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棠把最后一道题讲解收了个尾,合上课本,收拾散落在书桌上的一堆资料。动作利落而安静。
裴安安却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两只小手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照棠抬眼看她:“一会还有课是吗?”
“嗯。”裴安安乖乖点头,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棉花糖。
“还有课?”照棠抬腕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半。从这个点再上课,排下来怎么也得**点才能结束。她不禁感叹,小孩也挺辛苦。
“还有一节什么课?”
“烹饪。”
“烹饪?课?”照棠微微挑眉,“学习做饭么?”
“嗯。”裴安安又点头,脸上的婴儿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透着一层牛奶肌特有的光泽,白净得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照棠看着她,心底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这小孩实在太可爱了。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而照棠向来不是一个会被“可爱”这种东西打动的人。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清冷到连说话都嫌浪费力气。
每每课余时间逗她,照棠会不自觉地跟着她一起笑起来,眉眼弯弯,笑声轻快,仿佛忽略了当初接下这份家教的初衷。
这些天和裴安安相处下来,心底深处一片柔软。
安安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照棠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揪了一下,好似这世间,总是不那么圆满。
她跟安安说话时,不自觉地掐着嗓子,声音变得又细又软。有几次回去还没转换过来口音,被室友嘲笑像宫里没阉干净的太监。
照棠没注意到自己手上还在捏着裴安安的脸,指腹陷进那团软乎乎的婴儿肥里,手感好得不像话。
“照老师,你又欺负我。”裴安安嗲声嗲气地抱怨,小嘴嘟起来,像一只鼓着腮帮子的河豚。
照棠反应过来,随即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裴安安的小脸红噗噗的,像熟透的水蜜桃。照棠没忍住,再次伸手去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指尖来回蹂躏那细软的发丝,故意把她的刘海弄得乱七八糟。
安安也不真的生气。她仰着小脑袋,伸出两只肉乎乎的手拉住照棠的衣角,摇来摇去,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老师,你再陪我一会吧,别走。”
照棠垂下眼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话。
“安安是不是不想一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没关系的,一会烹饪老师就来了。”
“盛老师做饭可好吃了——”安安拖长了尾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想让你也尝尝。”
说着,她直接从板凳上滑下来,双手撑开抱住照棠的腿,整个人挂上去,晃来晃去,像一只撒娇的小考拉。
她弯腰,把安安抱了起来。小孩的身子轻得像一团棉花,带着奶香味,温温热热地贴在她怀里,照棠心底柔软一片。
“好,”照棠说,“那就再等一会。”
窗外的晚霞正在落幕。
大片大片的橙红从天际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又像是大火燎原,烧红了半边天。
霞光一层一层地变换着、反转着,从橘粉到绛紫,从绛紫到暗金,透着干净如新的落地窗漫散到室内,映照在桌台上,斑驳的光晕晃动着,形成一幅梦幻般的景象。
这一刻,照棠陪着安安,内心平静得没有一丝烦思。
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急,只是抱着一个柔软的小身体,看着窗外那片盛大而慷慨的晚霞,心底只剩下对大自然馈赠的感叹。
当然,还有对豪华落地窗的感叹。
不多时,门铃响了。
照棠还在对着美景愣神,裴安安已经从她怀里滑下来,哒哒哒地跑过去开门,拖鞋在地板上拍出清脆声响。
照棠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转身看向门口。
来人站在玄关处,正在换鞋。
她穿着一件白色宽松毛衣,柔软的质地罩住大半身,下身搭配黑色半身伞裙,脚上踩着一双宽口平底鞋。乌黑的长发束在身后,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
打眼一看,身材高挑,比例优越。画着淡妆,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美貌的冲击力,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的呈现。
照棠看得有些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开口打招呼:“你好,我是照棠。”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盛瑾书看着屋内的照棠,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你好,盛瑾书。”
她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声音清冷中带着舒缓,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不急不躁。
照棠注意到她手里提着一袋食材,透明的袋子里露出番茄、意面、几样蔬菜,新鲜得像刚从市场摘回来的。
盛瑾书见照棠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她换上拖鞋,顺手弯腰捏了捏裴安安的脸蛋,眼睛笑眯眯地弯起来。
真好看啊。照棠心里感叹。
人美景美。她这是什么好运气,能撞上这样的画面。
盛瑾书提着食材往里走,边走边问裴安安:“最近,乖不乖啊?”
