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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什么开场白才可以取代say Hi

会议室内

“林助理吗?那位是佟鹤老师的助理,今天一同过来的。她...”谭讯扬略作停顿,原本随意的神情里掠过一丝极短的迟疑——似乎想说什么,又及时止住,只顺着先前的话补充道:“人很聪明,还在读书,是研究生。”

江明约轻轻点头:“她叫什么名字?”

“林阔。双木林,开阔的阔。”

林阔

江明约微微倾身,去拿桌角的保温杯。手指触到杯壁的温热时顿了一下,旋开杯盖,热气无声地漫上来,扑在脸颊上,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正好。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一切动和静终于重新落下。

“还在读书……在哪儿读呢?”

“南京,宁大。”

“今天辛苦谭老师了。”她声音平稳,整理面前摊开的剧本和笔记,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江明约走到停车场,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

林阔

是她吗?她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佟鹤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以前,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成为好友”和最初礼节性的问候。输入框里是一段她从未发送过的长草稿——里面罗列着这些日子读《堇年》剧本时,积攒下的所有细微疑问。

她总是想着,再多想一会儿,或许自己就能想通;或者,等问题攒得更有价值些再问。

此刻,她看着那段密密麻麻的文字,摁下删除。今天的围读会,那些曾盘桓在字里行间的迷雾都已散开,这段草稿失去了意义。

空白的输入框等待着。

她开始打字:“佟老师您好,请问和您今天一同过来的那位林助理是 |”

打到这里,她停住了。后面该问什么呢?问她是哪里人?问她和佟老师是什么关系?还是直接问,她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每一个问法都显得不合适。她和佟鹤不过工作之交,这样打听一个助理,太冒昧了,她删掉了这行字。

南京,宁大...江明约点开何远舟的聊天窗口。

“远舟,在忙什么?”

过了一会儿,回复过来:“在宿舍躺着”。

“你们学校有个同学叫林阔?你认识吗?”

这次是语音:“没什么印象,应该不认识”远舟的声音有点哑,没什么力气,尾音低低地沉下去。

江明约听出来,她按住语音键,轻声问:“你怎么了?”

这句话轻轻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远舟的回复变成了一条更长的语音,点开,先是压抑的吸气声,接着是再也控制不住的、破碎的哽咽,“……我们分手了。”

江明约安静地听着,心里并不很惊讶。远舟这段恋情,她作为曾经的室友,见过太多起伏。那男孩子性子不定,两人在一起时,远舟的笑容后面总藏着些小心翼翼的紧张。此刻听到分手,她心底甚至掠过一丝为远舟感到的浅浅的释然。

她问远舟,需要她做点什么吗?

远舟抽噎着说,现在什么也不想讲,就想一个人待着。

“那……我过去看看你?”她想了想日程,下周六应该能勉强抽出空来。

远舟回了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好”。

对话在这里搁浅了,问题似乎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地。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远舟刚考上研究生那阵,新鲜感十足,曾跟她分享过学校的内部系统,说里面能看到所有在校学生的信息,包括证件照。

“可尴尬了,”远舟当时在电话里笑着说,“一点修饰都没有。”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远舟发去消息:“远舟,你们那个校园系统的账号密码,能借我一下吗?我想查点东西。”

过了几分钟,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发了过来,是学号和密码。

江明约复制了那串字符,

打开手机浏览器,

输入网址,

粘贴账号,

输入密码,

点击登录,

进入系统。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林阔”,三个结果跳了出来,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她点开了那个女生的那一行。

页面加载,

照片出来。

江明约静静地看着,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浅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露出整张脸,没有笑,眼神很静,脸比小时候瘦了些,轮廓清晰了。

她看了很久,一辆车从旁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她的车窗,将她的侧影短暂地投在椅背上,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她将图片缓缓放大,像素格变得清晰,皮肤的质感,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细微阴影,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确凿地印证着一个事实——是她。

林阔。她的林阔。

她往下看基本信息:学号,学院,入学年份。一行行看过去,默读着这一段她完全缺席的、却与眼前这张脸紧密相连的时光。

原来,你在这里。

江明约缓缓地、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地下车库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她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位上,拧动车钥匙。

回到家,江明约拉开冰箱门,里面只剩下半瓶牛奶和两片吐司。她将就着吃了,牛奶有些凉,顺着喉咙下去时带来轻微的寒意。洗杯子时,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擦干手,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找到佟鹤的对话框:“佟老师,您在南京是吗?我下周末正好过去,方便的话,想请您吃个饭。”

佟鹤收到消息时,正在电脑前整理文档。“江明约”三个字跳出来,她愣了一下。

陈致要来南京?她下意识朝林阔的房间喊了一声:“小林?”没有回应。她这才想起林阔回学校做实验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佟老师,还有件事想麻烦您。您的助理林阔,我可能认识。方便把她的微信推给我吗?”

