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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当有你的温热

陈致走出楼门。深秋清晨的风又冷又硬,直往领口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拢紧些,把包提上肩,手指碰到了肩膀,那里的布料摸上去有点发僵,和周围的柔软触感分明不同。她侧低下头,借着微弱天光,看清了——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边缘已经干了,皱皱的,是昨晚林阔哭过的地方,她的手指在那快痕迹上停留了一会。

风还在吹,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静静站了几秒,手插进了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个凉而软的东西。掏出来,是个小小的面包,塑料膜在晨光里反着一点微弱的光,封口处贴着一张便利店的白条标签。昨晚洗澡前,口袋还是空的。

她把面包放回口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

外面的风声顿时隔远了。她系好安全带,又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面包,看了看,然后把它轻轻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面包在灰色的座椅上显得很小,很安静。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驶上街道。

东方天际,晨光正缓慢而坚定地铺展。

送走陈致后,林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静立了片刻。脚下瓷砖的凉意顽固地向上蔓延,让她彻底清醒过来,转过身,走向自己卧室。

房间里昏暗,只有窗帘边缘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微光,空气比客厅更沉滞一些,带着一夜密闭后微微暖浊的气息,但在这基底之上,又浮着一缕极淡的清爽气味。

借着那线微光,她看见床铺被整理过了,被子简单对折着,枕头放在床头。靠近她常睡的那一侧,枕头中央有个尚未回弹完全的浅凹,边缘还留着几根深色的长发丝,在昏暗中微微反着光。床单上,对应那浅凹的位置,有一小片被压出的、舒展的皱痕,布料纹理因此显得格外清晰。

林阔没有开灯,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位置恰好避开了那片皱痕,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些发丝上方,停了停,最终没有触碰,只是很轻地拂过那片微皱的床单表面。

昨晚的一切——灯光下的脸,未尽的话语,浴室隐约的水声,沙发上困倦的侧影,还有清晨门口那个带着凉意的、仓促的拥抱——在这昏暗与寂静里变得无比具体。

林阔想找手机,手习惯性地摸向自己枕边——空的。冰凉的床单触感让她完全回过神来。她起身,光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走进隔壁,从凌乱的被褥间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冷白光芒瞬间映亮了林阔的半张脸,打破了这片凝滞的、私密的沉默。心口那份沉甸甸的、温软酸胀的余韵,突然被一股鲜活、迫不及待的冲动冲刷、顶起。林阔几乎是有些急切地点开微信,指尖因为混合着巨大秘密亟待分享的激动而微微发颤,打字的速度快得有些潦草:

“鹤鹤鹤鹤鹤!我有事要告诉你!”

消息发出,她盯着那行字,事情太满,也太具体,隔着屏幕,三言两语说不清,说清了也怕词不达意。

她抿了抿唇,”算了算了,我八点半的票,等见面再说。”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归安静。林阔看一眼时间,离出发还有一个多小时。她站了起来走回自己房间,拉开了衣柜。

八点三十分,列车启动。林阔坐在靠窗位置,看站台缓缓后移,终于消失在视野尽头。她给佟鹤发了“已上车”三个字,随后点开陈致的微信朋友圈。

没有设权限,内容不多。大多是工作相关,几张活动现场的配图里,她的笑容恰好。本科时期的内容稍多点,有几张与何远舟的合影——两个年轻女孩挨在一起,笑容里有种尚未被镜头完全驯化的明亮。再往前,手指停在一张略微模糊的合影上,是那场辩论赛。照片上的陈致穿着略显宽大的正装,眼神清亮,下颌微微扬起。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她的身影在画面中央,很小,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锐度。林阔将照片放大,指尖悬在屏幕上,片刻后又轻轻松开。窗外的光明明灭灭地掠过她的侧脸,玻璃映出她沉静的倒影。

铁轨规律的震动中,时间流过。林阔觉得差不多了——早一分似在追赶,晚一分又显刻意。点开对话框,键入:

“橙子,到哪了?”

发送,手机反扣。她看向窗外,一片萧瑟的芦苇荡掠过车窗,枯白的穗子在风里低伏。

高速路笔直延伸。陈致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不断退去的灰色路面。仪表盘数字匀速跳动,隔离带外的树木已染上深浅不一的黄与褐。副驾座位传来几次嗡鸣,她听见了,没有分神。直到蓝色路牌提示“下一服务区 30km”,她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九点三十七分。

车子驶入空旷的休息区。停稳,引擎声歇。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多条未读消息。

最早是何远舟,七点零三分:”起床没?在干啥呢,吃早饭没?”

