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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多渴望化成阵阵的小雨

十二月末的南京,冷是那种贴着地皮爬起来的湿冷。佟鹤走后,林阔大多时候都住在宿舍,只偶尔周末大家都有空,才去租的房子聚聚,买些菜,煮个火锅,热气在窗上蒙一层白,像短暂的慰藉。

十七号这天中午,日光倒是慷慨,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却没什么温度。林阔从食堂出来,手里提着打包好的饭菜,戴着帽子手套,口罩严实地捂到鼻梁上。她低头走着,百无聊赖地用鞋尖去够自己投在地上、短短一截的影子。

手环震了一下,是陈致的信息:”小林,有空吗?”

林阔停住脚,腾出一只手打字:”有空呀,怎么啦?”

继续走,视频通话的邀请弹了出来,接通。

陈致出现在画面里,室内,她只穿了件不算厚的针织衫。

“你怎么穿这么少?”林阔下意识地说,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

陈致没立刻回答,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唇角弯了起来:“你这副打扮……”她话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阔心头微微一紧,没作声。

“上半年在南京,有个来给我送信的粉丝,”陈致语气寻常“也戴着这样的帽子,捂得看不见脸。”

“是……是吗?”林阔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她抬手,有些匆忙地将帽子摘了下来,头发被静电带起几缕,贴在额角。口罩依然妥帖地覆在脸上,“巧合吧,这种帽子挺常见的。”她企图让语气听起来更随意些。

陈致在那边只是笑,没再追问。

走到宿舍闸机前,林阔习惯性地微微低头,脸上被口罩遮住“验证失败”,她张了张嘴,口罩便被下巴顶到了脖子上,“谢谢”闸机开了,走进去。

屏幕里,陈致的笑声清晰地传了过来,眉眼舒展:“林同学平时也这么摘口罩吗”

林阔笑了笑,“你……”她有些窘 “找我什么事呀?”

“周日我没排戏,”陈致收敛了笑意,声音温和下来,“想来南京看看你,也去看看远舟。”

“真的?”林阔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应道,“好啊!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好,到时候……”两人又说了会见面的安排。

挂了视频,林阔走进电梯,按了楼层。刚才那一瞬的心跳失衡过后,只余下“她要来”。

回到宿舍,暖意扑面。

林阔把帽子口罩和把打包的饭菜全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侧墙壁的江明约的海报,她仔细取下,卷好,收进了衣柜内侧的抽屉深处,留下两块颜色略浅、形状规则的方正印记。她想如果陈致来宿舍看到海报或许会有点奇怪。

她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准备吃饭。

顺手按亮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锁屏壁纸依然是江明约某次活动的侧拍,光线柔和,笑容清浅。林阔盯着看了两秒,平板又不会被陈致看到,保留,滑动解锁,视频软件自动跳转,接着播放起视频,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吃起已经有些温凉的午饭。

陈致挂了电话,又找到何远舟的对话框,按下语音通话的邀请。

她的歌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响了许久,最终电话自动挂断。

她切回文字,打字:”远舟,周日我去南京。要不要见一面?”

远舟回了语音消息,背景有些嘈杂,隐约有广播声:”我在高铁上呢,刚没注意手机。这周都跟导师在外面跑项目,得周二才回南京。你待几天?”

“我就当天来回。没关系,那你先忙,下次再见。”

远舟很快回过来文字,后面跟着个笑脸:”好嘞,下次一定!路上注意安全,等我回来约你呀。”

陈致回了个”嗯”。对话停在这里。

周日,冬日的车站大厅,天光从高高的玻璃穹顶漫下来。林阔提前到了,站在出站口不远处。人流在她身前分流、汇聚,广播声时远时近。

陈致的消息跳出来:”我下车啦。”

林阔解锁手机,点开相机,切换到双镜头录制模式。屏幕一分为二:前置镜头里是自己微微呼出白气的脸,后置镜头则对着前方闸机涌出的人潮。

她将手机举稳:“现在是2024年12月22日上午十点三十七分,我们现在在南京南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后置镜头里的景象,“在等……大明星江明约出站。”

前置镜头里,她的眼睛弯着,目光不时飘向分割画面的另一侧,在那流动的人群中寻找一个特定的身影。

“那么,我们的大明星,”她对着前置镜头,尾音上扬:“什么时候出场呢?”

