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是我舅舅家的女儿需要家教。”
“就……。”
照棠瞬间抓住信息,“舅舅?”
她压制住心间狂跳,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以试一试。”
他出声打断他的解释,
岳闻州没再说下去,随之松了口气:“好。”
他说着话,从口袋里掏出折叠整齐的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和电话,伸手递给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纸条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
“如果你需要的话,你可以试着联系下。”他顿了顿,“教授给的薪水很丰厚。”
照棠心跳几欲狂跳出来。她没多过问,伸手接过纸条。指尖触到他手指的瞬间,她微微一顿,又很快收回来,动作快到像是没有发生。
“我尽力试一试。”她说。
岳闻州看着她:“好。”
“谢谢你。”照棠再次开口感谢,嘴角礼貌地扯着笑,没抬脸,只是出声音回应他。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不好意思,我还有事,需要先走。”
“行,我先走了。”
“下次见。”
她一股脑说了那么多,拔腿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一阵风。
看得出来,很急。
岳闻州站在原地,手里还维持着递纸条的姿势,过了两秒才收回来。他转身,双手插进裤兜里,扭脸看向窗外的景色。
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打着旋坠下,像疲倦的蝴蝶。
他愣怔出神。
迷惑和不解霎时袭来——
他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留意她的成绩?为什么要特意问她要不要这份家教?为什么要……
他闭了闭眼,把有些怪异的念头掐灭在萌芽里。
————
一周后,按上次课程商量好的时间,小组聚齐。
地点在学校研讨室,不大不小,白墙上贴着各种学术海报,边角已经翘起,露出泛黄胶痕。
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几把椅子零零散散地围着,椅背上搭着几件忘了带走的外套。窗外是几棵水杉,笔直地戳向天空,像几支倒插的笔。
深秋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光影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七个人围坐一圈,商讨此次商业计划的安排,打算售卖什么,以哪种方式,如何让利润最大化。
岳闻州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在指间翻飞,懒散随意,看似漫不经心,但偶尔插上一句话,却恰如其分落在关键处。
关宴坐在他旁边,负责在白板上写字,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区分着不同板块,市场调研、成本核算、营销方案、风险评估,条理清晰得像一本摊开的教科书。
他们先根据作业要求讨论,列出需要完成的任务清单以及解决问题的步骤。然后根据每个人的个人喜好、性格特点、优劣势进行任务分配。其次查漏补缺,整合,整改。最后汇总、汇报、总文件归档。
大家严谨有度,很快便讨论出了大致方向。
照棠分到的任务是搜集资料归类、商业计划书制定、汇报文件等文字类工作。这符合她的预期。
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自己的任务。
课业的问题一解决,大家没了压力,畅意聊着。话题开始偏转,关于课程结束后要去哪里庆祝,要如何游玩,是去烧烤还是唱K。
有人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列了一张长长的选择,写满了各种店名和地址,在大家手里传了一圈,每到一人手里就添上几笔,纸面越来越密。
照棠在旁侧听着,百无聊赖。
大学对于他们来说,真是很美好的时光,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用在深夜里独自面对一摊烂账,可以肆无忌惮地讨论去哪里玩、吃什么、唱什么歌。这些话题从她耳边飘过,像风吹过空旷的走廊,不留痕迹。
她话不多,加上无心参与话题。繁琐的学业和秘密占据了她大半时间。
她只要脑子和身体静止的时候,困意和疲倦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不容抵抗,沾床就着,趴桌也能睡。
她似乎比开学那时对环境的适应力更强,或者说,更加麻木。
在周遭热闹的环境中,她不似旁人眉飞色舞,情绪很平淡,像一杯放凉的水,透明,安静。
大家讨论的郊游和出行,她不太上心。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没有内容的点上。
周围人还在争论,意见不一,有人说去爬山,有人说去海边,有人说就在市区找个轰趴馆。哪怕和比赛内容无关,大家还是兴致满满,没有散场的打算。声音渐渐拔高,笑声此起彼伏。
照棠只想早点结束这次课程讨论,好回去补觉或者赶作业。她扫了一眼研讨室角落里的那张沙发。
那张沙发很硬,总是被学生推到角落里,像一件被遗忘的家具。
作为沙发来说,它竟毫无舒适度可言,坐垫塌了,靠背直挺挺的,扶手还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但照棠不在意这些。她走过去,拿腿试了一下,随意往上一坐。
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在抗议又被压榨了一次。
她找了个勉强能靠的位置,把深卡其色的长风衣外套拉过来盖住身体,靠着沙发背,蜷缩起腿脚,闭上眼睛便开始入梦。
风衣宽宽大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层薄薄的茧,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缕散落的发丝。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微微起伏,像深海里缓慢涌动的暗流。
窗外,一片水杉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无声无息。
讨论终于散了。
关宴他们兴致散去,开始起身装电脑、拉书包拉链,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还在为刚才的争论做最后的补充,声音渐渐往门口移动。
关宴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抬眼扫了一圈,视线落在照棠身上。
他顿了顿,显然意外,“这种环境照棠同学又睡上了,这是。”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她……夜里不睡觉的么?怎么走哪睡哪,睡眠质量可真好,跟我当年有得一拼。”
岳闻州抬脸回瞪了关宴一眼,那一眼不重,意思很明确,你的话有些多余。
关宴识趣地闭了嘴,耸耸肩,正经问道:“我们结束都要散场了,喊她么?”
