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拖沓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破风箱般令人牙酸的喘息,自巷子深处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方才与泼皮对峙的紧张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恐惧所取代。
“关门!”赵伯反应最快,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向院门。
张河几乎同时动作,两人合力,猛地将那扇被钱老三踹开、有些歪斜的木门奋力推上。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闩子!找东西顶住!”赵伯语速极快,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内。
凌玥心脏狂跳,来不及多想,立刻将刚才捡起的那块半砖塞到门缝底下,又和阿禾一起奋力推动旁边一个原本用来腌菜的空瓦缸。
瓦缸沉重,两个女子推得十分吃力。
张河和赵伯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喘息声也愈发清晰,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不祥的粘稠感。
“咚!”
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门板上。
木门剧烈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门内众人脸色发白。
“是…是行尸吗?”阿禾声音发颤,紧紧抓住凌玥的胳膊。
凌玥也是头皮发麻,她想起之前巷口那只啃噬内脏的怪物,但听这动静,门外的家伙体型似乎更大。
“不像……”赵伯眉头拧成了疙瘩,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脚步声太沉,喘气声也不对……”
“咚!咚!”
又是接连两下撞击,力道更大,门板中央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顶门的张河和赵伯都被震得后退半步。
“顶不住!”张河咬牙道,额角青筋暴起,“得另找出路!”
这院子只有一扇正门,两侧都是高墙。凌玥目光迅速扫向屋内,或许有后窗?
“屋里…屋后有个小窗,通着后面的窄巷…”受伤的老郎中挣扎着开口,指向屋内,“但窗口很小,而且外面巷子更深,不知……”
来不及权衡了!
“赵伯,张差爷,你们撑住!我们去看看后窗!”凌玥当机立断,拉着阿禾就往屋里冲。
屋内比院子里更显昏暗凌乱,被钱老三一伙翻得乱七八糟。
果然,在灶房角落,有一个一尺见方的木栅小窗,位置颇高。
凌玥踩着一个翻倒的凳子爬上去,用力去推那窗扇。窗棂腐朽,倒是应手而开,但窗口确实极小,仅容一个瘦小的人勉强钻过。
窗外是一条更显阴暗潮湿的死胡同,堆满了杂物,气味难闻,但暂时看不到活动的身影。
“能出去,但外面是死胡同!”凌玥快速回报,“需要人先过去探路!”
这时,院门处传来的撞击声更加猛烈,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咔嚓”声!
“快!顶不住了!”张河急吼。
“阿禾,你先带爷爷从窗口走,去隔壁赵伯家,他知道路!”赵伯猛地回头喝道,语气不容置疑,“快!”
阿禾吓得一个激灵,但看到爷爷虚弱的样子和即将破碎的门板,也知道犹豫不得。她泪眼婆娑地看了赵伯一眼,用力点头,奋力搀扶起爷爷走向灶房。
凌玥跳下凳子,帮忙将老郎中托上凳子,推向窗口。
老人忍着伤痛,艰难地向外爬。
“砰——!”
院门终于发出一声爆响,中央破开一个大洞,一只覆盖着腐烂皮肉、指甲尖长乌黑的爪子猛地探了进来,胡乱抓挠着!
透过破洞,可以看到门外一个庞然大物的模糊轮廓——那似乎是由好几具尸体扭曲拼接而成的怪物,四肢着地,形态似犬非犬,浑身溃烂流脓,多个头颅挤在一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嘶吼和喘息。
“尸犬!”张河倒吸一口冷气,与赵伯同时向后急退,避开了那可怕的利爪。
怪物疯狂地撞击着破损的门户,眼看就要彻底冲进来!
“走!”赵伯一把推开刚把爷爷送出窗口、正准备爬出去的阿禾,示意她快走,同时抓起灶台上一把砍柴刀,对张河和凌玥吼道,“从窗口走!我断后!”
“赵伯!”阿禾惊呼。
“老丈!”张河也急了。
“少废话!老子当年在边军什么没见过!这鬼东西还吓不住我!快走!”赵伯须发戟张,怒吼道,竟主动挥刀向那试图挤进门来的怪物爪臂砍去!
刀锋砍入腐肉,发出沉闷的声响,黑血飞溅。那怪物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更加疯狂地撞击破门!
情势危急,容不得半分矫情!
“走!”张河一咬牙,猛地推了凌玥一把,示意她先走。
凌玥知道此刻不是谦让的时候,窗口狭小,必须快速通过。她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地爬上凳子,深吸一口气,蜷缩身体,艰难地从那个小窗口钻了出去。
窗外,阿禾正吃力地扶着爷爷靠在墙边,看到凌玥出来,急忙伸手拉了她一把。
凌玥落地,立刻转身对里面喊:“快出来!”
紧接着,张河也狼狈地钻了出来,官袍被刮破了好几处。
就在赵伯也要抽身后退,准备钻窗时,“轰隆”一声巨响,整个院门连同部分门框被那尸犬怪物彻底撞塌!
腥风扑面,那扭曲恐怖的复合躯体挤满了门口,多个头颅上的眼睛同时锁定了正要撤离的赵伯!
“赵伯!”窗外的三人失声惊呼。
赵伯临危不乱,非但没有立刻跳窗,反而猛地将旁边一个沉重的木柜子推倒,砸向冲来的怪物,略微阻挡了其势头,同时大吼:“把窗口堵上!快!”
他这是怕怪物也跟着钻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反手挥刀,狠狠劈在窗台下的土墙连接处!这几下势大力沉,本就老旧的土坯墙簌簌落下碎块!
“老丈!”张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想弄塌这小片墙,彻底堵死窗口,不让怪物追击 。但这样一来,他自己……
“走!”赵伯最后发出一声暴喝,猛地向旁边一跃,躲开怪物撕咬的同时,再次挥刀重劈墙根。
“轰……”
窗口上方和周围的土坯砖石因为下方的破坏和之前的撞击,终于支撑不住,坍塌下来,瞬间将那小窗口掩埋了大半。
怪物的咆哮和赵伯的怒喝声被隔在了墙的另一侧,变得沉闷模糊,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撞击和撕扯声不断传来。
墙外死胡同里,灰尘弥漫。
凌玥、张河、阿禾和受伤的老郎中呆立在原地,望着那被碎砖乱石堵死的窗口,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阿禾更是腿一软,瘫坐在地,无声地流着泪。
窄巷幽深,暂时安全了。但赵伯他……
张河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眼眶发红。凌玥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和无力。那位刚刚认识、身手利落、性情刚毅的老兵,为了给他们争取逃生时间,恐怕……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牺牲与震撼中回过神,死胡同的另一端,隐约传来了一些零散的、窸窣的脚步声,以及……人类压低的、贪婪的交谈声。
“……刚才好像就是这边动静最大……”
“……肯定有好东西……说不定能捡漏……”
钱老三那伙人去而复返?还是别的掠食者?
刚刚逃离怪物的獠牙,似乎又落入了更狡猾的猎网边缘。
死胡同,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