就在这时,后置镜头捕捉到了。

一个穿着浅燕麦色长大衣的身影从闸机后显现,拉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脸上戴着黑色口罩。人流在她身边推搡,她却走得从容,目光正望向林阔所在的方向。

林阔看到了。她没动,依旧举着手机,前置镜头里的笑意瞬间变得真切而明亮。

后置镜头里,陈致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对准自己的手机,她径直走了过来,身影在镜头里逐渐放大、清晰,最后几乎占满了整个右侧画面。

然后,她自然地侧身,从“后置”的镜头,步入了“前置”,抬起手,对着镜头挥了挥:

“嗨。”

林阔终于笑出声,按下了停止录制键,收起手机,伸手去拉陈致。

“走吧,”林阔说,“先带你去我们学校转转。”

两人并肩走入地铁通道。

周末的车站人流如织,她们随着人潮移动,衣袖偶尔摩擦。地铁车厢里拥挤,她们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随着列车行进轻轻摇晃。

从学校地铁站出来,风刮得紧了。

林阔找到自己停在角落的小电车,掀开厚重的挡风被,从里面摸出一双蓝色的羊毛手套,递给陈致。

“戴上吧,”她说着,自己也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指了指陈致的口罩,“大明星这个也要戴戴好,可千万别被人认出来啦。”

陈致接过来套上。柔软的羊毛裹住手指,还带着一点被捂过的暖意。她弯起眼睛,声音隔着一层口罩布料,显得闷而温和:“哪有人认识我呀。”

“那可不一定。”林阔跨上车座,回头确认陈致在后座坐稳了,慢慢拧动把手,驶入校园。

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此刻叶子早已落尽,枝杈交错着分割灰白的天空。

电车拐过一个缓弯,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坪,“每次学校有什么大型活动都会在这办,还会有人在这拍婚纱照呢。”

“那是新图书馆和综合楼,大部分课都在那边上。”林阔解释着,车速放得很慢,“左边那条小路……”

陈致坐在后面,目光安静地掠过这些陌生的景物。

“饿了没?”林阔问,“前面岔路口,直走是去我常去的洮北食堂,左拐是洮南,大点,但人也更多。你想去哪边?”

“听你的。”

“那去洮北吧。”

林阔在路口稳稳地直行过去。

停好车,走进食堂,正是饭点前夕,人还不算太多。

林阔熟门熟路地领着陈致走到最里侧靠窗的一排座位,这里光线稍暗,人也稀疏。两人脱下厚重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两人起身,挽着手臂走向打饭窗口,各选了几样,端着餐盘回到角落。

吃饭时话不多,偶尔低声交谈,林阔说到某个实验室的趣事或某门课的教授,便一起低下头笑,陈致则说一些剧组里的事,谭讯扬和杨灿总是时不时地拌嘴,食堂的嘈杂成了安全的背景音。

吃完饭,陈致拿出纸巾,递了一张给林阔,两人仔细擦了嘴。

“学校还有一大片没逛,你还想看看不?”

“看看吧,”陈致说,“看看你平时待的地方。”

她们送还餐盘,重新穿戴整齐,骑上车。

风掠过耳边,林阔说:“你想走哪条路?指给我,我就往哪骑,给你当导游。”

陈致便随手指了个往东的路。

“这条路过去,”林阔用下巴指了指前方,“是体育馆和操场。往北……”

陈致看到路边公告栏里贴着各式海报,有讲座通知,社团招新,还有丢失一卡通的寻物启事。

她们绕过一片小树林,眼前出现几栋整齐的高层楼建筑,外观一模一样,楼号标在侧墙。

“这一片都是研究生宿舍,”林阔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锁了车,“我宿舍就在这儿,要不要上去坐坐?”

“方便吗?”