“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到的呀?”

“我昨天回宿舍倒头就睡着了,这一周都没睡好,现在才醒,忘记问了。”

宋青的从八点三十五分开始:”姐,你起没起啊”

“我10点到你家行不行,要不要给你带早饭”

“经纪人说下午1点到公司,咱俩中午去吃啥呀”

最上方是林阔的消息:”橙子,到哪了?”

她靠进椅背回远舟:”我昨晚有事耽搁了,现在在在回上海路上。你好些了就多吃点东西,别空着胃。”

回宋青:”你不用过来啦,我下午直接去公司”

最后点开那个对话框,回复:”我快出江苏了,在阳澄湖服务区。”

发完,推门下车。

深秋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空气却依然清冽,陈致走进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拧开,饮下两口。冰凉划过喉咙,清醒了些。

回到车上,目光落在副驾座位那个小小的面包上,她拿起,撕开封口,安静地吃。

[这世上多了一个记挂陈致在哪里、吃没吃早饭的人,真好]

陈致在服务区停留了约一刻钟,将包装纸收好,空水瓶放进车门侧的收纳格,引擎启动,车子重新汇入主路的车流。

上午十点四十分。

杭州东站出站口,佟鹤与佳佳接到了林阔。佳佳和佟鹤脸上都带着晨间散步后特有的红润光泽。

“日出好看吗?”林阔问,顺手接过佳佳递来的热饮。

“好看,”佟鹤眼睛亮着,她说着掏出手机,给林阔看照片。屏幕上是西湖破晓时分的景象,水面平静,远山如黛。

三人上了出租车。车行上高架,佳佳便侧过身,手搭在前座椅背上,眼睛弯成月牙:“现在能说了吧?昨晚到底什么天大的事,让你放我们鸽子?”

林阔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静默片刻,唇角向上浮起。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微妙的轻快,“一颗橙子。”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轻轻笑了,笑声短促,落在温暖的车厢里。

佳佳与佟鹤对视一眼,俱是茫然“橙子?”佳佳碰碰她的手臂,“什么意思?”

林阔笑意未散,她转向两位挚友,眼神清亮,字字清晰:

“昨晚来的人,是陈致。”

佟鹤呼吸微顿,她看着林阔,声音压着,却掩不住震动:“陈致?你那个……陈致?”

佳佳更懵了,看看林阔,又看看佟鹤,急急追问:“谁啊谁啊?男的女的?陈致是谁?我认识吗?”

佟鹤这才从震惊中稍微回神,看向佳佳,脸上又添上几分难以置信:“你……你竟然不知道陈致是谁吗?” 她转向林阔,“林阔没告诉你吗?”

佳佳诚实且急切地摇头:“我不知道呀!我只知道‘程芷’是你书里的人!”

看着佳佳完全在状况外的样子,林阔看向佟鹤,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林阔靠在座椅里,清了清嗓子:“别急,到了餐厅再慢慢说。”

车窗外,杭州城的轮廓在秋日清透的天光下渐渐清晰。一个埋藏了太久的故事,终于等到了可以被缓缓道出的时辰。

车子在西湖边一家小餐厅前停下。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三人落座。

佟鹤拿起菜单,目光在纸页上流连。佳佳挨着林阔坐下,手肘碰碰她:“现在总能说了吧?陈致到底是谁?”

林阔却转向佟鹤:“听说这儿的笋干老鸭煲不错?”

“是不错,”佟鹤会意地接话,“再加个龙井虾仁?”

佳佳皱眉:“你俩真讨厌。”她伸手在两人眼前晃了晃,“快点说呀。”

林阔和佟鹤对视一眼,都笑了。

林阔拿起茶杯,轻啜一口:“让佟鹤先给你讲吧,我喝点水。”

佟鹤点好菜放下菜单,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午后的阳光在她指间跳跃。她看向佳佳,声音平缓地开始讲述——那些林阔曾经在深夜电话里告诉她的往事:同桌的岁月,毕业夏天的约定,那颗被郑重种下角堇花种。

林阔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轻声纠正某个细节。

佳佳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佟鹤,又时不时看向林阔。她的表情从好奇逐渐变得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脑海中勾画那些她未曾参与的时光。

服务员陆续上菜。笋干老鸭煲在砂锅里咕嘟作响,龙井虾仁泛着清亮的油光,清炒时蔬翠绿欲滴。

菜上齐了,热气在三人之间袅袅升起,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佟鹤讲完了她知道的部分——截止于八年前那个雨夜,林阔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以及之后漫长的沉寂。

佳佳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林阔,声音轻了下来:“所以,陈致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喜欢的那个人?”

