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不是好友,
“我们……还没加微信。”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岳闻州也面无表情地调出自己的微信界面,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冷峻。他把手机递过去,动作随意,没什么特别的意味。
“加一下吧。”
照棠也不好耽搁时间,扫码、添加好友。
她动作很快,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备注写了自己的名字。好友通过后,她把电子版的文档转发给他。
岳闻州点开,快速扫了一眼格式,确认无误后锁了屏。
“可以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走吧,这儿即将关门。”
“好。”照棠折腾一圈,气性消了大半。她提起包,也没多看他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很快,像是不想再耽误任何一秒。
岳闻州拿着外套跟上。
他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了。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把整条走廊染上一层冷色的调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拐过转角,
转眼功夫,照棠已不见身影。
岳闻州站在走廊中央,秋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翻动。他看着空荡荡的楼道,有一丝被人避之不及的错觉浮上心头。
感觉很淡,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来不及抓住,转瞬即逝。
他垂下眼,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慢悠悠地往楼下走。
————
照棠提前跟人打听过,哪些选修课老师比较好说话,哪些课容易水。
二次选课前夕,她同舍友守在电脑前,拼死拼活地刷新页面,手指敲得啪啪响,最后一刻如了愿。
除了专业课外,她恨不得能逃就逃,能混就混。
餐厅工作加上学业让她有些疲惫。
每天早出晚归,地铁上站着都能打盹。
加上计划的进展毫无进展,一直压在心底的事,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连带着她整个人生。
关于餐厅的工作,在没有更好选择之前,还是选择保留了下来。
日子就这样在计划和上学之间来回折腾。
上午做完工作,照棠回学校食堂扒拉了两口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混成一片,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食不知味。
下午有两节大课,上完晚上还要再去餐厅兼职。
主作业赶着交,她可不能再让关宴追着她收作业了。上次那份材料已经拖了好几天,想起来都觉得不好意思。
下午两点,照棠收拾好东西装进包里,往教室赶。图书馆走过去很近,她到的时候离上课还早。
教室里人比较少,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聊天。
她便找个靠后的位置,把包放好,双手一摊趴在桌上,开始睡觉,等着上课。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背上,暖洋洋的。
深秋的午后阳光很薄,像一层金色的纱,覆在她灰色的帽衫上,把那层绒线照得毛茸茸的。
岳闻州和关宴从后门进入。
刚进去,岳闻州便看见照棠,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脑袋歪向一边,帽子没拉,露出一头散开的长发,铺在桌面上。
关宴往前走。
岳闻州却停了下来。
他站在后排的过道里,视线落在那团蜷缩的身影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侧身,坐在了旁侧的位置,顺手拉住了关宴。
“坐这吧,靠着窗户。”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在挑一个光线好的位置。
关宴没有多想,拿着手机顺势退回去,跟着他坐下,放下书包。他抬脸看了看表,上课时间还有一会儿,便掏出手机,顺手再开一局游戏。
嘴里念叨着:“来吗,岳哥,我今天手气可太好了,战绩封顶。”
岳闻州的视线没有收回来,目光落在斜前方那个趴着的身影上。他低声应了一句:“你玩吧。”
声音很轻,显然心思不在此。
关宴沉浸在游戏中,耳机一戴,并未注意岳闻州的异样。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嘴里嘟囔着什么“上路上路”
“打野来一下”,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岳闻州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了两圈。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照棠,又很快移开,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到这个动作。
窗外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简笔画。
