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衙役身形一顿,显然也听出了院内并非怪物嘶吼。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低骂了一句:“是钱老三那伙泼皮!”
他不再隐匿行踪,猛地提气喝道:“里面何人作乱!安远县衙张河在此,还不住手!”
报出名号的同时,他已一个箭步冲入院门。
凌玥紧随其后,手中的木棍握得更紧。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一个小而整洁的院落,此刻却一片狼藉。
晾晒的药材被踩踏得稀烂,箩筐翻倒,几只母鸡惊恐地缩在角落咯咯直叫。
三个穿着短打、面露凶悍之色的男人正在屋内翻箱倒柜,不时发出得意的狞笑。
一个老者瘫坐在地,额头淌血,唉声叹气。穿着洗得发白布裙、丫鬟打扮的少女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揪着胳膊,哭得梨花带雨,那壮汉另一只手正试图去抢她死死抱在怀里的一个小布口袋。
听到张河的喝声,屋内三人动作一滞。那揪着少女的横肉壮汉——想必就是钱老三——扭过头来,看到只有张河一人,且衣衫狼狈,脸上惊惧之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蛮横与不屑。
“我当是谁,原来是张衙役。”钱老三嗤笑一声,非但没放手,反而将少女拽得更紧,疼得她惨叫一声,“县太爷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这破差役还摆什么官威?识相的赶紧滚蛋,别耽误爷们儿找食儿!”
另外两个泼皮也丢开翻找的东西,围拢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张河,手里拎着棍棒和砍柴刀。
张河面色铁青,手中柴刀横在身前,厉声道:“钱老三!平日里你们欺行霸市便罢了,如今县里遭了大难,不思互助,反倒趁火打劫,欺凌老弱,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钱老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唾了一口,“呸!现在拳头就是王法!有吃的才能活命!这老家伙家里藏着粮,就该拿出来给大家分分!这小丫头片子敢阻拦,爷教训教训她,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被抢的少女猛地抬头,带着哭腔喊道:“差爷!不是的!我们就只剩这点救命的黍米了!阿禾爷爷是郎中,平日里常免费给大家瞧病,如今家里断了粮,这是最后一点种子了啊!”
名叫阿禾的少女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倔强。
张河眼神一凛,怒火更盛。
凌玥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这伙人简直是畜生!但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贸然冲上去不仅帮不了忙,反而会成了拖累。她目光迅速扫过院子,寻找可能的机会或武器。
“少他娘的废话!”钱老三被说破心思,恼羞成怒,猛地推了阿禾一把,将她搡倒在地,布袋也脱了手。他弯腰去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子今天就要定了!”
“你敢!”张河怒喝,再也按捺不住,挥刀便要上前。
但他一人面对三个手持凶器的泼皮,其中钱老三更是体格彪悍,形势瞬间危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院墙角落一堆看似杂物的柴垛后,一道黑影如同蛰伏的猎豹般猛然窜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是一个穿着陈旧褪色军服、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健硕的老者。他手中没有刀剑,只有一柄看似普通、用来挑柴禾的长扁担。
老者一言不发,眼神冷厉如冰,扁担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带着破风声,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扫在背对着他的那个泼皮的腿弯处。
“咔嚓!”
“嗷——!”那泼皮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扑倒在地,抱着扭曲的小腿翻滚哀嚎。
变故发生得太快,钱老三和另一个泼皮甚至没反应过来。
老者动作毫不停滞,扁担回转,直点向另一名泼皮的面门。那泼皮慌忙举棍格挡,却觉一股大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木棍几乎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
电光石火间,两名同伙一伤一退,钱老三这才惊觉,猛地回身,又惊又怒地看向那突然杀出的老者:“老不死的!你是什么人?!”