“对。”林阔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饭。

“那她昨晚怎么来找你了?”佳佳问。

佟鹤也看向林阔:“是啊,为什么?”

“先吃饭吧,”林阔说,“菜要凉了。”

“不行,”佳佳和佟鹤几乎同时开口,“先说清楚。”

林阔看了她们一眼,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她开始讲述昨晚的重逢,从那个巧合的路口,到餐厅里的对话,再到那场迟到八年的澄清——关于摔碎的手机,关于从未被看见的信息,关于阴差阳错的断联。她讲得很平静,把事实一样样摊开。

佳佳和佟鹤听完,都没有立即说话。

“所以她不知道,”佳佳终于开口,声音混合着震惊、遗憾和某种迟来的了然,“她不知道你表白过,也不知道你……”

“她不知道我喜欢她。”林阔接完这句话,语气很淡。

佟鹤轻轻吸了口气,消化着这个太过戏剧性却又如此真实的转折。

佳佳盯着林阔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你现在呢?还喜欢她吗?”

林阔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西湖的水光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佟鹤轻声说:“《堇年》……就是她为陈致写的。”

佳佳睁大眼睛,目光在林阔脸上探寻着,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懂了这个认识了多年的朋友。

“她还在家里给她写了好多信,”佟鹤补充道,声音很柔和,“假装成粉丝。”

林阔低下头,唇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佳佳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既然她不知道,你要不要再……”

林阔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桌上的菜,掠过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最后回到两位好友关切的面容上。

她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当年那盆花……没开成。所以可能,有些感情就是这样,不会开花结果。”她顿了顿,“其实现在这样,能重新在她身边,已经很好。”

说完这话,她自己先笑了笑,有些赧然,又有些释然。

佳佳和佟鹤都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餐厅里的光线正缓缓移动,桌上的菜已经不再冒热气。佳佳伸手,搂过林阔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林阔侧过头,靠在佳佳肩上几秒,随即直起身,脸上恢复了轻松神色:“行了行了,都知道了。吃饭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进碗里。佟鹤也动了筷子,给每人盛了汤。佳佳最后看了林阔一眼,终于也拿起餐具。

一个埋藏了八年的故事,就这样在一个平常的深秋午后,被完整地摊开在阳光底下,然后又被温柔地收起。

三人吃完饭,佳佳领着她们往巷子深处走。

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老墙,将晾衣绳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带你们去个宝藏小店,”佳佳回头,眼里闪着光,“本地的老店,手艺传了好几代了。”

铺子门脸窄小,一块被油烟熏得发亮的木匾上,刻着“宋记茶食”几个字。

门一推,厚重的甜香便混着烘烤的暖意扑面而来。店里光线略显昏暗,却更衬得玻璃柜台里那些点心色泽温润。各式点心分门别类地码着:定胜糕印着精细的花纹,桂花糖藕晶莹剔透,小巧的酥饼层层起酥,仿佛一碰就要散开。

佟鹤“哇”了一声,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这个枣泥方糕看起来好好吃……。”

林阔也凑近看,目光在那些细腻的点心上流连,从包里掏出手机,飞快打字:

“橙子!我在杭州买糕点,看着很好吃,你喜欢吃酥的还是糯的?甜的淡的?我给你寄!”