“说一声就行。”林阔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很快得到回复,三个人都不在,表示欢迎。林阔便领着陈致上楼。

推开宿舍门,林阔侧身让陈致先进:“欢迎参观,陈小姐。”

陈致走进去。四人间收拾得井井有条,四套桌椅床铺分别靠墙,中间留下宽敞的过道。

“你们宿舍……真干净。”陈致环顾一周,语气里有些讶异。

“主要是前天才查的卫生”林阔走在陈致后面开灯。

“读研也要查宿舍呀”

“对呀,每周都查呢,楼下小黑板会写周几查”

林阔指向靠门右侧的一个位置:“这是我的,要不要坐会儿休息下。”她的书桌有些必备的东西,桌子上方的空处横着一根绳子,上面夹着几张照片和一些可爱的玩偶挂件,照片大部分是和佟鹤佳佳出去玩拍的,挂件各式各样的都有,墙上是空的。

陈致望着那些照片出了神,林阔则介绍起她的舍友,陈致转过头跟着林阔介绍的顺序看向其他三位舍友的领域——一个贴满了旅行明信片和照片,一个用软木板钉着日程表和明星海报,林阔对面的那位,墙面上贴着几张画的不错的蜡笔画。有趣的是,另外两张书桌附近的墙面或隔板上,也贴着类似风格的小画。

陈致的目光在那几张蜡画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林阔空白的墙面。“那些画……”她转头看林阔,“怎么她们都有,就你没有?”

“哦,那些啊,”林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我画的。我只喜欢画,画完就不想留了,就都塞给她们了,非让她们贴墙上。”

陈致走近些看。一些是风景画;一些卡通动物。

“画得很好,”她轻声说,回头看向林阔,眼神清澈,“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幅?”

林阔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行啊。你想要什么样的?”

“你画的我都喜欢。”

林阔觉得耳根有点热,她别开视线,嘴里应着:“好,那我好好想想,画一幅你觉得好看的。”

“嗯。”陈致应了一声,目光在室内继续游移。

她注意到林阔对面床铺的衣柜外侧,用挂钩挂着一件长款大衣。浅燕麦色,羊毛质地,款式简洁。她微微讶异:“这件大衣……和我身上这件好像。”

林阔也看过去,仔细对比了一下:“真的哎,颜色、款式都像。”她又打量了一下陈致,笑道,“而且你俩身形也差不多,都……”她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笑容扩大,“都比我矮这么一点点。”

陈致被她逗笑了,也抬手比了比:“你怎么高中还长个子了?”

“可能那会儿吃得好,”林阔笑嘻嘻的,“我妈恨不得一天喂我五顿。你本来也比我大一岁嘛,我正好赶上最后一波发育。”

两人说笑着,陈致看了看时间“我们下去吧?再去外面转转。”

“想去哪儿?南京的景点你不是说没啥兴趣嘛。”

“就附近随便走走,晒晒太阳。”陈致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慢慢变得柔和金黄,“找个有树有水的地方就好。”

“学校旁边就有个公园,绕着一片湖,挺清静的。”

“好。”

两人下楼,林阔载着陈致,骑出校门,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水杉的僻静马路。骑了不到五分钟,便看到一片开阔的水域。公园没有围墙,沿着湖岸修了平整的步道。

林阔停好车,两人并肩沿着湖边慢慢走。步道旁的草地枯黄着,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跳下来啄食。林阔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

“我有时候心情不好,”她开口,声音不大 “就会晚上跑到这儿来躺着。”

陈致转过脸看她,步子也跟着缓了:“校外吗?晚上……会不会不太安全?”

“不会,”林阔摇摇头,“来这儿的大多都是学校里的同学。而且这里除了冬天,一般人都挺多的。”

“那你都是为什么烦恼?”

“上学嘛,总有点烦心事。”林阔笑了笑,笑容很淡:“本科时担心考试,担心和人相处。现在……实验做不出来,数据不对,也会烦。”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有时候我还带点酒过来,躺在这儿喝。”

“你还喝酒?”陈致微微偏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关切。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

“嗯,”林阔抬手摸了摸后颈,“就一点点。心事一点点大,躺在草地上,一点点酒精也就够了。”

陈致沉默了几秒,“一个小姑娘家,”声音软了些,但语气认真,“还是别在外面喝,不安全。”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 “下次有心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林阔应得很快,眼睛弯了弯。她踢开脚边一小块冻硬的土块,又说:“其实也不是每次都喝。有时候会打电话,有时候就骑个车,在学校里乱转,大声唱歌。”

“骑车唱?”陈致笑意从眼角漾开,“路上有人,不尴尬吗?”

