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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把想念的酸拥抱成温暖

周六的南京街头人流如织,今天格外拥挤。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挪动,车里导航的提示音是唯一的声响。

在一个似乎没有尽头的红灯前,车子完全停住。陈致的视线从倒计时的红色数字上移开,余光极快地扫过身侧——林阔正低头盯着自己紧握手机的手,唇抿成一条线。

陈致垂下眼眸,伸手拿过放在中控槽里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点击、滑动,一分钟后,手机被放回原处。绿灯亮起,继续这段沉默的行程。

抵达餐厅时已过六点,天完全黑了。

餐厅里人不少,暖黄的灯光下浮动着食物香气和嘈杂人声,她们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稍稍避开正门不时灌入的冷风。服务员递上菜单,陈致将菜单推到林阔面前:“你常在这边,你点吧。”

林阔接过,在菜单上滑动,点了几个菜,服务员记下离开。短暂的沉默落下,周围食客的谈笑和碗碟声显得格外清晰。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有些凝滞,各自心里都沉着话,不知从何起头

林阔先打破了沉默:“你今天来南京……是有什么事吗?怎么会刚好在我们学校门口?”

陈致抬眼:“一个朋友在这里读研,心情不好,我过来看看她。”

林阔隐约猜到,但还是问:“噢,谁呀?”

“我本科的舍友,何远舟。她在这里读法学研究生。”

“何远舟……”林阔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知道她。学校舞蹈社的,我看过她的演出,跳得很好。”

“嗯。”

话题暂歇。

林阔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杯,过了一会儿,又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分手了。”

林阔“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想再问什么,嘴唇动了动。

陈致没等她再组织起迂回的问题,直接截住话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小林,你今天怎么在学校?怎么没出去?”

林阔一怔。她总不能说,原计划就是为了“避开你”。慌乱中,她想起佟鹤提过南京周末有个大型活动、车票难买,可那是外地人来南京难,从南京出去……票并不紧张,这借口立不住。她半低下头,盯着桌布细小的纹路,一时语塞。

陈致看着林阔低垂的睫毛和微微蹙起的眉心,那显而易见的犹豫落在眼里。她心里那个盘旋更久的问题,终于在此刻浮了上来:

“小林,当年……你怎么走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我?连个联系方式……也没留下。”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砸进林阔的耳膜,什么叫……她没留下联系方式?明明是她……是她发去了那条孤注一掷的信息,然后得到了沉默的、足以湮灭一切的回应。她选择彻底消失,难道不是对那份沉默最彻底、最卑微的服从吗?

她看着陈致,对方也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是清晰的疑问,不似作伪。

林阔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因为……那条信息……”

话音未落,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您好,菜来了。”

热气腾腾的菜肴被一样样摆上桌,暂时隔开了两人之间几乎要凝固的空气。陈致目光仍锁在林阔脸上,眉头微蹙:“什么消息?你说什么消息?”

林阔像是又被刺了一下,惊愕地看向陈致。

陈致为什么这么问?她眼里的疑惑那么真实,仿佛完全不知道“那条信息”的存在。

是她……忘了?还是……她根本没看到?

以陈致的性格,不太可能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完全抹去。

那么,更大的可能性是……她根本没看到那条信息。当年雨夜……无数细节翻涌上来,指向一个林阔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

林阔死死看着陈致,试图找到一丝“记得”的痕迹,但只看到全然的疑惑和越来越深的不解。

陈致看着林阔剧烈变化的脸色——从震惊到茫然——心中疑窦越来越大,不安也越发强烈。她正想继续追问,视线却被走来的外卖员吸引。

“尾号1127,您的外卖!”

“这里。”陈致应道,暂时压下思绪,接过袋子。里面是两杯果茶。她拆开包装,将一杯轻轻放到林阔面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给。这是……我的奖励。”

林阔的目光从陈致脸上,缓缓移到面前那杯果茶上。金匮公园,荷花池边,那个关于粉色白色谁更多的赌约,赢家的奖励……她竟然还记得,记得如此清楚。

如果陈致连这样久远、这样细微的约定都记得……又怎么可能独独忘记,或忽略掉那条足以改变一切的表白信息?

唯一的解释,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一个答案:

陈致没看到,陈致根本不知道!