“乖——”裴安安拖着长音,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我可乖了。”
“乖的话,今天就给你做好吃的。”
“好耶!好耶!”安安兴奋地拍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照棠,奶声奶气地补充道,“盛老师,可以给照老师也做一份吗?我刚才邀请照老师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当然可以啊。”盛瑾书顺着她的话接道,目光自然而然地带到照棠身上。
照棠听见,慌忙摆手:“不用不用,刚才她不想一个人,我想着等你来我就走了。不添麻烦了。”
盛瑾书看着照棠的脸,目光停留了一瞬。
照棠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带着一种被人善意对待后不知所措的局促。像是一只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动物,忽然被人温柔地摸了摸头,第一反应不是享受,而是想要躲开。
盛瑾书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得像错觉。
她笑了笑,声线依旧是那种清冷与舒缓交叠的调子:“别客气,顺手的事。尝尝?”
照棠还在拒绝:“真不用了。”
她作势要收拾东西背包走人,动作快得像在逃。
安安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衣角:“照老师——”
盛瑾书换了个方式挽留,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照老师,这是不相信我的手艺?”
照棠被这句问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明艳动人的女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低头看看抱着自己腿不撒手的小家伙,只好老老实实地说:“不会,不会。”
“那,给个机会,尝尝?”
照棠没有理由再拒绝,带着抱歉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了,盛老师。”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盛瑾书笑着,提着东西走进厨房。
厨房很大,是开放式的,白色的大理石台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系上围裙,动作娴熟地开始洗菜、切菜。又给裴安安也配置了相同的装扮,一条缩小版的围裙系在腰间,小朋友踩着小凳子站在她旁边,有模有样地学洗菜,小手在水里搅来搅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中途,盛瑾书随手洗了一个苹果,红彤彤的,水珠顺着果皮往下滚。
她没有抬头,只是喊了一声:“照棠。”
然后,苹果隔空抛了过来。
照棠闻声伸手,稳稳接住。手指与苹果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她拿着苹果,在手里轻轻绕了几个圈,下口。
果肉脆甜,汁水在齿间迸开。
做饭需要一定的流程。盛瑾书不急不躁,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所有工序,备菜、烧水、熬酱、煮面。厨房里弥漫着番茄的酸甜和肉酱的咸香,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幅油画。
照棠吃着苹果,站在旁侧看着,有种陌生的温馨。
她的生活里很少有这种时刻,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个干净的厨房里,看着一个人为一顿饭而忙碌。
“照棠。”盛瑾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锅里咕嘟咕嘟的煮面声衬得有些飘忽,“还记得我么?我们见过。”
照棠疑惑地看她。
“餐厅……”盛瑾书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画面,“上一次,我去应聘驻店营养师,刚好遇见你。”
照棠更加疑惑了。这么好看的人,她怎么会没有印象?
“那天你手腕受伤了。”盛瑾书补充道,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照棠“啊”了一声,思索片刻,仍然没有印象。
她的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在记忆的角角落落里拼命翻找,却始终捞不出任何与眼前这张脸相关的画面。
盛瑾书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后来,老板给你工伤费了么?”
“是你啊。”照棠这次彻底惊呼出声。
她想起来了。
“你是,帮我申请工费的好心人?”
怪不得那日老板会以然提起这件事,明里暗里问了些她没明白的话语,原来这样。
“想起来啦?”盛瑾书的尾音微微上扬,
“领到了,谢谢你。”“经理补了我一个月工资,还给我带薪休假。”
“你,为什么帮我。”
盛瑾书笑了笑,继续搅动锅里的意面。“举手之劳。”她飘飘道。
“还是,谢谢你。”照棠说。
“客气什么。”
盛瑾书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