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林最是危险。
白霁背靠岩石,长刀横在膝上,不时扫视四周。季雪无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熟睡,手按着那个旧药囊,呼吸均匀绵长。
昨晚那场争斗留下的伤口虽然被他治愈了,心里却莫名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他本可一走了之的,此刻却鬼使神差留下来,护送这个傻仙人。
“多管闲事。”白霁低声咒骂,也不知是在说季雪无,还是他自己。
一阵异样的风掠过树梢,白霁的肌肉瞬间绷紧。那不是自然风,带着一股腥气和妖力。他无声站起,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季雪无。”他压低声音唤道,“醒醒。”
季雪无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完全清醒,就被白霁一把拽到身后。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树顶扑下,利爪在地面上划出三道深沟。
“山妖!”季雪无彻底清醒了,手中凝起一团白光。
那山妖足有两人高,浑身长满黑色鳞片,眼睛像两盏血红的灯笼。它贪婪地盯着季雪无腰上的药囊,涎水从獠牙间滴落。
“把花给我。”声音尖利,摩擦着冰凉的空气,“饶你们不死。”
白霁冷笑:“想要?自己来拿。”
山妖怒吼一声扑来,白霁挥刀迎上。刀光与利爪相撞,火花四溅。白霁身形如电,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向山妖的要害,但那畜生皮糙肉厚,寻常攻击根本伤不了它。
“白兄,它怕火!”季雪无在后面喊道,同时掐诀念咒,一道火光从他指尖射出,击中山妖的左眼。
山妖吃痛狂吼,更加疯狂地攻击白霁。白霁被它一爪扫中肩膀,鲜血顿时洇出来。他没管伤口,不退反进,长刀直取山妖咽喉。
“白兄小心!”季雪无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白霁感到背后一阵阴风,余光瞥见第二只山妖从侧面偷袭。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选择——不躲不避,长刀继续向前。
“噗嗤”一声,刀锋刺入第一只山妖的咽喉,山妖应声倒下,同时第二只山妖的利爪也划过了他的背。
白霁踉跄一步,用刀撑住身体。
“白兄,白兄!”季雪无着急地奔过来想护住他。白霁一把推开他,刀已出手,将第二只山妖钉在树上。
妈的,这山妖爪子有毒,他身体一晃,季雪无马上过来接住了他。
“白兄,你受伤了。”季雪无的声音微微发颤,竟然带着一丝慌乱,口中不停念叨,“都怪我都怪我,我怎么不出手。”
白霁想说他死不了,但一张口却说不出话。奇怪的是,他视线有点模糊,但并不觉得怎样——毕竟已经死过两次了,这点伤着实不算什么。只是,他心里有个疑问冒出来,为什么自己几次三番,会对这个傻仙人如此在意。
季雪无扶着他坐在一旁,解开他被血浸了的衣衫,露出了肩头和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正淌着黑血。
季雪无的脸色比白霁还要苍白,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沉稳,“忍着点。”他轻声道,双手覆在伤口上方,柔和的白光从掌心涌出。
白霁咬紧牙关,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相反,一股热气涌入伤口,如暖流拂过,疼痛竟然在他手下减轻了。他看着季雪无,发现他额头布满汗珠,嘴唇因法力消耗而失去血色。
“够了。”白霁抓住季雪无的手腕,“可以了。”
季雪无摇头,挣脱他的手:“别动,还有毒。”
治疗持续了半个时辰。当季雪无终于收回法力时,才觉身体有点虚浮。他这个二把刀的仙人,实在是太二把刀了。再看白霁的伤口,黑色褪去,已经愈合大半,而他本人却虚得有点站不稳。
白霁想说些什么,突然感到一阵异样——季雪无渡给他的法力与他体内的鬼气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像两股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的力量,在经脉中激起细微的震颤。
白霁皱眉,季雪无仿佛也察觉到了,露出困惑的表情:“白兄,你体内的鬼气,怎么回事?”
共鸣只持续了几息便消失了,但两人都清楚那不是错觉。白霁若有所思地看着季雪无,后者同样满眼疑问。
“是不是因为你体内既有仙气,又有鬼气。”季雪无猜测道。
对,不过可惜,我只是半鬼,剩下的一半连我自己都不知是什么,所以我现在才会这么虚弱,像凡人一样会流血。
白霁知道,没那么简单——这种共鸣,更像是某种召唤。
天色渐亮,期间季雪无去找了草药,又给他喂下,才稍微放了心。
白霁的伤势虽未痊愈,但行走已无大碍,两人准备启程。季雪无坚持要搀扶他,被拒绝后也不恼,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随时准备伸手。
“那么多仙力救我,已经好了,我不是脆皮鬼,何至于到那种地步。”白霁没好气地说。
季雪无微笑:“我知道白兄很强,但受伤了就该被照顾。”
白霁侧目看他:“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怎样?”