林阔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抖得厉害,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剧震。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几乎要倾泻而出的混乱与酸楚,低声说:“……谢谢。”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隔着氤氲的热菜蒸汽和手中冰凉的饮料,再次陷入沉默的对视。

这一次,沉默里翻涌的已不再是简单的尴尬或试探,而是八年时光误判所投下的、巨大而沉重的阴影,以及亟待厘清却又害怕触碰的真相。

陈致看着林阔苍白失神、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率先拿起了筷子。

“先吃饭吧。”她说,语气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像是一种暂时的休战协议。

林阔如蒙大赦,暗暗地、沉重地松了口气,也机械地拿起了筷子。

两人不再交谈,开始默不作声地吃东西。

食物的味道在口中显得有些模糊,心思都远远地飘在别处,飘在八年前那个雨夜,飘在那条可能永远迷失在电路与空气中的信息上。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筷子偶尔碰到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致先放下了筷子,林阔察觉到,但并未停下,依旧小口吃着碗里剩余的食物,思绪却全在如何解释“那条信息”上。她还没想好。

“我去一下卫生间。” 陈致起身,声音平和。

林阔抬起头,朝她点了点,目送她走远。

陈致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林阔便放下了筷子,抽出纸巾慢慢擦了擦嘴。大脑飞速运转,离开的原因——小叔家添了孩子。至于QQ账号……就说爸妈换了工作地点,家里也换了联系方式,那个旧账号逐渐不用,后来就注销了。

至于那条信息...未等林阔想好说辞,陈致回来了。她看见林阔面前的餐具已收拾停当,轻声问:“吃完了?”

林阔点了点头。

陈致重新坐下,目光温和却直接地看向林阔:“关于刚刚说的信息的事,具体是怎么回事,能跟我再说说吗?”

林阔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稳将方才打好的腹稿缓缓道出,解释了当年突然离开的客观原因,以及后来联系方式变更、旧QQ账号逐渐弃用的过程,那条“信息”被她转化为收到老家来的“消息”。

陈致安静地听完:“原来是这样……还好,我们现在又见到了。”

她心里并非没有其他疑问——

比如林阔既然知道她在拍这部戏,为何不直接联系?今天又为何像是在躲避?如果不是那个路口的巧合,她们或许仍会错过。但此刻,这些零星的疑惑都被重逢的欣喜冲淡了,她不愿让追问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林阔仔细观察着陈致的反应,见她神色中并无芥蒂或闪躲,心中那块巨石又落下几分——陈致没看到那条信息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轮到林阔提问了。

她看着陈致,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橙子,你……怎么改了名字?”

陈致听到这个问题,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将那个夏天以及之后数年发生的事,平静地、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从亲生母亲突如其来的电话,到养父沉默的承认,从那个被争吵和泪水浸透的夜晚,讲到手机被夺过摔碎在地面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再到后来被送往奶奶家,两个家庭之间尴尬的拉锯,以及最终在养父陪同下走进派出所,将“陈致”留在过去,成为了“江明约”。

林阔屏息听着,心越收越紧。她想起了那个雨夜,自己在窗外看到的模糊一幕——陈致低头坐在沙发上,父亲站在一旁,身影僵硬。

原来那一刻,正是这场巨大变故的开端。

林阔忍不住追问:“你是在什么时候……确切知道这件事的?”

“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陈致回答,“那之后,我就被送到了奶奶家。我的手机……那晚摔坏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和别人联系,所以……”

林阔彻底确认了。

陈致没有看到那条信息。

不是因为拒绝,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那部摔碎的手机,和随之而来天翻地覆的人生变故。

“我……我去一下卫生间。”林阔仓促地站起身,声音已经有些变调,不等陈致回应,便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座位。

她把自己锁在隔间,仰着头。

顶灯很亮,水流声很吵。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感率先冲垮她的防线。

那场折磨了她近一半生命的沉重枷锁,原来从未真正存在过。没有冰冷的沉默,没有决绝的否定,只是一场荒谬的误会,一场被大雨冲散的阴差阳错的遗失。

她没法不去怨恨。如果不是那场雨,她就能跑的更快一点,站在陈致面前;如果不是那场雨,她就能赶在手机摔坏前,发出那条信息;如果不是那场雨,她就能八年前说清楚她的心意!

