念,他只知道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因为怕那些修士再回来。所以必须得走。
每一寸土地都浸着血,每一缕风都带着焦臭味,闭上眼就是爹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睁开眼就是娘蜷缩在墙角抱着铁锅的姿势。
他得走。
至于走去哪里,他不在乎。
山林里没有路,他就踩着腐叶和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渴了,就趴在溪边喝水,溪水冰凉,灌进空荡荡的胃里激得他浑身打颤。饿了,就摘路边的野果吃,有些果子又酸又涩,吃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吐完了接着吃,因为不吃就会饿死。
他从山林走到官道,从官道走到镇子,从镇子走到县城。一路上遇到过野狗的追赶,遇到过地痞的欺凌,遇到过好心的大婶给过半个馒头——那半个馒头他吃了三天,每次只掰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入冬之后就更难熬了。北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身上还穿着从村里逃出来时那身单薄的衣裳,早已破烂不堪,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冻得青紫的手腕。夜里睡在破庙或者桥洞底下,蜷成一团把膝盖抵在胸口,靠自己的体温取暖。有几次他觉得自己可能熬不过那个冬天了,但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那簇黑色的火苗又会重新燃起来,把僵冷的四肢一寸一寸地点热。
不能死。
死了就没人记得古井村了,没人记得爹娘埋在哪里了。
这口气撑着他熬过了整个冬天,又撑着他熬过了第二年的春天、夏天、秋天。
一年后,墨尘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乞丐。
他跟着一群流浪儿学会了在酒楼后巷蹲守剩饭剩菜,学会了分辨哪个大户人家的厨子心善肯多给一勺,也学会了在菜市场收摊时混进人群里捡几片烂菜叶子。
他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头发又长又脏,打着结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常年糊着一层洗不掉的污垢,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埋在煤灰里的琉璃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