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伸手准备摇她,手晃过去,摇了几次不见反应:“睡得真死啊。”
韩簌雪:“再晃两下。”
林锦再次伸手摇她:“照棠,照棠。”
没反应。
“下课了。”林锦提高了一点音量。
照棠像是不乐意被吵醒,眉头紧锁,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锦抬头看关宴和岳闻州:“他俩不是还没走?”
关宴闻声,抬眸:“我需要等隔壁教授上完课跟他提交作业。”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向八点半。
林锦等着走,随口说道:“那一会正好让她交材料,下课时顺便喊她。”
关宴随意点点头。这种小事,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韩簌雪闻声,似乎觉得不妥,但又因为对方是照棠,好像又觉得合理——照棠确实缺了那份材料,关宴也确实等了好几天了。她犹豫片刻,最终点点头:“嗯……行吧。”
“注意时间,别让她睡过了,锁在教学楼里就不好了。”
“好。”
今日早下课,韩簌雪正好可以去取干洗的衣服,太晚了会关门。她收拾好东西和林锦匆匆离开,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趴着的照棠。
“千万别让她睡过了。”韩簌雪还是有些不放心。照棠睡起来真的是会没完没了,有一次周末直接睡到下午两点,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没把她吵醒。
林锦拉着她往外走:“没事的,他应该挺靠谱的。”
“嗯。”
教室安静下来。
校园里各种树木很多,微风吹过,沙沙作响。
梧桐叶在风里翻卷,发出干燥的窸窣声,像悦耳的静噪音。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白的霜色。
照棠依旧在熟睡中。她太累了。
岳闻州没动。
“你怎么不走?不是不等我。”关宴收拾好一包作业,见他还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玩手机,挑了下眉。
岳闻州瞪他一眼,继续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冷峻,看不出什么表情。
关宴拿下他一边耳机,认真道:“那正好。你一会喊她,我去看看教授,别错过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正好你俩上次作业都没交,麻溜点,就差你俩了。”
岳闻州没出声。他撇开关宴的手掌,依旧是轻飘飘给他一个眼神,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无所谓。
关宴早已习惯他这副德性,也不在意,装好一包作业,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室内只剩两人。
教室里的主灯已经关闭,只剩楼道里的光亮透着玻璃窗投射进来,虚虚地映在照棠身上。光线不匀,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照棠灰色的帽衫上面,一层绒线泛着柔光,在暗色里像一小团雾。她的脑袋闷在帽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睡梦中微微蠕动了一下,露出闷红的鼻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在做着什么美梦,或者至少,是一个比现实温柔一些的梦。
岳闻州停了手中动作。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没再点亮。
他神色淡然看向她,眼睛里笼起一层薄雾,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在看。紧绷着嘴角,下颌线微微收紧,眼神无焦,不知在想什么。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照棠睡得胳膊发麻,微微侧脸,换个角度继续睡。动作很慢,像在水里游动。无意间碰到旁边的包袋,里面的东西顺着包的开口哗啦往下掉,笔、钥匙、叮叮当当往地上滚。
岳闻州眼疾手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俯身伸手接住。他一手接住了钥匙和耳机盒,另一只手捞住了那支快滚远的笔。眼睛盯着照棠,同时小心着手上的动作,怕发出声响吵醒她。他屏着呼吸,把东西一样一样轻轻地塞回去。
照棠依旧呼吸均匀,未被影响。
他微微松了口气,坐回去。松的那口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似乎睡不安稳。蜷缩一团,身子时不时轻轻一颤,像被什么追赶着。偶有梦话传来,含混不清,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岳闻州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外套。
黑色的冲锋衣,面料微硬,带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温。他捏着衣领犹豫了一瞬,动作顿在那里。外套的重量在手里仿佛超出了它本身的分量,沉甸甸的,压着他的指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种行为太过奇怪了。
但他就这般站立着踌躇许久。
窗外,微风吹动梧桐,沙沙声像谁在低声说话。晚间雾气升腾,从地面缓缓漫起,把窗外的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让人看不真切。
最终,他还是如中邪般伸手,轻轻一摊,将外套搭在照棠身上。
动作很轻,像落了一片叶子。
外套覆上去的瞬间,照棠微微缩了缩肩膀,像是感受到了那份暖意,整个人松弛了一些。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更平稳了。
岳闻州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没再坐下,而是靠在后排的课桌边沿,双手插兜,静静等在那里。偶尔看向窗外,偶尔扫一眼照棠。
窗外月色清冷,楼下的银杏树在风里抖落一地金黄,没有人经过。
走廊里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静的,缓慢的,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流淌。