顶灯的光线在散开、变形,水流声在变得模糊,虚化。

可是,她又笑了,她或许更该感谢那场雨,如果没有那场雨,如果她的心意全部袒露在陈致面前,对方该如何回应?陈致和她又该何所去从?她庆幸,自己没有让深处漩涡的陈致更多一层愁绪。

然而,这份庆幸只存在了短短的一瞬,便被随后更黑暗更汹涌的浪潮吞没——亏欠。

那是她的陈致啊,那是一场好大好大的雨!

她留下了她的陈致,独自,在那场大雨里走了多久?!

她在自以为被拒绝的剧痛中转身离开,将自己放逐到一场长达八年的沉默的惩罚里,她筑起心墙,切断联系,以为这是对那份“沉默”的服从和最后的尊严。可是,如今这堵墙轰然倒塌,她看到的不是决绝,而是对方深陷泥潭,孤立无援的八年!

陈致是如何在那场大雨里走到现在的?如何独自面对亲生父母突然出现带来的身份撕裂?如何在养父的沉默与愧疚、新家庭的陌生与隔阂之间寻找平衡?如何在那些无人诉说的夜晚,消化被送养的真相,以及随之而来的被抛弃感与归属迷茫?

而她,林阔,本该是那个第一时间站在陈致身边,听她哭泣,陪她愤怒,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紧紧握住她手的人。

可她缺席了。

彻彻底底地缺席了。

愧疚感灭顶而来,淹没了最初的庆幸,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心疼。心疼那个独自走过艰难岁月的女孩,悔恨自己竟因为一个误会而错过了陪伴她、支持她的所有可能。

八年前的那场大雨终于下到了这一晚。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光,她能听到的全部声音被雨声取代。

雨水滚烫,却丝毫洗刷不掉心头那冰冷刺骨的负罪感。它不仅仅为错过的真相落下,更是为她缺席的八年落下,为陈致独自承受的那些她无法想象的时光,痛彻心扉地落下!

过了许久,雨声渐歇。

林阔撑着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反复扑打红肿的眼睛和脸颊。深呼吸,再深呼吸,看着镜中的自己渐渐恢复些许平静,她以为可以了。

往回走,从陈致的背后慢慢靠近。灯光下,陈致独自坐在那里的背影,沉静、单薄。

就是这个身影,独自扛过了那么多她无从知晓的艰难。林阔看着,刚刚勉强压下去的心疼与愧疚再次翻腾而上,眼眶瞬间又湿了,抑制不住地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陈致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去而复返、却泪眼朦胧的林阔,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林阔再也忍不住,快走几步,扑进了陈致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肩头。

拥抱深沉而用力,带着颤抖,仿佛要将错失的八年时光都挤压进这个触碰里。

陈致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但很快便稳住了。她先是一愣,随即手臂轻轻抬起,回抱住了怀中颤抖不止、哭声压抑的林阔。感受到这份失而复得的重量与温度,陈致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也出现了裂痕,鼻尖发酸,眼眶悄然湿润。

林阔的哭声渐渐大了一些,引起了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

陈致贴近她耳边,声音轻柔却清晰:“小林,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林阔在她肩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呜咽着“嗯”了一声,却仍然抱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她吸着鼻子,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自己座位上的东西——手机、纸巾、那杯没喝完的果茶。

“我去结账。”她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说着就要转身往前台走。

“不用了,”陈致拉住她的手腕,指尖温凉,“我已经结过了。”

林阔停下动作,回头看她,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眼神里满是未散的水汽和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一同走出了餐厅。门外的冷风立刻包裹上来,吹散了室内滞留的暖意和泪水的咸涩。街灯将她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车子重新启动,驶离餐厅所在的街区。最初的几十米,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林阔靠在椅背上,慢慢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陈致沉静的侧脸。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歉疚,缓缓开口:“对不起……我当年……我不知道……”

几秒钟后,陈致才开口,声音平稳,却有种刻意维持的淡然: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顿了顿,,“那是我自己家里的事。”

这句话像一堵墙将林阔的歉意轻轻挡了回去。

“我们能再见到……我已经……” 陈致似乎想找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很知足了。”

这句话轻轻挑破了林阔努力维持的平静。

眼眶倏地就热了,她慌忙别过脸,玻璃上模糊映出自己骤然泛红、泫然欲泣的眼眶。

前方又是一个漫长的红灯。

车子稳稳停住,世界仿佛也跟着静止了片刻。陈致似乎察觉到了身旁细微的抽气声。她松开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拂过林阔的脸,林阔转过来,她便屈起食指,很轻地刮了一下林阔的鼻梁。

“怎么好像……”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旧日重现般的温和与无奈,“长大了,倒比小时候还爱哭?”

