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鬼市深处走，两旁建筑越发阴森古怪，扭曲的屋檐上挂着风干的人骨灯笼，地面也由森森白骨铺就，踩上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季雪无自从明白白霁要带他找药，就一直在道谢，白霁有点烦。冲动不得，三百年了，怎么还这么冲动。
此刻，季雪无跟在白霁身后，白霁能感觉到他身体绷紧了，浑身的仙气有点波动。
“到了。”白霁在一座漆黑如墨的府邸前停下，大门上"重墨居"三个血字，狰狞可怖。
季雪无倒吸一口冷气：“这，这就是……”
“嘘。”白霁突然捂住他的嘴，将他拉到身侧阴影处，贴在他身上，用自己的鬼气盖住他身上的仙气。几乎是同时，一队阴兵从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巡逻而过。
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季雪无的呼吸喷在白霁手上，温热湿润。白霁触电般松开手，暗骂自己莫名其妙。
“他们看到你的话，就麻烦了。”白霁看着那些阴兵离去的方向解释道。
季雪无眨了眨眼，一脸无知无觉：“为什么？”
“大哥，你是个仙人，你该呆在哪儿，没点数么。”
“哦。”季雪无恍然。
呆头呆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白霁腹诽两句，转身向重墨居后门走去，拉着季雪无隐进了重墨居的后门。
季雪无当即觉得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下意识抓住白霁的袖子。白霁低头看了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竟没甩开。
“怎么，害怕了？”白霁揶揄道。
季雪无悄声说： “不是。白兄，咱们不打个招呼就闯进来，好么？”
傻瓜，你以为那个重墨，会平白地把“幽虚之花”给你么。他懒得季雪无，把人拉在身后。
那重墨居种满槐树，回廊勾连，树影重重，阴气森森。
白霁抓个小鬼问清楚那重墨现在何处，却没问出“幽虚之花”的下落。
他一掌放倒小鬼，往后面摸去。果然见后面大殿里有鬼影晃动。离得近了，听到沙哑的声音在说话。
“他老人家最近好点了？那可真是可喜可贺。”
随后，那个沙哑声音跟另外一个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季雪无学着白霁，屏住呼吸凑过去，不小心踩到了墙根下的一只虫子。
那甲虫噼啪一闪，死出了动静。
“什么人？”里头已经察觉到了，那个沙哑的声音不满地说，“都到某家近前了，还不现身。”说罢，一道黑气穿墙而出。
情急之下，白霁猛地拉过季雪无，抬手挡下那道黑气，黑气一歪劈到旁边槐树，树上即刻多了个手印。季雪无明白过来，有些窘迫地靠在他身前小声说：“白兄，对不起啊。”
白霁退开身瞥瞥他，怪那只鬼闪虫，跟你有什么干系。不过此刻，他顾不得说这个，因为那边，大殿门开了，影影绰绰里走出来一位。
黑暗中，大殿上的烛火闪闪烁烁，一个身影逐渐显现，身形高大，穿着墨色长袍，面容苍白如纸，唯有嘴唇艳红如血，整个人真的像从墨中走出的鬼魅，正向他们看过来：“ 哟，白爷，稀客啊。”又看看季雪无，隔着老远嗅了嗅：“还带了个，小仙人？”
“重墨君。”白霁抱拳行礼，不动声色地将季雪无挡在身后，“今日冒昧来访，叨扰了。”
“无妨无妨，不知白爷今日来此，有何贵干，上次，白爷可是折了我手下青将军啊。”
他说的青将军，是只青鬼，他手下一个头目，上次在鬼市胡作非为，触了白霁霉头，被他废了。
不过此刻白霁并不想跟他掰扯这个，上前一步：“想来重墨君这儿，求一株幽虚之花。"
重墨红唇勾起：“哦，听闻白爷多少年不理事宜，怎么，今天为了这个漂亮的小仙人，竟然屈身求药来了？”
“为了人间瘟疫。”季雪无从白霁身后走出，声音坚定，“重墨君若能赐花救人，季雪无愿付出相应代价。”