下晚自习的闹铃如期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寂静。
隔壁教室散学的学生多了起来,楼道里逐渐人潮涌动,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拉链声混在一起,如潮水般涌来。
照棠听到刺耳的上下课铃声,像被人从水里猛地拽出来,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她抬起头,两眼发懵,盯着空荡荡的教室,脑子里一片空白。睫毛上还挂着困意的残影,视线模糊,反应了很久才渐渐找回意识。
她……在哪?
这是……下课了?
她茫然地转了转眼睛,教室里只有后排亮着几盏灯,前排昏黑一片,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空无一人。
“大家……人呢?”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已经放学了。”
岳闻州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照棠被他冷不丁的回复吓了一跳,转脸看他。动作有点大,搭在肩上的外套滑落下来。
“这么胆小。”岳闻州语气淡淡的,嘴角却有一丝极浅的弧度。
“我只是没想到这里还有人。”照棠压下被惊到的烦躁,伸手抓了抓睡乱的发丝。她看了看那件外套,犹豫了一下,没有问,只是叠好放在桌角。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走。
并不算熟络的关系,她没有张口询问。继续转过脸往桌子上一趴,缓冲一下困意,不着急离开,也没再跟他搭话。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闻州看着她趴回去的背影,沉默片刻。
窗外夜风又起,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像在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喂。”
照棠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照棠。”
她终于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困倦地看着他,
“缺交作业名单”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她的名字后面打着一个问号。
岳闻州站在她桌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下颌线轮廓分明。
他垂眼看着她,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不太在意的腔调:
“你的作业,也没交。”
顿了顿,像是不太习惯主动跟人搭话,补了一句:“关宴让我转告你。”
照棠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又抬眼看他。
教室里灯光昏暗,只剩几盏灯苟延残喘地亮着。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课桌对视,谁也没先说话。
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往下落,轻得像叹息。
教室里只剩二人,岳闻州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暗下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黑得像一块厚重的绒布,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火零星亮着,像几粒碎金。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最后一节晚修结束,即将全楼断电。”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提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照棠闷着脑袋,帽衫的帽子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她以为他在催自己,含糊地应了一声:
“好,一会就走。”
声音闷闷的,
谁也没再说话,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穿过银杏树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楼道里最后几个学生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灯光似乎暗了一度,整个教室被一种即将熄灭的昏昧笼罩着。
岳闻州垂眼,看见聚成一堆的外套,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衣衫,拿在手里。
黑色的冲锋衣上沾了一丝她身上淡淡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秋夜里凉薄的风。
他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收紧。
“照棠。”他又开口。
照棠从臂弯里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困倦地看着他。
“你大学生创新大赛材料还没交。”
照棠闻声,抬起脑袋。动作有些迟缓,像是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需要时间缓冲。她眨了眨眼,思索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她给忘了。
转身看向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歉意:“不好意思,我给忘了。”
“明天交可以吗?我没带。”
“有电子版么?”
“啊?”
“电子版提交也行。”岳闻州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动作不紧不慢。
照棠犹豫了一下,“有,我找找。”
她低头翻手机,在文件夹里翻了好一阵,终于找到那份文档。刚要开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好像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