老者稳稳站在阿禾和倒地老者身前,横持扁担,花白的须发在微风中拂动,眼神却锐利得惊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滚。”
只是一个字,却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钱老三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到手的粮食飞了,又折了一个弟兄,如何肯甘心?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老东西,少管闲事!我们有三个人!”他自动忽略了地上那个。
“现在,是两个人了。”张河此时已然上前,与老者形成犄角之势,手中柴刀指向钱老三,冷声道。
他看向老者的目光带着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敬意。
凌玥见状,心知机会来了。她悄无声息地挪到院门附近,捡起地上一块半砖握在手里,并未上前,而是警惕地注视着门外巷子的动静,以防还有别的泼皮或怪物被吸引过来。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最有用的支援。
钱老三脸色变幻不定,看看眼神冰冷的老兵,又看看持刀逼来的张河,再瞥一眼倒地惨叫的手下和那个明显胆怯了的同伙,知道自己今天讨不了好了。
“好!好得很!你们给老子等着!”他撂下狠话,却不敢再停留,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尤其是那个坏他好事的老兵,扶起那个被打退的同伙,又踢了一脚地上惨叫的家伙,“没用的东西!走!”
三人狼狈不堪地搀扶着,迅速消失在巷口。
院内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阿禾低低的啜泣。
张河松了口气,连忙收起柴刀,先去查看额角流血的老者:“老丈,您没事吧?”
凌玥也放下砖块,快步走过去,帮忙扶起惊魂未定的阿禾:“姑娘,你还好吗?”
阿禾脸上泪痕未干,却强忍着摇了摇头,第一时间就去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小布袋,紧紧抱回怀里,对着凌玥和张河道谢:“多谢差爷,多谢这位姐姐……”她又看向那持扁担的老兵,眼中满是感激,“赵伯,多谢您……”
那被称作赵伯的老兵,此时已放下了扁担,走过去默默查看了一下被钱老三踢翻的药篓,叹了口气。
他看向张河和凌玥,目光在凌玥奇特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抱了抱拳,声音依旧沙哑:“举手之劳。这帮杀才,越发不像话了。”
张河拱手回礼,态度恭敬:“若非老丈出手,今日恐难善了。在下县衙张河,不知老丈如何称呼?”
“赵铁柱,一个退下来的老卒罢了。”赵伯摆摆手,不愿多谈自己,目光扫过狼藉的院子,眉头紧锁,“这世道,乱了套了。衙门……如今可还管得事?”
张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县尊大人不知所踪,衙门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如今,怕是只能靠自己了。”
气氛一时沉重下来。
凌玥帮着阿禾将她爷爷扶到屋里坐下,阿禾找来干净的布条为爷爷包扎伤口。
老郎中只是叹气,喃喃着:“造孽啊……真是造孽……”
凌玥看着这残破的小院,劫后余生的几人,以及院外依旧不时传来的可怕声响,心中沉甸甸的。
张河和赵伯简单交谈了几句,交换了些信息。
原来赵伯就住在隔壁巷子,听到动静过来查看,正好撞见。张河则是巡逻或者说逃难至此。
“此地不宜久留。”赵伯沉声道,“钱老三那厮睚眦必报,很可能纠集更多人回来找场子。而且动静这么大,恐怕会引来脏东西。”
张河点头表示同意:“老丈所言极是。只是……”他看向屋内的阿禾祖孙,“他们二人……”
阿禾闻言,脸上血色褪尽,紧紧抱着粮袋,眼中满是惶恐无助。
凌玥看着这一幕,心中挣扎。她自己尚且难保,又能做什么?
但方才若非阿禾出声指责钱老三,她或许也不会更加坚定站在张河这边。而且这祖孙俩,一个老,一个弱,还有一点招祸的粮食……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张河和赵伯,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们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她自己也有些讶异自己的果断。或许是绝境催生了勇气,或许是那点未泯的良知不容她转身离开。
张河看向她,眼神复杂。赵伯也打量了她一眼,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就在这时,院门外,原本被凌玥留意着的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不同于人类脚步声的……拖沓声,还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刚刚赶走了豺狼,难道又引来了……真正的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