“我把眼镜摘了,”林阔说得一本正经, “有人我也看不清。看不见,就不尴尬了。”

陈致笑出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阳光似乎移动了些,但影子还是短短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稀薄得几乎没有温度。

陈致转过头,看着林阔,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但眼神变得认真。

“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带着白气,说得很清晰,“一定要给我说。”她顿了顿,“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林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致的手背,冰凉碰着冰凉,掌心相触,一点微弱的温热慢慢渗透出来。

“好。”她笑着说。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步道渐渐深入小树林,光秃的树枝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割成碎片。林阔侧过头,看着不远处商场玻璃幕墙反射的冷冽白光,问:“要不要去商场逛逛?暖和点。”

陈致摇摇头,脚步没停。

“就在这儿多走走吧,”她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白气一缕缕飘散,“我喜欢和你两个人在这里。”

林阔心里轻轻一晃,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陈致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可这句话落进耳朵里,还是让她脚步顿了顿。

她们沿着步道绕了一大圈,又走回开阔处时,影子被拉长了,瘦瘦地趴在灰白的地面上。

话题慢慢转到陈致身上。林阔问她闲下来喜欢做什么。

“现在工作限制着,大部分在家里,看看电影,看看粉丝给我写的电邮,有时候去健身房。”陈致的声音平稳,白气一阵阵的,“以前读书时爱看书,打辩论要知道得多一点。要是有长一点的假期,就出去旅行。有时候自己,有时候和人一起。”

“都去过哪些地方?”

陈致开始数,一个接一个的地名从她嘴里滑出来,北方的,南方的,靠海的,在山里的。

林阔静静听着,偶尔抬头看看天色,等陈致终于停下来,她才轻轻“哇”了一声。

“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呀,”她顿了顿,把话在嘴里绕了绕,说得尽量随意,“那应该要很多时间很多钱噢。”

陈致脚步没停,但沉默了几秒。

斜阳的光线变得低平,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其实大部分……是我父母给的钱。”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上海租的房子也是他们出的。还有……我的车,也是他们买的。”她说完,轻轻吸了口冷空气:“他们对我……挺好的。”

林阔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她看着陈致被斜阳勾勒出的清晰侧影,喉咙里哽着句话——谁让他们该给的陪伴都没给你。可这话太直,太硬,她说不出口。

陈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轻声说:“其实我高中的时候,他们是陪着我的。所以……他们很好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父母在几所高中附近都买了房子,因为不知道姐姐会读哪所,后来大部分时间也是陈致独自住在那里;那辆车原本是买给姐姐的,姐姐不喜欢,才到了她手里——这些细碎的、带着倒刺的真相,她没说。一阵冷风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枯叶残梗,沙沙地响。

“可我是白眼狼吧,”陈致继续往前走,她踩碎了地上一个小土块,“我不爱他们,我想把这些都早点还给他们。”

她转过脸,看向林阔:“所以……我选了这行,想早点自己挣钱。”

林阔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很亮,却让她心里发酸。她快走两步,和陈致并肩“你才不是白眼狼,”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女孩。”她顿了顿,转过头看陈致,努力让嘴角弯起来,“小女孩早晚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陈致笑了,没说话,伸出手,把林阔外套的领子轻轻拢了拢,指尖蹭过林阔的下巴,冰凉,很快又松开。这个动作让她腕上的手表露了出来,表盘反射着微光,指针悄悄指向了五点。

天色以一种可以感知的速度暗下来,风更冷了,带着锋利的边缘,吹得人脸颊生疼,忍不住把脸往围巾里埋。

林阔问晚上想吃什么,陈致说:“你定。”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商场门口,里面透出的灯光已经比天光暖得多,也亮得多。陈致忽然停下脚步,“我们去一趟商场吧。”

林阔疑惑地看她,脸颊被风吹得通红:“要买啥东西嘛?”