信息发送出去,林阔认真看起点心来。

佟鹤和佳佳正商量着买哪几样,林阔的手环轻轻一震。她低头看。

陈致回:”我平时不太吃这些,你自己多买点,玩得开心。”

林阔抿了抿唇,手指立刻又在屏幕上跳动起来,神情执着:”真的特别好吃,错过太可惜了!地址地址,快给我地址~”

这次回复快了些,一个地址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句:”那你看着挑一两样就行。”

[实则心里已经乐开花]

林阔看着那行地址,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她没再回复,转向柜台,指着里面几样造型最别致、刚才自己也觉得最好吃的点心,对老师傅说:“师傅,麻烦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每样三份。”

“好嘞”

佳佳凑过来问“你自己吃一份,再寄给叔叔阿姨,还要给谁”

林阔撇过头看着佳佳笑着说“你说呢”

走出铺子,深秋午后的阳光正暖洋洋地铺满小巷,三人手里都提着盒子,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长长的。

之后她们沿着西湖边的商业街随意漫步,看湖水在下午的光线下由碧绿转为金红。傍晚简单吃了饭,佳佳送她们到车站。

高铁车厢里,林阔靠窗坐着,闭目养神。佟鹤刷着手机,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把屏幕递到林阔眼前:“小林你看,九寨沟的彩林,就这几天最盛。”

图片上,层林尽染。

“想去就去呀,”林阔睁开眼看了看,“你这大半年,都快把江浙沪踏遍了吧。”

“说是月底叶子就落光了,”佟鹤已经切到了购票软件,手指滑动着,“我查查机票……”

林阔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笑了笑。

这就是佟鹤,永远在追寻下一片风景。

夜里回到住处,两人各自洗漱。佟鹤靠在床头浏览旅行装备,林阔则点开寄件软件,仔细填好地址,将下午那份沉甸甸的“杭州味道”安排妥帖。

次日周一,林阔将另外买的几样点心带到实验室和宿舍。小小的分享换来一片赞叹,空气里短暂地弥漫开香甜的气息。

周二上午,手机提示音响起。陈致的消息:”点心收到了。”

下面附了张图:拆开的纸盒放在铺着素色桌布的桌上,几样点心被精心地摆放在白瓷盘里,晨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林阔的心像被那阳光轻轻熨了一下,立刻回复:”怎么样?最喜欢哪个?”

“都试了,”陈致的回复带着一种平静的愉悦,”都很好吃。”

周四晚上,林阔在实验室戴着手套处理样品时,手环断续震动了好几次。等她洗净手,擦干,拿起手机时,已近十点。

锁屏上叠着好几条佟鹤的消息:

“小林,我查了天气和红叶情报”

“九寨沟下周温度正好,再晚就没得看了”

“机票我看好了,周六下午那班时间合适”

林阔一条条看完,实验室的日光灯发出低低的嗡鸣,未作回复。回到住处,客厅的灯亮着,地上摊开着那个熟悉的灰色行李箱。旁边散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充电线、还有那本佟鹤走到哪带到哪的旅行笔记。

“我订了周六下午的票,”佟鹤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件抓绒衣正在折叠,“房子租约到明年四月,你一个人住,万事当心。”

林阔把手里提着的便利店袋子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两杯关东煮。热气从杯口的缝隙里冒出来。“你喜欢吃的,我们学校那家罗森。”

佟鹤接过来,捧在手里暖了暖,然后掀开杯盖。她咬了一口豆腐福袋,鲜甜的汁水在齿间溢开。“好吃好吃,”满足地叹了口气,又抬头看向林阔,声音软了下来,“怎么这副表情?我那边只租了三个月,要是没想好下一程,就回来找你”

林阔在她旁边坐下,也打开自己那杯,用竹签戳着里面的丸子,没说话。

“冬天那边冷,我得带够衣服,”佟鹤继续收拾,把抓绒衣塞进行李箱侧袋,“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安心住。”

林阔抬起眼,盯着佟鹤看了一会儿“不想你走。”声音闷闷的。

佟鹤笑了,她拍拍林阔的背:“我都在这儿待了大半年了。”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关东煮,然后一起收拾行李。

周六上午组会结束,林阔送佟鹤去机场。航站楼里,她们在安检口前停下。

“到了报平安,”林阔说。

“每天给你发照片,”佟鹤笑,伸手抱了抱她,“你也是,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看着佟鹤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林阔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去车站,去上海。

陈致前一天说过,周六拍摄日程很满,恐怕抽不开身。林阔回她:”你忙你的,我到了自己先逛逛。”

陈致发来家里地址,告诉她已经和保安打了招呼,钥匙在地毯下,冰箱里有准备好的食物和饮料。”在家等我收工。”她说。

林阔不想等,她站在车站广场上,深秋的风卷起尘土和落叶的味道。迟疑了几秒,点开了谭迅扬的对话框。

“谭先生,打扰了。请问剧组今天在哪里拍摄呀?方便给个地址吗?”

