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襄州地界,季雪无的驾云已至极限,由于他还是个低级仙人,又自学成才,这点仙力支撑驾云半晌,已到极限,只好不时下来步行。期间他试着召唤了几次他的人间府邸,召唤口诀时灵时不灵的,灵时他便习惯性地放些草药进去,看看书,继续研究研究《仙界必读手册》,住一日歇歇脚。
时值盛夏,流火似的天气,行不了片刻,头上见了汗,季雪无打算短暂歇片刻,就不召唤他那个不是很灵光的府邸了。
刚进了一片柳林找块石头坐下,便看到对面一棵大柳树下有一人,脸上盖了一片硕大的叶子,曲起一条长腿,靠着树打盹。下一秒,那人长臂一展,大叶子晃掉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向他望过来,冷冷地哼笑一声。
季雪无就是一愣,眼见得对面这个笑容不大不小,嘴角扯起微妙的弧度,恰到好处,一时间觉得在哪儿看过似的。
季雪无呆了一瞬,再抬头时,那人已不见踪影,他愣愣地自言自语:“哎,刚才对面那个人呢?”再看看四周,除了他,并无其他人。
季雪无觉得自己定是眼花了,这荒郊野外的,就他一个,那有什么笑得恰到好处的旧相识。
继续赶路,不多时,即到了一处镇子。此地风物有点奇特,像被笼罩了一层灰,人人脸上带着疲态,眼见着病怏怏的。季雪无走了一段,发现病人越来越多,有的脸上胳膊上还贴了药膏,连路边的柳树也蔫了吧唧的。他忍不住了,向路边一位老者打问起来。
老 者身形佝偻,喘着粗气说,此地有瘟疫,已经蔓延开了。得此疫者,轻则高烧不退,重则浑身溃烂,没几天人便没了。他们这里还不算严重的,听说东南那边更厉害,起病就得死。
季雪无心下疑惑,可越往前走,看到的病人越多,有的就在墙根靠着,没有一点活人气息,他更加忧心。
一位当地医者背着药箱匆匆路过,他施礼询问就没有办法救人么。医者回答,该试的都试过了,这个疫灾透着古怪,不像人间来的,用什么药都没有用。
“难道没什么法子了么?”
“听师父说过,古书上记载,如遇大疫,人力不可为,需找那‘幽虚之花’,或可解。”
“‘幽虚之花’?哪里可以找到?”
“这位小善人,那‘幽虚之花’传闻生在鬼市,不是我们人间有的。”
“鬼市?”季雪无心下思忖,这个词在《仙界必读手册》上貌似见过,“医者可知那鬼市在哪里?”
“小善人,这可真是不知。唉,这年月,不让人活啊。”医者叹着气走了。
季雪无心说,雪浪山的陈年旧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既然到了这里,遇到了瘟疫,那断断没有不管的道理。自己做了神仙,虽然是个半吊子的神仙,也要尽力试试。
于是他四处打听鬼市消息,三日之后,还真让他打听到了。
他向西南走了两日,傍晚时分,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鬼市入口。
他按照《仙界必读手册》附则,掐诀扣印,打开了鬼市入口。
鬼市的灯笼泛着幽幽绿光,映照出千奇百怪的面孔。白霁斜倚在"忘川酒家"最角落的位置,一壶烈酒,三碟小菜,看着各路妖魔鬼怪在眼前穿梭。
“白爷,您这都喝了三壶了,要不要来点解酒的,本店新进的章鱼头,相当美味。”店小二——一只长着六只手的青面鬼凑过来,谄媚地笑着。
白霁摆摆手,扔给他一枚阴币:“不要,再来一壶‘断肠愁’。”
成为半鬼之身后,白霁发现自己居然还能尝出酒味,这大概是老天对他这个倒霉蛋唯一的仁慈了。三百年前,他还是被九境之主招上去,高高在上的九境武神,现在却沦落到在鬼市买醉度日,想来真是讽刺。
正当白霁自嘲时,鬼市大街突然一阵骚动。
“仙人!有个小仙人闯进来了!”
“抓住他,仙人的心肝可是大补!”