“不是,”陈致摇摇头“但想和你拍张大头贴。”

林阔一下子笑了,她拉着陈致的手腕就往里走

照相亭里空间狭小,她们挤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能感受到彼此从外面带来的寒气正慢慢消散。机器嗡嗡地响,两人换姿势,拥抱,牵手,放肆地笑……照片吐出来,还带着一点机器的微温。

陈致拿在手里仔细看——画面上两个脑袋挨得很近,笑得有点傻,但眼睛都是亮的。她小心地收进大衣内袋,指尖在那小小的硬纸片上轻轻按了按。

走出商场时,冷风立刻重新裹上来,比进去前感觉更刺骨。

林阔带她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店里暖烘烘的,飘着食物香气,人声低低地嗡嗡着,玻璃窗上凝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服务员递上菜单,林阔让陈致点,陈致便问有什么推荐。服务员热情地指着一道招牌菜,描述着做法——活物直烹,新鲜,手法讲究。

林阔听着,嘴唇抿了抿。她看着陈致,声音放轻了些,几乎被店里的嘈杂盖过:“这个……我们能不吃吗?”

陈致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看菜单上的图片:“那就不要这个了,谢谢。”

点完菜,等服务员走了,林阔才微微倾身,小声解释:“我觉得那样对动物……太残忍了。不忍心吃。”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盯着面前整齐摆放的餐具。

陈致看着她,桌上小灯的光映在她眼里,温温的。

“小林,”她开口,声音很缓:“这不是什么圣母心泛滥。君子远庖厨,动物在那里,不是冷冰冰的食材,是一条生命。人有口腹之欲,也有恻隐之心。”她顿了顿,指尖停住,抬起眼直视林阔,“我们小林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孩”

林阔抬起头,对上陈致的目光,把她心里那点细微的不安和尴尬慢慢熨平了,她点了点头。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在灯光下冒着诱人的白气,驱散了最后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她们边吃边聊,话不多,但气氛松快,偶尔对视一笑,碗筷轻碰的声音清脆,混在周围温暖的喧嚣里。

吃完,陈致起身去洗手间,林阔坐着等。

过了一阵,陈致回来,身上带着洗手间淡淡的香氛气味和暖风。林阔正要去结账,手刚碰到椅背,就被她轻轻拉住手腕。

“我结过了。”陈致说。

林阔愣了一下,随即鼓起脸颊,眉头皱起来,带着亲密恼意:“哪有这样的……你来我这儿,还不让我请”

陈致看着她那副假装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角弯出细细的纹路。她轻轻摇了摇林阔的手腕:“好了好了,下次保证不抢。走吧?”

林阔很容易就被哄好了,站起身:“走吧。”

两人走出餐厅,门开的一瞬,夜风立刻咆哮着包围上来。

林阔猛地缩起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六点四十,我先去拿个东西然后就送你去车站”

两人骑上小车,到了一家甜品店门前,车停了。

“你在这等我一下”林阔进了店。

陈致坐在后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没多久,林阔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走到车边,把袋子递过来:“呐,上次我看你还挺喜欢吃这个的”。

陈致愣了愣,接过手,林阔重新上车,拧动车把,车子滑到路边。

陈致得回上海了,她们打了车去车站。

到了进站口,两人下车,她们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汹涌地交融、翻滚、消散。

广播里在报车次,声音机械而遥远,人群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阵阵更冷的风,卷起尘土。

陈致伸出手,林阔便上前一步,抱住她。手臂环着肩膀,脸颊蹭过冰凉的呢子大衣布料,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气。

“路上小心”

“嗯”,陈致应了一声,手掌在林阔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隔着羽绒服,传来安稳的力道。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刷卡,玻璃闸门应声而开,穿过通道,一步步走进灯火通明、暖气充足的候车大厅深处。

林阔站在原地,拿出手机,对着陈致的背影拍了张照片,然后看着那身影从清晰到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

冷风不停地吹,林阔把脸深深埋进围巾里,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屋里静悄悄的,林阔开灯开空调。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大头贴仔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容明亮,毫无阴霾。她用黑笔在照片背后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放下照片,拉开抽屉,找到一个透明保护膜,又从内侧拿出那两张仔细卷着的海报,展开,抚平,重新贴回书桌侧边的墙上,就在原来的位置,那个她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画面上的人静静笑着,在台灯温暖的光晕里,眉眼温柔,注视着这个房间,注视着这个终于暖和起来的夜晚,和这个心里被填得满满又空落落的人。