那轻微的触碰瞬间融化了林阔心头的冰碴与酸楚,林阔颤着嘴唇,努力抑制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红灯转绿。陈致收回手,重新握稳方向盘:“现在回学校?”

“嗯。”林阔点头,悄悄用指尖蹭掉眼角的一点湿意。她想起对方的安排,紧接着问,“你呢?今晚……去哪?”

“找个酒店吧。”陈致答得干脆,顿了顿,“本来下午就该回去的。”

林阔心里轻轻一揪:“你是从上海开来的?”

“嗯。高铁票没了。”

“这两天南京有活动,人特别多。”林阔解释着,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我帮你看看附近的酒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结果一行行跳出来,她的眉头渐渐蹙紧。

“……好像,”她放下手机,“基本上都满了。”

陈致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她没说话,目光投向远处拥堵的车河,或许连夜再开车回去?

林阔看着她被窗外流动光影分割的侧脸:“要不……你今晚住我那儿吧。

见陈致侧目看过来,林阔连忙补充,“我和佟鹤在学校外面租了个两居室。她今天去杭州了,本来我也……不过现在没走成。你睡我房间,我去她房间睡。”

陈致沉默了几秒:“……方便吗?”

“方便的,没事”。

陈致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短暂的安静后,陈致开口:“原来是被事情耽搁了。” 她停顿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太想见我。”

林阔呼吸一滞,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手指抠着安全带边缘,含糊地“嗯”了一声。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导航重新规划路线的提示音:目的地已经更改。

通往出租屋的路依旧拥堵,车流缓慢如蜗牛。但这一次,沉默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林阔再开口:“你早上……开了多久?”

“五个小时左右。”陈致答得轻描淡写。

“五个小时?”林阔算了一下,惊讶道,“那你六点就出发了?”

“嗯。”

林阔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她想起陈致白天还要安慰失恋的远舟,奔波一天,此刻眉宇间确实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话题转到了何远舟身上。林阔说起和远舟在舞蹈社活动时有过一面之缘,还加了微信。陈致有些意外:“是吗?她没跟我提过。”

“我找给你看。”林阔说着就要去翻通讯录。

“开车呢,”陈致失笑:“等会儿再看。”

两人都笑了。

林阔又问起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陈致简要地告诉她,远舟是大学舍友,性格开朗又热心。“刚入学那会儿我很多事情不熟悉,她帮了我很多。”她列举了几件小事,“她是个很好的人。”

林阔安静地听着,心里充满温厚的感激。她由衷地感到庆幸,在那些她缺席的岁月里,能有远舟这样一个温暖的朋友陪在陈致身边。

林阔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她这些年的生活,关于她的工作,关于更多。但看着陈致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疲惫,那些问话在嘴边滚了滚,又被她咽了回去。

恰好陈致轻轻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上了倦意:“剩下的……等到了地方,再慢慢跟你说,好吗?”

“好!”林阔立刻应道,声音轻快。她伸手点开了车内的音乐播放器。舒缓的前奏流淌出来,是五月天的《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歌声温柔地填满了小小的车厢。

陈致握着方向盘,感受着身侧林阔安静的存在,这一刻,美好得让她几乎想要叹息。[是的,真的叹息了]

车子在晚高峰的尾声中缓缓挪动,抵达出租屋楼下时,已过去近一小时。

林阔领着陈致上楼,开门,侧身让陈致先进,自己跟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坐吧。”林阔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散着几张纸。

林阔放下水杯,走过去,开始收拾。有几张是实验数据的演算,字迹潦草,还有几张……是她反复斟酌、最终废弃的“蜜柚”手写信稿,她不动声色地将所有纸张拢在一起,拉开书桌抽屉,将它们全部塞了进去,关上。

“干净的睡衣,还有毛巾牙刷。”林阔从自己房间拿出一套叠好的白色棉质睡衣和未拆封的洗漱用品:“浴室热水要放一会儿。你先去洗澡吧。”

陈致慢慢喝完水:“好。”她拿起东西,走进了浴室。

门合上,水声隐约响起。

林阔在沙发坐下,听着那断续的水声,心头被温热的饱胀感充盈。

那个人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水汽氤氲。八年的空白在这一刻坍缩成浴室玻璃上模糊的水痕。

