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比想象中热闹。
白霁站在客栈楼上，望着街上灯火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个名为"甘林镇"的地方似乎还未受到瘟疫侵袭，市集上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戏，一派祥和景象。
身后传来木门开启的轻响，季雪无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白兄，该换药了。"
白霁转身，看见季雪无额头上还带着赶路后的薄汗，衣襟上那朵小黄花已经有些蔫了，却仍固执地别在那里。
三天前山妖留下的伤口虽然愈合了大半，但季雪无这几天即使再忙，也坚持每天为他换药，雷打不动。
"不必了，已经好了。"白霁习惯性拒绝。
季雪无已经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掀开他的衣襟："要彻底好的，不然伤口会感染的。"
白霁无奈，坐下任由他摆布。季雪无的手指轻柔地拂过伤口周围，带着微微凉意的药膏被均匀涂抹，缓解了那点隐痛。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季雪无的侧脸被染上一层金边，白霁能看清他长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
"好了。"季雪无满意地系好绷带，抬头正对上白霁的目光，两人都是一愣。
白霁率先移开视线："谢了。"
"白兄客气了。"季雪无收拾着药箱，"我刚才在药铺打听到，主疫区在东南方向的几个城镇，距离这里还有两日路程。"
白霁点头："明日一早就出发。"
季雪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白兄……其实你不必一直陪我。你已经帮了很多忙，接下来的路我可以……"
"闭嘴。"白霁打断他，"就你那点仙力，自顾不暇，不要命了。"
季雪无眨了眨眼，突然笑了："白兄真是个好人。"
"胡说什么。"白霁耳根发热，起身走到窗边，"去买些干粮，明天路上带着。"
季雪无笑着应了，转身出门。白霁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才长舒一口气。这个傻仙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总能让他这个历尽沧桑的老鬼心绪不宁？
越想越不得要领，突然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白霁探头望去，只见人群惊慌四散，几个黑衣人正在街心横冲直撞。他们戴着诡异的面具，周身散发着不祥的黑气——鬼市的追兵！
白霁心头一紧。季雪无刚去了集市！
他抓起长刀从窗口一跃而下，落地时膝盖微微发麻——伤势还是影响了行动。顾不上许多，他逆着人流冲向集市方向。
转过一个街角，白霁看到了被围困的季雪无。三个黑衣人呈三角之势将他困在中央，季雪无手中白光闪烁，勉强抵挡着攻击，但明显左支右绌。更糟的是，他的药囊，差点被黑衣人抢走。
"滚开！"白霁暴喝一声，长刀出鞘，如满月行天。
黑衣人没料到他突然出现，仓促间分出一人迎战。白霁刀锋如电，三招之内就将那黑衣人斩于刀下。但另外两人见状，攻势更加凌厉，季雪无肩头已经见了红。
"把花给我！"一个黑衣人厉声喝道，利爪直取季雪无咽喉。
白霁来不及思考，体内鬼气瞬间爆发。三百年来他一直在压抑这股力量，但此刻为了速度，他彻底不管了——
世界仿佛慢了下来。白霁感到自己的骨骼伸长，皮肤变得青灰，指甲化为利爪。半人半鬼的形态让他的速度力量倍增，眨眼间就插入季雪无与黑衣人之间，一爪穿透了对方心脏。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状，转身就逃。白霁想追，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白兄，够了。"季雪无握住他的肩膀。
白霁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鬼气森森，活脱脱一个恶鬼。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他和季雪无，以及两具黑衣人的尸体。
他急忙收敛鬼气，试图恢复人形，却因为刚才的爆发而一时难以控制。他想躲起来，不想让季雪无看到他这个样子。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颊。
"疼吗？"季雪无轻声问，眼中没有一点嫌隙，只有关切，"很疼吧？"
白霁愣住了:"你，不怕我？"
季雪无笑了："为什么要怕？白兄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白霁那张面无血色的脸，"而且，白兄就是白兄，不管什么样子，都是救我的人。"
白霁胸口一动，盘踞多年的寒意散去。他深吸一口气，完全恢复了人形。
"傻瓜。"他低声说着伸手检查季雪无肩头的伤口，"伤得重吗？"
"皮肉伤而已。"季雪无满不在乎，"我们得赶紧离开。鬼市的人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们已经锁定了幽虚之花的气息。"
白霁点头："回客栈拿行李，立刻就走。"
他们匆匆收拾行装，避开大路，从小道离开镇子。一路上白霁格外沉默，季雪无却似乎毫不在意刚才的插曲，时不时指着路边的花草说些药性功效，或是讲些以前行医时的趣事。
黄昏时分，他们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个干燥的洞穴过夜。季雪无生起一小堆火，借着火光处理肩上的伤。白霁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叹了口气，接过药膏为他涂抹。
"疼就说。"白霁动作尽量放轻。
季雪无摇头："不疼。白兄的手法，比我自己来好多了。"
火光照在季雪无脸上，为他平日苍白的肤色添了一抹暖意。白霁上次就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两把小刷子，在下眼睑投下阴影。靠得这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某种清新的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林……
白霁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手上一抖，按重了些。
"嘶——"季雪无轻呼。
"没事吧，对不起。"白霁急忙收手，暗骂自己失态。
季雪无却笑了："原来白兄会道谢，也会道歉呢。"
"闭嘴。"白霁把药瓶塞给他，走到洞口坐下，刻意拉开与他的距离。
夜渐深，季雪无靠在火堆旁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白霁守在洞口，望着满天繁星，思绪纷乱。今晚的意外让他措手不及，但季雪无的反应更让他诧异，他并没有一丝觉得自己奇怪，毫无保留接纳，三百年来，他不是没有过朋友，可这种百分百的信任，从未有过。
即使在他还是九境武神时，众人敬畏的也只是他的力量与地位，而非信任他本人。成为半鬼之身后，更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季雪无，看他的眼神始终如一。
"为什么？"白霁喃喃自语。
"嗯？"季雪无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衣襟散开，露出锁骨处一个小小的胎记——形如花瓣，淡得几乎看不见。
白霁瞳孔骤缩，脑海中浮现第一世时，那个给他棉衣的年轻人锁骨上也有同样的标记。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白霁不自觉地伸手，又在即将触碰时猛地收回。
三世轮回了，我再次遇到你，忍不住被你吸引，可你却什么都不记得。
也好，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