“相应代价？哈哈！”重墨大笑，目光在季雪无身上逡巡，最后停在他腰间的药囊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有意思，小仙人，有点意思。”
白霁心头警铃大作，上前半步：“重墨君，不要听他乱说，他不懂鬼市规矩，想来白霁百年修为，也没什么用，换取一株幽虚之花，当值了。”
重墨再次大笑起来，笑声如同碎玻璃在地上摩擦：“白爷，你的修为嘛，当然是好的。不过……”他眼神犀利盯向季雪无，“这小仙人的药囊，我更感兴趣，不如用它来换？”
季雪无后退一步，下意识捂住药囊：“这——”
白霁拉了一把季雪无，再次把他护在自己范围内，对重墨说：“既然白某的修为您看不上，还是换一个条件吧。”
重墨挑眉看向白霁：“白爷何时成了九境的看门狗？”他转向季雪无，“小仙人，你可知道这药囊上的符纹是什么？”
季雪无摇头。
“那是血咒，昔日九境武神的血。”重墨意味深长地看了白霁一眼，“你与九境武神，有点渊源啊。”
白霁的身份很少有人知晓，此刻听他所言，心里不禁动了动。
季雪无扭头看向白霁，白霁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罢了。”重墨突然转身，“我只是个商人，既然白爷说换，那就用你的‘东西’来换吧。”
“你要什么？”
“你的‘花’啊。”
白霁哼了一声：“重墨君果然执着，看上的东西便不放手。”
“俗话说，商人重利嘛。”重墨轻笑，“怎么样？上次我的提议，拿半个鬼市换你的东西，白爷拒绝了，此刻还作数。拿你那朵，换我一朵‘幽虚之花’，公平交易，如何？”
季雪无并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见白霁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花朵，妖冶异常，那花好似刚摘下来一般。还不等他递过去，季雪无认出了那是什么：“白兄，这，这太贵重了，不能……”季雪无急忙阻拦。
白霁抬手制止他：“无妨。”将盒子递给重墨，“来换。”
重墨满意地接过盒子，拍了拍手。一个鬼仆捧着一株通体幽蓝、花瓣如琉璃般透明的花走了出来。
“幽虚之花。”重墨将花交给季雪无，“记住，只能月光下采摘花瓣，后半夜服用才有效。”
季雪无小心翼翼地接过花，深鞠一躬：“多谢重墨君。”
重墨哈哈一笑：“小仙人，你要谢的是这位白爷。送客。”说罢拂袖而去。
离开重墨居，季雪无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白霁。鬼市的绿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怎么了，想问什么就问。”白霁没好气地说。
“那个……花，就给他了么？”
白霁脚步不停：“不重要的东西，给就给了。”
“还有这个……”季雪无低头拿起他那个药囊，指着上面的花纹，刚才明明觉得他在意这个药囊。
“我不认识。”白霁硬邦邦地打断他，“还走不走了，鬼市要关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不是要去救人么。”
季雪无知他不肯说，毕竟自己才刚刚认识他，可才认识他，就让他拿那么重要的东西换了“幽虚之花”。季雪无一路沉默地跟着他穿过逐渐冷清的鬼市街道。
离开鬼市结界时，天已近黄昏，人间界的空气清新得令人不适。
“慢走，不送了。”白霁说完扭身就走，走出去两步忍不住又回头问：“你打算去哪？”
季雪无捧着幽虚之花，轻声道：“需要找一个月光充足的地方采摘花瓣，然后尽快送去中心疫区。我来这里走了几日，不知那边怎么样了。”
白霁看了看天色：“最近的清净地方是向东五十里外的碧萝山，走快一点，天黑前能到。”说罢，又扔过来一样东西，是一只玉盒，“喂，把花放进去，这么捧着，不怕人惦记么。”
季雪无点头，躬身施礼：“谢谢白兄，没有白兄，我此行不会如此顺利，虽与白兄萍水相逢，但颇觉投缘，来日解了大疫，季雪无定亲自来道谢。我还来鬼市找你吗？”
啰嗦，白霁不听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