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照棠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专业主修法律,苏大的。”盛瑾书终于抬起脸,看了她一眼。
“我也是!”照棠难得情绪波动,停下咀嚼口中苹果的动作,声音都拔高了一度。
“我知道,照棠学妹。”盛瑾书弯了弯嘴角,“听裴老师说的。”
裴老师,隔壁法学院的裴教授,安安的父亲。照棠低头,再咬一口苹果,慢慢地嚼着,一言一语地跟盛瑾书聊了起来。
盛瑾书的话并不多,语调平缓,声音柔软,像冬天里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她偶尔会看照棠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掩藏着无尽的秘密,难以清明的沉重。
盛瑾书摆好盘。番茄肉丝意面就这样完成了,红亮的酱汁裹着每一根面条,肉丝切成均匀的细条,撒上一点欧芹碎,色香味俱全。
照棠俯身闻了闻,浓郁的番茄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她连连赞叹,抬起脸看向盛瑾书。
视线对上,两人相视一笑。
无数个意外的相遇,缔结了认识的契机,而人们把这种契机,称为缘分。
但照棠不知道的是,盛瑾书收回视线的那个瞬间,眼底的笑意退潮了一瞬,露出下面暗涌的、复杂的东西。
像是愧疚。
像是挣扎。
像是——
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某条线上,却迟迟不肯落下。
盛瑾书转身去端餐具,指尖在碗沿上停留了很久。她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微微皱了皱眉。
那道皱眉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
越接近期末,天气越冷。
照棠除了兼职,基本上不愿意再走出室内半步。
她感觉皮肤接触冷空气的瞬间,像是拿针扎着那般生疼,那种刺骨的寒意从毛孔钻进去,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渗,让她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她喜欢冬天的雪。
可她讨厌冬天。
她的计划毫无进展,上次同她寄信人好久未传来任何讯息,
那些扑簌迷离的故事,究竟有几分真假,她无从得知,
只能静静做着事情,等待机会来临。
————
大一的奖学金根据入学成绩来判定,照棠自然拿了一等。收到银行卡到账提醒的时候,裴教授的薪水也发了过来。
虽计划毫无进展,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还是忍不住挂上了笑,
零零总总加起来,一笔不小存款。
学院重要的课程分布在大二、大三。所以这学期的后半段,照棠难得有了一些喘息的空隙。
下午有课。照棠背着包跟室友去教室。
她和韩簌雪都拿到了奖学金,两人并排走着,韩簌雪叽叽喳喳地说着要拿这笔钱去买那个看了很久的包,照棠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怎么感谢岳闻州。
这份家教的工作是他介绍的。
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感谢,这段不远不近的关系,让她有些拿捏不准分寸。太隆重显得刻意,太随意又像是敷衍。
下午上的是本院系的专业课,大家几乎都在。
岳闻州和关宴也来了,和他们一样喜欢缩在后排。两拨人中间隔了两排空椅子,各自占据着教室的后半区。
下课铃响的时候,照棠她直接隔着一排座位,出声喊了岳闻州。
“岳闻州。”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喧闹的教室里还是清晰可闻。
旁边的林锦和韩簌雪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照棠身上。毕竟照棠这人,一学期了,神出鬼没的,很少主动靠近谁,更别说主动喊一个男生的名字。
照棠被这两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一时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岳闻州侧过身来看她。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淡淡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耐心。
照棠被他看得更加局促,结结巴巴地憋了几个字出来,声音怯懦得不像她自己:
“小组作业……是下周交么?”
旁边那两道吃瓜的视线顿时泄了气。
“就这?”林锦小声嘀咕,语气里写满了失望。
韩簌雪也收回了目光,低头翻手机。
岳闻州听见她的问题,语气淡淡的,公事公办的调子:“是。到时候你把你那部分交给我就行,我来统一汇总。”
他顿了顿,补充道:“到时候你和汇报人接头,帮他过几遍稿子。他不懂的你解释一下。”
照棠定定地回答:“好的,没问题。”
岳闻州看着她:“还有么?”
