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咒语的回响
三日后,苏辰与觞羽经过城南茶摊歇脚。
茶摊老板是个话多的,一边倒水一边絮叨:“二位客官可听说了?东街那王家少爷,昨儿个疯了。”
苏辰端茶的手一顿。
“怎么个疯法?”觞羽问得随意。
“说是回家后不认人了,见谁都喊‘鬼’,把自己关在屋里砸东西。”老板压低声音,“跟他一起那个卖唱的女子,今早被发现吊在客栈房里,留了封遗书,写满‘我错了’三个字,写了一整页。”
觞羽喝了口茶,没说话。
苏辰瞥他一眼。那日飘走的“绝”字,他没有再问。
“他们为什么要那块玉牌?”苏辰问。
老板压低声音:“那女子到处打听进幻市的法子。不知听谁讲的,说老将军手里的玉牌能进幻市买命续寿——她老娘病重。”
苏辰眉头微蹙:“玄都没有幻市。”
“可不是嘛!这两年不知哪来的风声,说外城有幻市暗门,要令牌才能进。好些人被骗了银子。老将军那块,怕是早被人盯上了。”
觞羽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有人借幻市的名头行事。”他的声音很轻。
苏辰看向他。觞羽的眼神落在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上,若有所思。
茶摊安静下来。秋末的风卷过街面,带起几片枯叶。
“你早就知道。”苏辰说。
“知道又如何?”觞羽抬眼,“他们自己选的路。”
苏辰没有再问。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
“那借幻市名头的人,你不想查?”他放下茶杯。
觞羽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街对面——一个老人蹲在墙角,衣着破旧,头发白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正是丢玉牌那位。
“先去看看他。”觞羽站起身。
老人没有认出他们。他手里攥着那块被送回的玉牌,指节发白,眼神空洞。
“老人家。”觞羽蹲下,声音放得很轻。
老人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觞羽脸上停了很久:“是你们……送回来的。”
“玉牌还您了。”觞羽说。
老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霜。
“你们知道这牌子是怎么来的吗?”他忽然问。
苏辰和觞羽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老人自顾自地讲起来,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北境,打了二十三年。从一个百夫长,打到镇北大将军。最后一仗,破了敌国王城,十年战事,一战而定。”
他的手指摩挲着玉牌缺角的地方。
“皇帝封我镇国公,赐升天令,许我移居玄都。满朝都说恩典。我知道,那是放逐。”
“功高盖主。”觞羽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年轻人,你懂。”
“三百多个弟兄,”老人继续说,“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伤退回乡,有的升了官调去别处。我走的那天,来送我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说——将军,你在上界过得好就行,别惦记我们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可我过得好吗?在这外城住了四十年,一个人。那些仗、那些弟兄、那些血——除了我自己,还有谁记得?”
觞羽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您想找到他们吗?”他忽然问。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找?怎么找?四十年了。我一个糟老头子,连这外城都走不出去。”
觞羽沉默了片刻。
“我帮您留意着。”他说,“若有消息,怎么联系您?”
老人怔了一下,报了个地址。
觞羽点了点头,站起身。
“走了。”他对苏辰说。
走出巷口,苏辰问:“你真能帮他找到?”
“不能。”觞羽说得干脆,“但我能让他觉得还有希望。”
“骗他?”
“希望本身,有时候比真相重要。”觞羽的脚步顿了一下,“况且,也许真有几个还活着。等他愿意去找的时候,自然找得到。”
苏辰没有再说什么。
半日茶楼里,吴方正等着。见两人进来,他迎上前:“少主,查到了。”
“说。”
“散布幻市暗门消息的,是外城一个叫周庆的商人。三年前来玄都,出手阔绰,结交了不少人。但查他的底细——”吴方顿了顿,“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觞羽在椅子上坐下,指尖敲着扶手。
“凭空冒出来的人,背后一定有人。”他说,“继续查。”
吴方应声退下。
苏辰在他对面坐下:“你怀疑什么?”
觞羽端起茶杯,没有喝。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说,“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苏辰眉头微蹙。
“明域这些年不太平。”觞羽放下茶杯,“天策楼也好,域主府也好,明面上稳着,暗地里被人一点点拆骨头。等拆到差不多了,一推就倒。”
“你是说,有人想对付明域?”
“不是对付。”觞羽的声音很平静,“是想掌控。明域是正道之首,拿下明域,就等于拿住了正道的命脉。袭击、谣言、挑拨离间——都是手段。让百姓不信官府,让官员互相猜忌,让域主失去公信力。等所有人都觉得‘乱’了,自然有人出来收拾残局,名正言顺地接手。”
苏辰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觞羽嘴角扯了一下,“但猜得**不离十。因为我见过类似的事。”
“在哪见过?”
觞羽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目光穿过街道、穿过城墙,落在很远的地方。
苏辰看着他。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那些秘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偶尔露出一个角,又很快沉下去。
“那你在这盘棋里,算什么?”苏辰问。
觞羽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一颗还没被吃掉的棋子。”他说,“他们想让我死,但我还活着。活着,就是他们的破绽。”
“为什么想你死?”
“因为我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觞羽放下茶杯,“也因为,我活着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他们的棋局,不是天衣无缝的。”
苏辰没有再问。他隐约觉得,觞羽说的“他们”,和袭击明域的是同一拨人。而觞羽之所以被困在这半日茶楼,之所以身败名裂,之所以众叛亲离,都与此有关。
窗外起风了。深秋的风卷过屋檐,带下几片落叶。
“走吧。”觞羽站起身,戴上外袍的兜帽。
“去哪?”
“去会会那个叫周庆的商人。”觞羽说,“既然他敢借幻市的名头行事,就该知道——幻市虽然已经不是我的了,但那里面的规矩,还是我定的。”
苏辰跟着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楼。
外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刚才茶楼里说了什么。只有屋檐下一只灰鸽扑棱着翅膀飞起,在灰蒙蒙的天上转了一圈,落向远处。
觞羽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鸽子。
“真春。”他叫了一声。
鸽子没理他。
“王的记忆不好,你确定要这样?”
鸽子抖了抖羽毛,极不情愿地飞下来,落在他肩上。
苏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人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