然后她带着保护膜和照片爬上床,把照片贴在墙上,紧挨着枕头的位置,手指在上面抚了又抚,直到它牢牢粘住。

她下床,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副蜡笔。抽出一张画纸铺在桌上,台灯的光斜斜照着墙上那张海报。她抬起头看一会儿,低下头画几笔,画眉毛的弧度,画嘴角的曲线,画眼睛里那点光。画得很慢,有时停下来,只是看着。

路峥先回来 “又在画画呀?”她问。

林阔“嗯”了一声,笔没停。

君和和小满也陆续进门,洗漱,聊着明天组会的事,水声哗哗的,电动牙刷嗡嗡地响。

林阔背对着她们,弓着背,手里的蜡笔越来越短。

灯一盏盏熄了。

君和爬上床,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小满关掉桌上的台灯,宿舍暗了一半。

最后是路峥,遥控器“嘀”的一声——空调停了。

温度一点点往下掉,林阔画完最后一笔,手指冻得有些僵。她拿起画,和墙上的海报并排贴着,按了按边角。

洗漱间的灯还亮着。

她接了热水,洗脸,刷牙,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洗漱完,关灯,她摸着黑爬上床,躺下,侧过身。

那张小小的合照就在眼前,挨得极近,能看清照片上每一点微小的纹理。她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冰凉的照片表面,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嘴角留着一点未散的、柔软的弧度。

时间,在细微的声响和逐渐复苏的暖意中,缓缓流淌。

林阔还是每天去实验室,大褂一穿就是一天。

隔一阵子,她会去校外的房子。屋里静,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不同的花色,不同的薄厚,用不同的笔写,字迹也变来变去。

她知道陈致也看电子邮件,就新注册了好几个账号,偶尔对着电脑,打一些字,发送,关掉。

元旦快到了,林阔和佳佳约好去找佟鹤。

陈致这周戏排得密,谭迅扬老改本子,每天都收工很晚。二十八号这天难得早,下午四点半就到了家。

她窝在沙发里,拿出上次从南京带回来的糕点,刚吃了两口,远舟的电话来了。

“江大明星忙啥呢?”远舟的声音带着笑,风声呼呼的,像是在走路。

陈致也笑了,“别这样叫我嘛”,“听起来心情不错?”

“你不是不让喊陈致嘛,大明星也不让喊呀?”

“就不让你在外面喊嘛,被别人听到多麻烦呀,他们还不知道你喊谁呢”

“就我知道,就我爱喊,”远舟笑嘻嘻的,“心情就是好,彻底活过来啦。”

“看出来了,”陈致咬了口糕点,“又是积极进取法律人了?”

“那是!”远舟顿了顿,“哎,你吃什么?窸窸窣窣的。”

“上次去南京林阔给的。”

远舟想了想“林阔?”,“哦——上回你问我那人?”

“嗯。人家还说看过你跳舞。”

“真的啊?那我可算出名了。哎,对了,元旦你怎么过?放假吗?”

陈致:“还不一定呢,看剧组安排。估计悬。”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要是能休息……可能回趟江淮吧。”

“回江淮?也挺好,回去看看,那你今年过年回去吗?”

陈致:“今年……再看吧。”

“要是不回去的话可以到我家来”

“好。”

短暂的沉默只剩下脚步声,风声。

远舟再次开口“你干嘛呢?”

陈致:“我刚到家,在沙发上瘫着呢。你呢?”

远舟:“我也刚下班,回宿舍路上,给你看看”镜头翻转,画面里是傍晚淡黄的天,路,树,然后是前方一个模糊的、高高的人影。

“哎你看,前面那人轮廓看着还挺帅”远舟又说:“对了,你去年元旦不是来过?还记不记得怎么到我宿舍?”

陈致看了看屏幕:“记不清了。但是我知道前面左转第一栋……是化工研究生住的。”

远舟声音扬起:“我住哪儿你不记得,倒知道化工院住哪儿?”