谭迅扬几乎秒回,热情地甩来一个定位,附言:”小林老师要来探班?欢迎啊!我们在3号棚,到了跟我说,我出来接你!”

林阔盯着那个地址和过于热情的文字,轻轻吸了口气,回复”谢谢”,进站上车。

到了上海,她打了辆出租车。车子驶向上海西郊的影视基地。林阔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与陈致的对话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小时前,她发的”我出发啦”,陈致应该在工作并没回复。

出租车转过一个弯,前方现出一片现代建筑群。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几栋写字楼之间搭着临时围挡,隐约能看见摄影器材的反光。

林阔付钱下车,站在影视基地入口。风过处,送来远处隐约的导演指令声与设备移动的闷响。她攥了攥背包带子,朝里面走去。

林阔踏进摄影棚,在门口略站了站。里面比外面暗,只有拍摄区被几盏大灯照得雪亮,白晃晃的光圈出一块人造的天地。她看见陈致了——穿着白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挽着,正背对这边与谭迅扬对词,两人旁边还站了一名女演员,面容姣好。

林阔没有再往前,旁边零星站着几个年轻女孩,应该是粉丝,拿着手机小心地拍,窃窃私语着。林阔把自己隐在她们身后几步,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落在陈致微微侧着的脸上。

大约一刻钟后,导演喊了“卡”,片场的气氛松下来。

陈致朝导演方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休息区。助理递上保温杯,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桌子上的平板,低头看着屏幕。

林阔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眉,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又抬起手,用指关节很轻地按了按太阳穴。旁边那几个粉丝小声商量着要不要上前要签名,最终还是没有,互相拉着手轻手轻脚地往外走了。林阔还站在原地,没动。

“林助理!”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林阔转头,看见谭迅扬,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正大步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

“谭先生。”林阔点了点头。

“你还真过来了?是……”谭讯扬顿了顿,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些,“来看我的吗?”

林阔被这直接的问法弄得一怔,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弯了弯嘴角,视线飞快地掠过远处的陈致,又落回谭迅扬脸上。“你们拍得还顺利吗?”她岔开话题,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下一场……是什么戏?”

“哦,今天收工了!”谭迅扬似乎没在意她的回避,语调轻松,“明天……拍天台那场,表白的重头戏。”他说“表白”两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暧昧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林阔的脸。

天台,表白。

林阔的心轻轻一坠。剧本里,程芷在听完了“堇”所有的秘密、恐惧与爱意之后,她走向他,注视着他,‘以后我们还在一起,以爱人的身份吧’,然后踮起脚,吻在他流泪的眼角。那个湿漉漉的、咸的吻。

林阔当时写下这个细节时,笔尖都带着颤栗的孤勇。可此刻,想象着灯光下,陈致走向谭迅扬,靠近,呼吸相闻……沉闷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堵在了胸口。

“林助理?”谭迅扬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啊,”林阔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我在想……那场戏的情绪已经到顶点了。或许……一个很用力的拥抱,比亲吻更有余韵?”她语速有点快,像要赶走什么画面,“那种……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透的刹那,拥抱的克制,可能比亲吻的直接……更打动人心。”

说完,林阔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泄露了太多私人情绪,立刻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这只是我作为……故事创作者的一点想法。”

谭迅扬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和略显急促的呼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是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和纵容的了然。他十分配合地点点头,甚至带上了点探讨的认真:“你说得对!那种悬而未决的张力,确实更高级。行,我正好要找导演聊明天的走位,顺便提一下这个想法。”他说着,竟真的转身就要朝导演那边去,行动力强得让林阔都来不及反应。

林阔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有些茫然。这人……好像会错了意,但结果似乎……不坏?

手环震动,她拿出来手机,是陈致的消息:”小林,到我家了吗?”

