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季雪无离开,白霁换上干净衣物走出偏室,好奇地打量这座仙府。与想象中并无二致,没什么装饰,也没有小童,处处透着简朴实用。
走廊两侧摆满了药草和书籍,墙上挂着详细的人体经络图。
一间敞着门的房间吸引了白霁的注意。里面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摊开着几本医书和笔记。这应该是季雪无的房间。白霁本想离开,却瞥见墙角的一个旧木箱,箱盖没有关严,露出一角蓝色布料。
那颜色,莫名熟悉。
鬼使神差地,白霁走进书房,轻轻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件旧物:一本手抄医书、几包干枯的草药。但吸引白霁目光的是另外两件物品:一件破旧的棉衣,和一枚青铜捉妖符。
棉衣已经发黄,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灰蓝色,领口有磨损的痕迹;捉妖符上刻着精细的符文,背面有一个小小的看不甚清的"霁"字——那是他第二世时用的符印。
白霁的手微微发抖。季雪无一直保存着这些,第一世的棉衣,第二世的捉妖符。他不记得前两世的事情,却本能地收着这些物品。
"白兄?"季雪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霁忙放下箱盖,但已经来不及了。
季雪无端着食盘站在门口,目光从白霁身上移到木箱,又移回来。
"我——"白霁嗓子发干。
季雪无放下食盘,走到木箱前,轻轻抚摸箱盖:"一些旧物。总觉得很重要,不能丢,就放在这儿了。"
他打开箱子,取出那件棉衣:"比如这件,有一次我路过一座庙,跟人拿药材换的,明明很旧了,却总舍不得扔,当了仙人,我就把它放在这儿了。"又拿起捉妖符,"还有这个,是我在游历时偶然所得,上面的符文很特别,就留了下来。"
白霁心跳如雷,强装镇定:"说不定是你前世的物品。"
季雪无笑了:"也许吧。师父说人转世会忘记前尘往事,但有时候,身体会比记忆更诚实。"他小心地将物品放回箱中,"每次看到这些,心里就会有奇怪的感觉,像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忘记了重要的人。"
白霁沉默地看着季雪无的侧脸,胸口泛起一阵酸涩。三世轮回,季雪无不记得,他却记得。而现在,他知道季雪无的灵魂深处,也留着那些记忆的痕迹。他突然想抱抱他,告诉他没关系,记得也好,忘了也罢,都没关系。
"吃饭吧。"季雪无转身笑道,"我煮了粥,还加了些安抚经脉的药材。"
白霁收住脑子里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跟着他来到庭院的小桌前。简单的清粥小菜,散发着香气。季雪无的手艺意外地好,粥熬得软糯适中,药材的苦涩被巧妙地调和,入口微微发甜。
"好吃吗?"季雪无看着他,满眼期待地问。
白霁点头:"没想到你笨是笨了点,倒是会煮饭。"
"哈哈,白兄就是爱说笑。我成仙前是医者,有时会给病人准备药膳。"季雪无解释道,"后来发现,食物本身就是良药。"
阳光透过庭院中的梨树,在两人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白霁看着他微笑的脸,突然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没有瘟疫,没有追杀,只有这一方宁静天地,和对面这个笑容温暖的人。
"等大疫结束后,白兄可有什么打算?"季雪无突然问,"我上次的提议,可想过了?"
白霁搅动粥碗:"没想过。"
"要不要,留下来,跟我一起?"
白霁抬头看他,季雪无忙摆手:“啊,我不是让你陪我的意思。我是说,我这个人间仙府很大,一个人住简直是浪费。而且你的鬼气,需要定期调理,你住在这里,我可以帮你调理。"
白霁对上季雪无期待中带着忐忑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藏不住任何情绪。他几乎要脱口答应,但理智还是拉住了他,算了,两世遇到,好像都没什么好结果,或者我是扫把星也不一定。
白霁放下勺子:"我是半鬼之身,长期待在仙府,对你不好。"
季雪无摇头:"今天药浴的效果很好,再调理几次,你应该就能适应仙气了。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白兄身上的鬼气很特别,不像是寻常鬼气,倒像是……"
"像是什么?"
"白兄不想说,但我总觉得,你像是曾经拥有极高仙力的人。"季雪无认真地说,"如果是这样,说不定能找回原来的力量。"
白霁心说,季雪无啊季雪无,每次胡乱猜,都能猜个八分。他确实是曾经的九境武神,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连鬼市都鲜有人知,那天那个重墨看到了季雪无的药囊,认出了武神的血,让他担心。
"你想多了。"白霁低头喝粥,掩饰表情。
季雪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总之不着急,白兄慢慢考虑一下吧。"
饭后,季雪无带白霁参观仙府。除了药圃和书房,最让白霁惊讶的是后山的练武场——设施齐全,还有各种兵器。
"你自己练武?"白霁挑眉。
季雪无不好意思地摇头:"是前主人留下的。我接手后基本没动过。"他看向白霁,"不过白兄可以用。"
白霁随手拿起一柄长刀抽出来,比划了几下。刀身轻颤,发出低低嗡鸣。久违的冲动绕上心头,他忍不住舞了一套刀法,行云流水,刀光如雪。
收势时,白霁惊讶地发现体内气息比以往更加顺畅,鬼气与残留的仙力不再互相排斥,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更令他震惊的是,丹田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一丝熟悉而久违的力量,像是……曾经武神之力的碎片。
"厉害!"季雪无的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刀法!"
白霁收刀入鞘,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雕虫小技。"
"教我几招吧?"季雪无期待地问,"就当是报答我的药浴。"
白霁看看他雀跃的表情,点头同意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教了季雪无几招简单的防身术。季雪无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生涩,但进步明显。
"手腕再低一点。"白霁站在季雪无身后,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调整他握剑的姿势,"这样发力更顺畅。"
季雪无的腰很细,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的体温。白霁突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能闻到季雪无发间淡淡的草药香。他急忙后退一步,喉头发紧。
"我……我得去看看药材,看还少什么。"季雪无慌乱地红了脸,匆匆放下剑离开。
白霁独自站在练武场,心绪纷乱。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不受控制,到底是什么?
夜幕降临,仙府安静下来。白霁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今天发现的事情太多——季雪无珍藏的前世物品、体内苏醒的武神之力碎片、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
窗外月光如水,树影婆娑。白霁轻手轻脚地起身,来到庭院中。梨树下,一个白色身影已经站在那里,仰头望着月亮。
"睡不着?"白霁走近。
季雪无回头,月光下的侧脸如玉雕般精致:"嗯。在想瘟疫的事。"他顿了顿,"也在想白兄的事。"不等白霁说什么,季雪无又说,"白兄身上有很多谜团。但我相信,不管过去如何,白兄一定是个好人。"
白霁胸口一热:“别太相信别人。”
“我只相信白兄。”季雪无转身,直视白霁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确定,相信你。”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沉默蔓延。白霁很想告诉季雪无一切——三世的轮回,那些被遗忘的相遇,但最终,他只是伸手拂去落在季雪无肩头的梨花。
"回去睡吧。"他轻声说,"不早了。"
季雪无点头,起身时握住白霁的手:"不管白兄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但请记住,我永远欢迎你。"
掌心相贴,那种奇特的共鸣感再次出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