教授市场营销课程的是一位小老头。
照棠听他在第一节课上讲过自己的过往简介,产品部门退下来的主管,在商场厮杀半生后,被聘来学校教书。经历和经验都很丰富,履历表上印着一长串让人眼花缭乱的职位和奖项。
大概是现在上了年纪,照棠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太多杀伐果断的商人气息。相反,她觉得这是个很和煦的小老头,也或许是财富满足后的松弛感,眼神里没有那种紧绷的、算计的光,而是温和的、包容的。
他有一点驼背,总是笑眯眯的,上起课来,两缕毛毛虫似的眉毛跟着他眉飞色舞地扭动着。讲到重点的时候,还会瞪大眼睛,甚是憨态可掬。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不用麦克风也能让最后一排听得清楚。
照棠发现,很多有意思的选修课,好像都是这些拼搏半生的小老头在教。
他拘泥于教材,也不会照本宣科。
他们的课里有故事,有教训,有那些年在市场上摸爬滚打积累下来的、书本上找不到的东西。
前期课程大多是PPT讲授一些基础理论知识,白底黑字,条条框框,看着枯燥。但课程中间会穿插一些他个人的工作案例,两两结合,让晦涩难懂的课程变得通俗易懂,
如何把产品卖给需要不强烈的用户群体;
如何在销售中让产品实现利益最大化;
如何……把自己销售出去。
照棠听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如何把自己销售出去……
有些事或许该主动出击了。
实践出真知。
枯燥死板的书本理论用在实际中的各种结合,竟可以这般生动有趣。
四两拨千斤般让人豁然开朗,她这种门外汉也理解了个七七八八,觉得他的课程设置甚是巧思。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忘记当初选这门课是为了水课的初衷。
后半期,这门课的结课作业是以小组的方式,每组以相同的启动资金,通过不同的商业方案来实现资金增值。
老师公布完作业要求后,课堂上大家便自行组合,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关宴环顾四周,看见照棠。
上了半学期他才发现,他们竟然选了同一门课,还真是巧了——几门选修课都能碰上。
照棠也抬脸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关宴惊喜地出声询问:“照棠,你有合适的组么?”
照棠摇摇头。
“那正好,照棠,要不,跟我们一组?”
照棠自己选的这门课,她不介意跟谁组队,答得很爽快:“可以。”
她的室友都选了体育类的选修课,羽毛球、乒乓球、瑜伽。她不爱动,选的都是只需要上课就行的。。
一组七人很快便敲定下来,照棠、岳闻州、关宴,剩下的四位是另一个专业的学生,两男两女,看起来都不难相处。
大家相互加了好友,组长拉了微信群。
小组长是个高高帅帅的男生,说话掷地有声,做事利落,三两句就把框架搭好了。一组人有商有量,给每个人分配了适度的调研任务,顺便约好下次讨论的时间,然后完美散场。
对于这么省心的安排,照棠甚是欣慰。她非常喜欢这种会做事、废话又不多的人。
她还有工作。下完课、商量完,她背着包就往外冲,脚步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
刚出门口,胳膊被人轻轻拉住。
照棠看着被扯住的衣袖,不明所以,转头看向岳闻州。
岳闻州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衣料,意识到不妥,慌忙松开。指尖在空中顿了一瞬,才垂回身侧。
“有个事想问你。”他说,“看你走得急。”
照棠停住脚步:“你说。”
岳闻州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偏头,示意她往前走。
他带着她走到教学楼的另一个人行通道。这个通道不是主通道,人比较少,是玻璃幕墙和教室之间的空隙,扩宽以后放置了长椅。玻璃幕墙外面是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透了,在风里簌簌地落。
岳闻州站在她旁侧,比她高整整一个头。她与他说话,需要微微仰视。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下颌线锋利,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怎么了?”照棠继续问道。
“有位教授的女儿,想要一个家教,辅导课程。”
“教授的女儿?”照棠的反问很明显,教授的女儿哪里需要她这种三脚猫功夫来卖弄?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困惑。出于礼貌,她还是平平静静地问上一句:“教授的女儿具体需要辅导什么课程?”
岳闻州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教授平时工作忙,带的毕业生最近要赶着毕业。最主要的是伴读,至于教什么……看你。”
“想教什么就教什么?”照棠微微挑眉。
岳闻州以为她没有信心接下这份工作,补了一句:“入学成绩你可是第一名。”
“啊?”
岳闻州别过脸,目光移向玻璃幕墙外的梧桐树,声音压低了一些:“听……听关宴说的。”
照棠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些小事。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岳闻州莫名底气不足,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道:“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