岳闻州目光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数秒便移开。状似无意低头,手指摁着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地敲着字,看着很忙。
屏幕上的字来回跳动,他敲得乱七八糟的嗯词,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抽空抬头,淡淡地看了关宴一眼。
“等一会吧。”他说,声音不大,“还差些,你先走。”
关宴瞧着他样子没多想,提着包顺手已经背在肩上:“那我可先走了,我约了乔虞打球。”
“嗯。”
关宴拍了拍岳闻州的肩膀:这小子最近不知道忙什么,最近抽空就往我们系跑。”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你也快点。”
“岳闻州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轻哼一声,算是回应。
其他两位同学也陆续收拾好东西,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相继离开。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研讨室渐渐安静下来。
岳闻州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他坐在长桌的一端,手指离开键盘,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侧过脸,再次向沙发上的人看过去。
她缩在沙发里,小小的一团,风衣的边缘垂到地面,像一摊融化的影子。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光影交错,把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光带正好横过她的眼睛,她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在梦里感受到了那缕光,但终究没有醒来。
风衣半遮住她的下巴,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伴着鼻翼呼吸此起彼伏,此刻睡意正浓。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并不了解她,甚至没同她说过几句话。
心底没来由升起一模熟悉,那种熟悉的直觉强烈而清晰,只是还未来得及深思,便惊觉自己有荒唐。
他想,或许是太累了。
岳闻州没心思再写下去,他起身,缓缓走过去。
研讨室的地面铺着灰色的地毯,鞋底踩上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绕过桌子,绕过散落的椅子,一步一步靠近。
距离越近,他的心跳就越清晰。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却不肯停。
他走到沙发边,俯身看向照棠。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轻而匀。
脸蛋上几乎没有血色,眉毛弯弯的,像两片柳叶,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被呼吸吹得微微颤动,带来丝丝痒意,似乎在轻扰她的美梦。
她的嘴唇有些干,起了细小的皮,唇色是淡淡的粉,像被水洗褪了色的花瓣。
岳闻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厘米处,微微颤抖。他想要拂去那几缕贴在她脸上的发丝,那几缕发丝像种了蛊般,引诱他去触碰。
动作已经做到一半,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距离已经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
他停住了,手指停在离她不到半寸距离。
手僵在半空中。
停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一道百叶窗的缝隙移到另一道,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光带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某种缓慢的审判。
他的理智在说,收回去,他的手指没有听。
又过了几秒,也许更久,他终于收回了手。
那只手缓缓垂回身侧,指节微微蜷缩,像是抓住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岳闻州直起身,退开一步。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悬过半空的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什么也没有触碰到,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说不清的灼热,犹被烫了一下,灼热从指尖蔓延手腕,沿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
心间那丝异样,让他不适,却又无从捉起。犹如一根羽毛,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来回轻扫。不疼,但痒得让人烦躁,想要伸手去挠,却又够不着。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他也没有再点亮。
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撑着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
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下颌线紧绷着,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研讨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照棠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水杉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岳闻州想着她总是坐在后排,总是低着脑袋,总是在睡觉。像一团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走。
岳闻州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眉心,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随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瞬,那弧度很浅,浅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岳闻州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想,他应该叫醒她了,但他没有叫,也没有离开。
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窗外的水杉在风里轻轻摇晃,百叶窗的光带一寸一寸地爬过桌面,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进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下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