照棠反应过来,视线闪躲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脸,又迅速移开:“没,没了。”
岳闻州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
他身旁的关宴倒是没有异样,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其他人也收回了好奇的视线,教室里的注意力重新散回了各自的小圈子里。
旁侧的韩簌雪靠过来,压低声音问:“还有什么作业?我难道漏写了?”
照棠解释:“二次选修课的小组作业。”
“嗷嗷,这样。”韩簌雪点点头,又随口问道,“不过你们选修课竟然一组?”
林锦也凑过来:“还有谁?”
“关宴。”
“有秦墨么?”
“没有。”
韩簌雪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锦一眼:“你怎么回事?”
林锦面不改色:“我就随口问问。”
铃声响起,大家收了心开始上课。
照棠关于感谢岳闻州这事,一时间又犯了难。她真的不擅长与人接触——每一次主动开口,都像是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才敢上台演出,而刚才那场演出,她觉得自己演砸了。
——
挨到晚上放学。
照棠慢吞吞地收拾书本,一本一本地装进书包里,像是在拖延什么。她打算跟室友去食堂吃饭,包带刚搭上肩膀,手机传来提示音。
她抽出手查看。
岳闻州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等会再走,有事。”
照棠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复:“好。”
她抬头冲旁边的韩簌雪说:“我有点事要留下来,你们先去。”
韩簌雪不知道怎么回事,脱口而出:“岳闻州么?”
照棠点点头。
韩簌雪努力掩饰住那股想要继续追问的八卦心思,正了正脸色,故作淡定地说:“那好吧。”
林锦拎起包:“行,我们先走。”她又看了照棠一眼,“我们走了。”
照棠摆摆手。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照棠看见岳闻州侧身跟关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没听清,关宴点点头,拎着书包先走了。
岳闻州穿过两排桌椅,朝她走过来。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斜前方,单手插兜,姿态随意。待人走得差不多、周围安静下来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照棠,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照棠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岳闻州嘴角微微一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娇。那个弧度很浅,像是笃定了自己猜得没错,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说吧。”
照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上次你给我介绍的工作,教授给我发了薪水。我在想,怎么感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或者,你喜欢什么?我不知道男生喜欢什么。”
岳闻州听着这句话,耳朵里却像是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他忍住了心间那一下细微的跳跃,面上不动声色。
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方向,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一件很重要的事。
“请我吃饭吧。”他说。
语气随意,但那个“吧”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试探。
照棠犹豫了一下,说:“好。你想吃什么?”
“校门口的火锅怎么样?”
“好。”
教室里最后一盏灯闪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们该走了。
照棠站起身,把包带往上提了提。经过岳闻州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和深秋夜晚的风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门口。
岳闻州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应急灯幽幽地亮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在这段沉默的、并行的路途中,二人心照不宣的也没有说话。
————
校门口附近茶厅靠窗位置,盛瑾书坐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
她面前的茶凉了,她没有喝。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屏幕上是与某个人的聊天记录,最后几条消息停留在——
“她答应了。”
“好。按我们说的做。”
盛瑾书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深秋的夜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街面上刮过,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昏黄而空寂。她的脸映在玻璃上,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真切。
她在等人。
她在等一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相遇。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一下,又一下。
窗外,两个身影正从校门口走出来。一高一矮,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盛瑾书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住了。
她看着照棠走路的姿态,微微驼背,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想心事。
她看着岳闻州偶尔侧头看照棠一眼,又很快移开。
她看着他们一起拐进了火锅店的那条巷子。
她慢慢收回了视线。
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打了个寒颤。
手机屏幕又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个人发来的消息。
她关掉了手机,把它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关在里面,再也出不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回响着一个声音,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
“照棠,你知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有些话,注定要放入心底,永无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