就这样吧,她想。

能再当回陈致的好朋友,已经是命运额外的馈赠。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感情,她会好好地收在心底最深处,她永远都不要再离开陈致。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陈致推门出来。她换上了那身略大的睡衣,袖子卷了一道,头发湿着,几缕贴在脖颈上,脸上带着被热气蒸出的淡淡红晕,卸去了所有妆容,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也更接近记忆里那个少女的轮廓。

林阔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递过去。陈致接过,插上电源,低低的嗡鸣声填满了客厅一角。

林阔抱着自己的衣物进了浴室。热水淋下来,冲刷着一天的疲惫和心绪的起伏。她又想起那盆角堇。它后来怎么样了?陈致见过它开花的样子吗?大概……没有吧。

擦着头发出来时,陈致半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听到脚步声,陈致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朦胧,朝林阔的方向很轻地笑了一下。

林阔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继续擦着头发。

“还有想问我的吗?”陈致的声音有些哑,语气却很温和。

林阔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许多问题闪过,最后问了一个:“那盆花……你还记得吗?我走之前给你的。”

陈致眼帘微微垂了一下,再抬起时,眼里有清晰的歉然。“记得。”她声音轻了,“对不起啊,没养好。夏天太热,有几天没顾上,就枯了。”

林阔并不意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没事,”她摇摇头,语气很淡,“那种花本来就不容易过夏。”

“是什么花?”

林阔移开视线,拿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小花,我也忘了具体叫什么了。”

她放下杯子,看到陈致眼下的淡淡青色,催促道,“你快去睡吧,很晚了,明天不是还要赶路?”

陈致确实倦得厉害,从身到心。她顺从地点点头:“晚安,小林。”

“晚安。”

房门轻声合拢。

林阔在客厅吹完头发又坐了片刻,才走进佟鹤的房间。

花没养活,没关系。她想,至少那颗种子真的发了芽,在那个夏天见证过她孤注一掷的勇气。至于后来的事,不由她,也不由花。

她关掉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另一个房间里,陈致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设置了六点的闹钟。随后沉重的疲惫如同潮水,迅速将她吞没。

两个房间,两种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交错。

清晨六点,闹钟在枕下震动。陈致醒来,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回自己的衣服,将睡衣仔细叠好放在床头。收拾妥当,她轻轻走到隔壁。

林阔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一点缝隙。里面的人还在睡,侧身蜷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深又缓。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她安静的轮廓。陈致在门边站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将门带回了原位。

陈致提着东西出门,脚步声压得很低。电梯口,她按下按钮,等待的间隙拿出手机,给林阔发了条信息:“小林,我先回上海了,下午有工作。下次再来找你。”

林阔腕上的手环轻轻一震。她迷迷糊糊以为是闹钟,抬手想按掉,眯眼瞥见屏幕——陈致的微信。

短短一行字,让她瞬间清醒。

走了?

林阔猛地坐起身,来不及思考,赤脚跳下床,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走廊空荡,只有尽头电梯门正在缓缓闭合。

“橙子!”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突兀。

即将合拢的电梯门顿了一下,随即向两侧滑开。陈致站在里面,手里提着包,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她。

林阔几步跑过去,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在电梯门口刹住脚步,微微喘着气,睡衣的领口有些歪,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陈致走了出来,“怎么了?”她问。

“下周,”林阔看着她,语速有点急,但字字清晰,“我去上海找你。”

陈致愣了一下,随即很浅地点了下头,嘴角浮起一丝疲倦又温和的弧度:“好。”

话说完,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

电梯门因等待过久而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林阔看着陈致近在咫尺的脸,向前挪了一小步,手臂抬起来,轻轻环过了陈致的肩膀。

拥抱的力道很克制,手臂虚虚地拢着,手掌甚至没完全贴上对方的外套。林阔能闻到陈致身上淡淡的、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味道,还有衣服面料微凉的触感。过了大约两三秒,林阔感觉到一只手掌很轻地在她背上拍了拍,掌心隔着睡衣传来一点模糊的温度。

“路上小心。”林阔松开手,退后半步。

“嗯。”陈致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光裸的脚踝上,“快回去,地上凉。”

林阔点点头。

陈致转身走进电梯。这一次,门顺畅地合拢,楼层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林阔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直到电梯运行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沁入骨缝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慢慢转身,走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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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把想念的酸拥抱成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