林阔抬起头。陈致还站在休息区那盏落地灯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沉静。

林阔吸了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转身。”

发送。

陈致抬起头,目光略带疑惑地扫过片场,然后,缓缓转过身。

视线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工作人员,穿过凌乱的电线和器材,在空中轻轻撞上。

陈致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清晰而真实的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冲淡了妆容带来的些许距离感。

林阔也笑了,朝她走去。

片场的地面有些乱,她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线缆。走到近前,陈致伸出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她对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今天就不送你了”,然后便带着林阔往外走。

“怎么找到这儿的?”陈致问,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未消的讶异。

“问了谭迅扬”林阔老实回答,手臂被挽着的地方,存在感异常清晰。

两人并肩走出摄影棚,将那片人造的雪亮与嘈杂关在身后。室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路上,林阔的手环震了一下。谭迅扬的信息:”林助理,你跑哪儿去了?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有家不错的日料。”

林阔低头回复:”今晚有点事,下次吧。今天谢谢你。”

演员休息室里,谭迅扬看着这条回复,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顺手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满屏几乎都是他发的关于“堇”的问题,从角色内核到细微的表情处理,事无巨细。林阔的回复总是耐心、清晰。他还看到一条她早些时候发来的信息,叮嘱他关于“鹤言”这个笔名背后的双人创作故事,务必保密。他一条条看下来,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她对他,肯定是不一样的。这份关注,这份私下细致的交流,这份特意探班(虽然她害羞没承认)……

“呵,”他轻笑出声,觉得自己简直像极了《堇年》里那个深情又专一的男主角。

“笑啥呢?跟个傻子似的”一个略带讥诮的女声打断了他的遐想。杨灿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脸上挂着惯常的、略带嘲讽的表情。她是导演的外甥女,也是原本内定的女主角,对谭迅扬这个带资进组的“少爷”没少呲牙。

“关你什么事?”谭迅扬心情好,懒得跟她计较,把手机锁屏,“背你的台词去吧”

“切,”杨灿又翻了个白眼,“有钱了不起啊?还不是得来拍我舅的戏。”

“就是了不起,略略略。”谭迅扬故意做了个鬼脸,带着点胜利者的炫耀,“你舅舅现在不也得听听我的意见?”他指的是刚才去跟导演商量改戏的事。

“幼不幼稚啊你!”杨灿没好气地转过头。

“小爷吃饭去了,”谭迅扬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膀,“你去不去?”

“谁要跟你一起吃饭!”杨灿哼了一声。

“不吃拉倒。”谭迅扬耸耸肩,双手插兜,哼着不成调的歌,晃晃悠悠地走出了休息室,脚步轻快。

陈致开车带林阔回了家,林阔靠在副驾驶座椅里,侧过头看陈致的侧脸。

“今天在片场,”林阔开口,声音松快,“我看到好多你的粉丝呢,举着小相机,可认真了。”

陈致目视前方,唇角弯了弯。路口红灯亮起,她转过脸来看林阔,眼里有温和的揶揄。

“你是说你站的那块儿?”她声音轻轻的,“那一片……大多是等杨灿的。”

林阔愣了一下,陈致已经转回去看信号灯,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滑入车流。

林阔靠在座椅里,没说话,车窗映出她微微鼓起的脸颊。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楼宇在夜色中轮廓清晰。陈致停好车,领着林阔走进单元门,电梯平稳上行。

房子是一室一厅,进门便一览无余。米白色墙壁,浅木色地板,黑色皮质沙发对着巨大的嵌入式电视墙。除了必备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物件。阳台很大,空荡荡的,夜色透过落地窗泼进来,将室内映照得如同一个精致的模型。

“我爸妈帮我付的租金,”陈致打开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冲淡了些许冷清,“离公司和常去的片场都近,方便。”她边说边走向厨房,厨房有一个电煮锅,基本没有使用痕迹。她打开旁边冰箱,“饿了吗?我准备了点吃的。”

林阔环顾四周,点点头:“地段挺好。”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感觉太简洁,感觉没啥人味。”

陈致从冰箱里拿出几样东西,闻言笑了笑:“一个人住,简单点好。”她将东西放在餐桌上——一盒洗净的蓝莓,几枚无花果,还有用保鲜盒分装好的烟熏三文鱼和切片奶酪,旁边配着一小碟芥末蛋黄酱。

林阔看了看那些精致却冷淡的食材,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橙子,我想吃火锅。”

陈致正在拆一次性餐具的包装,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就现在,”林阔又说,语气里有种柔软的坚持,“我们去买食材,在家里吃。我和佟鹤经常这样,很方便的。”

陈致看着她,惊讶慢慢化开 “在家吃?”