“林阔带我走过那边。”

“行行行,又是林阔。” 远舟拖着调子。

“对了,她说还加过你微信呢”

“真的假的”接着是手指划屏幕的细微摩擦声,果然查到了一个联系人和一条包含“林阔”的聊天记录

“还真有。聊天记录……周含问的:学姐你好,有个学姐叫林阔,想加一下你微信方便吗?”

陈致:“周含是谁?”

远舟:“周含?”似乎想了想,“文艺部的本科生吧,可能一块吃过饭,对不上脸。”

正说着,镜头里那个黑色身影走到了近处,停住了。

一个男生的声音传过来:“远舟学姐?”

远舟明显顿了一下“……你是?”

男生:“我是周含。”

远舟没出声。过了一两秒,才响起她略提高的、有些局促的声音:“啊,你好你好。”

尴尬的寒暄。

“刚是在说我吗?”

远舟:“对,正跟朋友聊文艺部的事呢。”语速快了点,“你吃饭了吗?”

“还没。要不……”

远舟的声音比先前轻快了些:“咱俩一块儿去吃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能听见远舟轻轻吸了口气,还有周含似乎笑了一下的声音。

陈致在这边听着,手指摩挲着糕点包装纸的沙沙声停了,拇指轻轻一按,挂断了。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那块吃了一半的糕点,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元旦前一天,陈致确认了要加班,回江淮的计划落了空。

林阔和佳佳已经到了佟鹤那里。

晚上,三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聊天,笑声断断续续。

零点,林阔拿起手机,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橙子,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越来越棒!我们见好多好多面!”

陈致大概已经睡了。剧组收工晚,她怕是累得沾枕就着。

林阔把手机搁到一旁,又加入佳佳和佟鹤东拉西扯的闲聊。

一点钟,佳佳的声音含糊起来,翻了个身说不行了得睡,佟鹤也跟着说困,两人声音渐渐低下去。

林阔却没什么睡意,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一会儿,又摸过手机。

半分钟后,一个响亮又滑稽的电子音突然炸开:”如何一秒使人清醒!”

佳佳在那边“噗”地笑出声,带着浓重的睡意:“林阔你干啥呀……”

佟鹤也笑了,声音含混地接了一句:“你这么幼稚……陈致能爱和你玩嘛。”

话刚落音,房间里静了。

不是外头的静,是林阔自己里头“嗡”地一声。

旧年的弦绷断了。

“陈致”“幼稚”“橙子”“柚子”

那个一直想不起来的梦,忽然清清楚楚地摊开在眼前——

一座桥上,夜里看不清河,只有桥灯昏黄的光晕。林阔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声音发干:“陈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冷硬的桥面上。

陈致没有看她,仰头望着天,侧脸在昏暗里显得很静。过了几秒,才轻声说:“你看,今晚星星真多。”

林阔当时急了,一股血往头顶:“陈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紧接着,是陈致转过脸来。梦里那张脸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平静,说了一大段话。

那些话的内容此刻依然沉在水底,想不起来,可话里的意思,那种温和的、不容转圜的拒绝,以及自己胸腔里弥漫开的、冰冷的钝痛,还有脸上无声淌下的泪——所有这些感觉,此刻鲜明得让林阔指尖发麻。她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咋了?”佟鹤察觉了异样,睡意醒了几分,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我没有别的意思……”

林阔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吸了口气:“我刚……突然想起个梦。”

林阔把梦的片段说了,语速很慢,断断续续。

佳佳和佟鹤都没立刻接话。她们都知道那场发生在更早岁月里的、无疾而终的告白。

作为朋友,她们心疼,却更明白这份感情盘根错节的根系,旁人无从下手。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了很久。

“没事,”林阔先开了口,带上一点极淡的、自我宽解般的笑意:“我已经……丢下她太久了,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离开她。”

佳佳在另一侧小声问:“那你……真的不想再试一次?万一……”

“不了。”林阔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就这样,能陪在她身边,我已经很满意了。”她顿了顿,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很满意。”

三人没再说话。

林阔闭上眼睛,那个梦的残像还在眼皮底下浮动,带着遥远的、已经不再锐利的酸涩。她把手轻轻放在心口,那里平稳地跳动着,就这样吧,她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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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多渴望化成阵阵的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