“仙人?!不要命了,敢来鬼市找东西。”
声音吵吵嚷嚷的,白霁听得烦,转个身的功夫心里却一动,不会那么凑巧吧。当下剑眉微皱,挑眉望去,只见鬼市大街,鬼群中央,一个白衣人影正被团团围住。那人身形修长,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净气,那股净气仙人自带,在污浊的鬼市中如同明珠落入泥潭,格外扎眼。
还真是,白天他去了趟东面,在一个柳林见过这小仙了,没大在意,就觉此人有点憨憨傻傻的,坐那儿自言自语。他隐身离开了,并不想多事。可笑的是,他此刻被一众鬼围在中间,居然还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引起骚动。
“朋友……诸位朋友,请冷静,在下只是来寻一味药材……”他的声音清润温和,丝毫不见慌乱。
白霁手中的酒杯就是一顿。
这个声音……
白日里他并没在意,直到此刻,才眯起眼仔细打量那张脸。面容清朗,神彩隽秀,却生了一双桃花眼婉转顾盼,让人看一下便挪不开眼。
此刻白霁心头就是一震,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冬至日破庙外,那双递来温暖的手……虽然此刻他样貌比那一世时更加出尘,但那神情,那一激动便微微发红的眼尾,分明就是同一人。
白霁心下惊诧,但没动作,自顾自喝他的酒。
那边众鬼听得他那一句,喧嚣声顿时又起:
“别不是傻子吧,管我们叫朋友。”
“苍头鬼,你去会会这位朋友。”
“跑到我们地盘造次,撕了他。”
……
“找死!”一只花斑苍头鬼已经扑了上去。
白衣仙人仓促闪避,袖中飞出一道白光将苍头鬼击退,但更多的鬼众立即蜂拥而上。他手忙脚乱地应对,明显不擅长与人争斗。
“啧,找药材?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白霁眯眼看了半天那人的狼狈之态,觉得他马上就要被撕了,这才仰头喝干杯中酒,酒杯随意一扔,猛地起身。
长刀出鞘,寒光闪过,黑色刀气横扫而过,将最前排的十几只鬼逼退三步。
“白……白爷?”有鬼认出了白霁,声音矮了三分,反应过来什么又觉得好奇。谁不知道,这位白爷在鬼市是个异类,身手极好,但是出了名的酒鬼,整日里醉生梦死,哪里还管半点旁人闲事,酒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但要是打架,下手狠极了,自从上次连续开了几只鬼的头瓢,也就没有鬼敢再招惹他了。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惹得他跳出来了。
白霁扛刀大步走入鬼众,盯着那个白衣仙人走过去。所到之处,众鬼纷纷退避,他在鬼市打出的凶名,不是闹着玩的。
“这人我保了,有意见?”白霁环视一周,咧嘴一笑,本应光风霁月的脸上透着一股阴森杀气。
鬼群静默一瞬,随即三三两两不甘心地散去。在这个不讲理的地方,能打就是硬道理。
那边白衣仙人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拱手行礼:“多谢这位……,呃……”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白霁。”那边白霁收刀入鞘,心说,反正他也认不出我。
“在下季雪无,多谢白兄相助。”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在这阴森的鬼市里竟如春风拂了面,白霁心头莫名一动。
季雪无——季雪无,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两世,太可笑了,白霁为他死了两回,这还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仙人来鬼市做什么,找死吗?”想到他刚才作为,白霁语气不善。
季雪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不相瞒,人间突发瘟疫,寻常药物无效。医者言,古籍记载鬼市有一种'幽虚之花'可解此毒,我便来寻了。”
“就为这个?”白霁忍不住挑眉,“你知道刚才你差点被他们被吃了吗?”
“若能救百姓,值得冒险一试。”他说完又自言自语一句,“不过,他们真的要吃我么?”
长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傻瓜一样老样子。白霁心中叹道,不管是第一世执拗地为陌生人披上棉衣,第二世救那个差点要他命的人的孩子,还是现在为素不相识的百姓只身闯鬼市,还真是三百年间始终如一,还是那个善良到有点蠢的鬼样子。
“走吧。”白霁转身。
“啊?”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他们还会来的。”
“白兄,我还没找到‘幽虚之花’。”
“随你。”白霁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决定离这个扫把精远一点。这辈子,纵然他是半鬼之身,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想再因为他,再邪门地丢了这半条鬼命。
“白兄,白兄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白霁皱眉道。
季雪无已经狗皮膏药似的跟过来: “白兄,可知那‘幽虚之花’在何处?”
“幽虚之花?” 说来找药材,是来找这玩意的,白霁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他:“‘幽虚之花’,自然在幽虚之地。”
见他面露喜色:“白兄,你竟然知道啊。”
白霁知道,那“幽虚之花”是鬼市奇货,剧毒,当然,也可解百毒。
“怎么,就非得找到么?”
季雪无神情坚定:“事关百姓生死,不得不找。白兄如果知道,求赐教。”
不知怎么,白霁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简直又好气又好笑。看架势,这一世成了仙人,却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低等仙人,搞不好被人骗了也未可知,毕竟九境那位,他是领教过的。这人,真的是对自己的能力范围没有一点清醒的认知,找“幽虚之花”,我看,他就是来找死的。
季雪无不知他所想,桃花眼亮亮的跟上来:“白兄可懂药材?”
“不懂。”白霁懒洋洋地走在前面,“但我懂鬼市。那种珍贵药材,自然在‘那位’手里。”
季雪无好奇地问:“哪位?”
白霁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当然是这鬼市主人,重墨君啊。”
“重墨君?”季雪无跟着白霁穿过鬼市狭窄的巷道,不时听到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几只鬼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他俩。季雪无没理会这些,而是好奇地问:“这位重墨君,可好说话吗?”
白霁嗤笑一声:“好说话?他吃掉的仙人骨头都能堆成山了。”
季雪无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白霁侧目看他,那张白皙的脸上果然浮现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不是害怕,而是觉得事情难办的神色,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杆。
“那,那也要试试的。”他小声嘟囔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白霁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三百年了,这人骨子里,不仅傻气如常,倔强也如常。
“喂,仙人。”白霁注意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你腰间那个药囊,哪来的?”
季雪无低头看了看那个已经褪色发旧的蓝色药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刺绣:“这个啊,我也不记得了。好像小时候就一直带在身边,总觉得,很重要。”
白霁的喉咙发紧,那药囊上的花纹,分明是他还是九境武神时,磕破手指画下的符纹——一个有点简陋的驱邪咒,为了救那个该死之人。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怎么在他这儿。
“白兄,怎么了?”季雪无疑惑地看着突然沉默的白霁。
“没什么。”白霁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抬头问他,“真要找‘幽虚之花’?”
季雪无点头。
“走吧,去晚了,重墨君可就不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