“嗯!”林阔已经转身去拿自己进门时放下的背包,从里面掏出纸袋,“我还带了点心,可以当饭后甜点。”

她语气里的雀跃和笃定很有感染力。陈致没再说什么,拿起刚脱下的外套,重新穿上。“那走吧。”

超市在小区对面,这个时间人已不多。推着购物车在明亮的货架间穿行,林阔显得很在行。她拿了一盒肥牛卷,一盒羊肉,又挑了虾滑和毛肚。陈致跟在她身旁,往车里放了一盒嫩豆腐,一把娃娃菜,一袋金针菇。林阔看到,又转身拿了一盒鸭血和年糕。“你爱吃这个吗?”她问。

“可以”陈致说。

调料区,林阔对比着两种火锅底料,最后选了清油麻辣的。又拿了一瓶香油,一罐蒜蓉,一袋香菜。“芝麻酱要不要?”

“少拿一点。”陈致看着逐渐满当的购物车,声音里带着笑意。

结账时,购物车已满当。塑料袋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食物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回到家,两人一起清洗食材。陈致负责洗菜,林阔将肉卷和虾滑装盘,又把豆皮和腐竹泡进温水。

小小的厨房里,水声哗哗,热气慢慢蒸腾起来。

电煮锅放在玻璃餐桌中央,红色的汤底开始翻滚,浓烈的辛香弥漫开来。她们相对而坐,隔着氤氲的白雾。肥牛卷在汤里滚几下就变了颜色,林阔夹起一片放进陈致碗里。“尝尝,这个熟了。”

陈致蘸了点香油蒜蓉,送入口中。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久违的、热烈的滋味。

“好吃吗?”林阔看着她。

“嗯。”陈致点头,声音因辣意而有些哑,却带着笑意。她也用漏勺捞起几只虾滑,放进林阔碗中。

电视开着,调到一个播放电影的频道,声音开得很低,成为背景里模糊的对白。她们聊着天,话题散漫……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窗户,将小小的空间与外面的夜色隔绝开来,只剩下汤底咕嘟的声响、碗筷轻碰的叮当,和偶尔交错的笑语。

吃完,一起收拾。

林阔坚持要洗碗,陈致便擦桌子,把剩下的食材封好放进冰箱。

洗漱完毕,两人都换上了柔软的棉质睡衣。陈致的床很大,床品是浅灰色的,简洁。

陈致先躺下,靠在里侧,几乎贴着床沿:“小林,你睡过来些,那边容易掉下去。”

林阔平躺在另一侧,中间隔着宽阔的、柔软的无人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床垫因另一人的重量而产生的微微倾斜。“不会,”她轻声说,身体没有动,“我这还有很大地方。”

她们找了个轻松的访谈节目看,投影仪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聊起明天的安排——陈致需要很早到片场做妆发,林阔说自己可以晚些过去,顺便逛逛。林阔心里划过明天那场“调整”后的戏,一丝安心感悄然蔓延,但她没有说出口。

节目过半,陈致的声音逐渐低缓下去,化作均匀悠长的呼吸。她睡着了,身体微微侧向林阔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林阔看着沉睡的陈致,极轻道了声晚安,摘下眼镜,关掉灯和投影仪,室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她能听见陈致轻微的呼吸声,很近,让人心头温软。静静地躺了很久,被窝里暖意融融,睡意缓缓漫上来。

第二天清晨,陈致在七点准时醒来,动作很轻,掀开被子,出去。

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发出轻微的闷响。陈致取出昨晚放回去的蓝莓和奶酪,就着半冰的纯净水简单吃了几口。然后拿着手机走到客厅落地窗前,在外卖软件上找到一家评分不错的馄饨店,点了一份九点左右送达。

陈致换好衣服,拎起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房门虚掩,里面一片静谧。她轻轻带上了大门。

片场里,戏份正在拍摄。先拍陈致与杨灿的对手戏,谭迅扬白天没有戏份,并未到场。

林阔打车抵达时,拍摄正酣。她找了个不打扰拍摄又能看清陈致的位置站着,背靠着堆放器材的箱子。她看着陈致在镜头前念出台词时眼中闪烁的复杂情绪,分寸把握得极准。

林阔看得出神,直到导演喊“卡”,现场松弛下来。

陈致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她朝助理低声交代了一句,便径直朝林阔走来。

阳光从高大的摄影棚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走到林阔面前,她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手指圈在腕骨下方,力道温和。