“好。”
季雪无想了想挠挠头:“大概吧。师父总说我太容易心软,分不清好坏。”他顿了顿,“但我始终认为,心软不是弱点,而且,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白霁脚步微顿,那个表情语气,还有那句话,他以前听过,记忆深处那个有些模糊的影子与眼前的季雪无重叠,让他有点烦躁,于是他大步往前走去。
“笨死了,自己都搞不定,还要救人。”白霁边走边说,语气却不似先前冷硬,太傻了,每次都这样。
季雪无笑笑,没再说话。
正午时分,他们翻过山脊,一个小村庄映入眼帘。炊烟袅袅,看起来宁静祥和,但他俩都注意到村口悬挂的白色布条——那是瘟疫的标志。
季雪无加快脚步:“村里有病人,我们去看看。”
白霁皱眉:“我们?你的幽虚之花已经到手,应该尽快送去主要疫区。”
“这里的人,也需要帮助啊。”季雪无已经朝村子走去,“白兄如果你有别的急事,不必跟着我了。”
我——还不起是为了送你。白霁瞪着那个固执的背影,低声咒骂一句,脚步却跟了上去。一把拉住他,从衣服上扯了一条下来,给他裹住了口鼻。
“我就说,白兄是好人。”季雪无被他粗暴手法弄得有点不舒服,不过眼角露出笑意。
“我们两个,都要被你害死。”白霁边给自己包上口鼻边说。
“不会的,吉人自有天相。”
村口的守卫也都包着口鼻,看到陌生人接近,立刻举起农具戒备:“站住!外人不得入村!”
季雪无停下脚步对他说:“这位大哥,我们是医者,听说村里有疫情,特来看看能否帮忙。”
“医者?”守卫将信将疑地打量他们,目光在白霁染血的衣衫和腰间的长刀上停留片刻,“我们请过好几个大夫了,都没用。”
“让我试试吧。”季雪无从怀中取出几包药粉,“这是清热解毒的,可以先给症状轻的人服用。”
显然是季雪无太无害太认真了,守卫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他们进村。
白霁跟在季雪无身后,看着他一进村就忙碌起来——询问病情、把脉诊断、把“幽虚之花”捣碎掺在药里,后半夜又分发下去。
一晚过去,服过药的村民在慢慢好转,村民们也从最初的怀疑到渐渐信任,最后都来感谢这位小仙人,还给浑身血污的白霁带了干净衣服。
“白兄,能帮我研磨这些药材吗?”季雪无问道,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皮肤上。
白霁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接过了药碾。他坐在院子的角落,机械地研磨着草药,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季雪无的身影。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已经超脱凡尘,却对人间疾苦如此上心;明明是个仙人,却愿意为素不相识的村民做最琐碎的工作;明明看起来柔弱不堪,骨子里却倔得像头驴,对,像头倔驴。
“白兄,好了吗?”季雪无的声音打断了白霁的思绪。
白霁低头,不知不觉已经把药材碾得极细。他将药粉递给季雪无,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相触,那种奇异的共鸣感再次出现,比上次更加明显。
季雪无惊讶地抬头,正对上白霁的目光。两人都愣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空气中流转。
“我——”季雪无迟疑地开口。
“药要洒了。”白霁别过脸松手,打断了他的话。
忙碌一直持续到深夜。季雪无坚持要守着重症患者,白霁便也留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在季雪无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专注地调整着药方,时不时为病人擦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小孩似的。
白霁靠在门边,恍惚间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画面——同样温柔的双手,同样专注的神情,只是背景不是简陋的农舍,而是,一间破庙。
白霁按了按太阳穴。
“白兄,你还好吗?”季雪无不知何时来到了面前,关切地看着他。
白霁放下手:“没事。”
季雪无伸手想探他的额头,被白霁侧头避开。
“你该休息了。”白霁生硬地说,“明天还会有病人。”
季雪无笑了笑:“再等一会儿,等这服药起效了就好。”
白霁不再劝说,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夜风微凉,带着草药苦涩的香气。他抬头看着满天星辰,思绪飘远。
那间破庙。白霁被贬下凡间,在人世间摸爬滚打,没了以前的好运气,烂命一条。冬至那日大雪,他病倒在一座破庙前,嗬,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死就死吧,这破落人生,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后来被人扶进庙里,那人还给他盖了棉衣。起初他破罐子破摔,并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好意,把棉衣扔掉了,可那人还是固执地一次次给他盖好。又喂了他水喝,照顾了他一晚上,第二天他退烧时,那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