“什么时候来的?”她问,手指却没有松开。

林阔只觉得被触碰的那一圈皮肤倏地发热,那温度迅速蔓延开,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地补上。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声音还算平稳:“刚到一会儿。看你拍戏呢。”

“带你去看看晚上拍戏的地方,”陈致说着,便牵着她往外走,穿过略显杂乱的片场,走向外景区域。

她们上了一栋五层楼的天台。这里已被布置过,角落堆着一些伪装成杂物的泡沫箱,地面画着机位标记。风有些大,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就是这里,”陈致松开手,指了指天台边缘画着记号的位置,“晚上‘堇’会站在那里,说出一切。”

林阔点了点头,走到边缘,向下望去,是片场其他建筑的屋顶和远处城市的轮廓线, “场景搭得很好。”她轻声说。

陈致又带她逛了逛片场其他地方,服装间、道具库,随口介绍着。林阔跟在她身边,听她说话,看她被风吹起的发丝拂过脸颊,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像阳光下的小气泡,轻轻浮动。

中午在片场的简易食堂吃饭。

两人刚在一张空桌旁坐下,杨灿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这是我粉丝给送的,明约你也尝尝”

“明约,这位是?”杨灿打量着林阔。

陈致拿起筷子,语气寻常:“这是我好朋友,林阔。也是我们这部戏编剧团队的助理。”

“编剧助理?”杨灿挑眉,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噢——谭讯扬老挂在嘴边那个‘特别有才的林助理’,是你吗?”

林阔正在夹菜,闻言筷子顿住:“啊?他……老提我?”

陈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阔碗里,接过话,声音含笑:“嗯,他常说你优秀,对剧本理解深,很多细节都是你帮着梳理的。”她略微倾身,靠近林阔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其实我能感觉到,剧本里有些情节,特别像我们小时候的事。佟鹤真厉害,能把我们那些小事,改编成情侣之间的互动,改得那么自然。”

林阔心里猛地一咯噔,夹着的菜差点掉回碗里。她抬头看向陈致,对方眼神清澈坦然,并无其他深意。林阔悬起的心缓缓落回原地,顺着说:“是……她确实很厉害,很会抓细节。”

“改得真好,”陈致坐直了,继续吃饭。

这时导演端着杯子走了过来,目光扫过餐桌,在林阔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对陈致招了招手:“小江,过来一下,跟你聊聊晚上那场戏。”

陈致应声起身。几分钟后她回来,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地对林阔说:“导演说,晚上那场戏,吻戏部分删掉了,改成肢体语言和眼神戏。”

林阔正低头喝汤,一股熨帖的暖流伴随着彻底的心安,从心底缓缓扩散开。她“嗯”了一声,没抬头,只是汤勺在碗里轻轻搅了搅。

饭后有一段休息时间。

林阔被陈致带到演员休息区,陈致示意她坐:“你歇会儿,下午还得赶车。”

陈致拉过一张折叠椅坐在她旁边,问:“车票是几点的?”

“下午四点。”林阔说。

陈致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上歉意:“下午还得拍,我恐怕没法送你去车站了。”

“没事,”林阔立刻说,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我自己打车过去很方便。你好好拍戏。”

两个小女孩就在休息室里安静午休,和小时候一样。

下午的拍摄继续。

林阔依旧站在不妨碍工作的角落,看着陈致在不同场景和情绪间转换。时间在导演的指令、打板声和偶尔的笑场中悄然流逝。快到三点半时,林阔最后望了一眼正在听导演讲戏的陈致侧影,悄悄转身,走出摄影棚,用软件叫了车。

天色彻底黑透后,陈致才结束了一天的拍摄。

晚上那场“天台表白”戏删去了亲吻,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凝视、颤抖的双手和最终那个充满复杂情绪的、紧紧的拥抱。陈致演得投入,结束时眼眶还有些发红。

她先送宋青回宿舍,然后独自开车回家。

打开门,玄关感应灯亮起,照亮空旷的客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昨夜火锅的辛辣气息,很淡,却真实存在。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还剩下半盒羊肉卷、一些蔬菜、没拆封的虾滑和年糕。拿出小锅,接了半锅水,水开,放入剩下的火锅底料,然后依次下入食材。

陈致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看着锅中食物翻滚,热气升腾,模糊了对面空荡荡的高脚凳。[这个时候很想很想林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