佟鹤盯着屏幕,她立刻截了图,给林阔发了过去。

工位上,林阔正对着屏幕上一串串数据。从上海开完会坐高铁回来,再到学校,吃完饭已经晚上九点多,连续折腾,太阳穴隐隐作胀。手环震动,她瞥了一眼手机,是佟鹤发来的图片,点开——

她整个人顿住了。

几秒钟后,她抓起手机冲到走廊,拨通了佟鹤的电话。

“她认出我了?救命啊!她怎么会知道?”林阔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你跟她说什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说啊” 佟鹤在电话那头也有些无措:“她自己来问的”

林阔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她怎么发现的……”

“那我现在怎么回?她说周末要请吃饭。”

“别!”林阔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又压低,“千万别答应。你就说……说周末不在南京。”

“那微信呢?给不给?”

林阔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给吧”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把我名片推给她。”

挂了电话,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白炽灯的光照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反射出冷淡的光泽。

佟鹤斟酌着字句,先客气地回绝了饭局:“谢谢江老师,不过真不巧,我这周末正好要出趟门,不在南京。下次有机会再聚。”

停顿片刻,她把林阔的微信名片推了过去。

江明约很快回复:“好的,谢谢佟老师。”

江明约看着屏幕上那个微信名片。头像是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女孩,大约三四岁。昵称是“不丢二的木木”。

该写什么?

许多话在喉咙里打了转,又咽了回去。

“还记得我吗”?不合适

“好久不见”?太轻了

用“江明约”这个名字?不

她垂下眼,很慢地打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很久以前打捞上来,需要仔细擦去尘埃:

“嗨,小林。”

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陈致。”

发送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渗进来,有点凉。

林阔也站在走廊的窗边,夜风灌进来,很猛。她眯起眼,等风过去。

信息来了

“Hi,小林。我是陈致。”

林阔心跳快了几拍,喉咙发紧。她吞了下口水,指尖悬在绿色的“接受”按钮上。

没事的,她告诉自己,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没事,没事…

风持续吹着,她在窗边站了大概两三分钟,按下了同意。

林阔没有先开口。空白的对话框像一片安静的雪地,她看着,等对方落下第一个脚印。

陈致听到微信提示音,好友申请已经通过。她点开那个刚出现在列表里的头像,进入资料页,手指落在“备注”那一栏。先输入了“小林”。看着这两个字,觉得有些不妥。太亲昵了,像擅自穿越了八年的空白,删掉,改成了“林阔”,心里却泛起一种更深的隔阂和冷硬,这不应该是她们之间的称呼。重新输回了“小林”。

备注改定,该发第一句话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发出去的,和验证信息一样:“Hi,小林。”

林阔身边好多人都这样称呼她,可是,眼前的“小林”,熟悉,陌生,期待,畏惧…

她只能回一句:“Hi,橙子。”

橙子。

这个称呼穿过八年杳无音信的沉寂,重新落进陈致的眼里,思念铺天盖地涌上来。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指尖一片湿凉。她的思绪被那声“橙子”带回了那个夏天。

金匮公园的荷花,她们脱了鞋坐在岸边,数着粉色多还是白色多,数着数着笑起来。是她赢了,赢了的奖励,是下次要请林阔喝果茶。还有林阔跑着买回来的那两个石榴,塞到她手里,说“新到的,特别甜”。后来,石榴籽被她种在那个空掉的花盆里,如今已在奶奶家的院角,长成了一棵沉默的树。

那个夏天,是林阔留给陈致的最后印象。

等呼吸平稳些,她继续打字:“小林,我下周末去南京。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林阔看着这句话,想答应,这个念头强烈得几乎要冲破喉咙。可是紧接着,一种更深、更熟悉的怯懦潮水般淹了上来。

那个夜晚,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窗,那场石沉大海、让她独自消化了八年的告白……所有这些,此刻无比清晰地横亘在眼前。她,被困在了那场大雨里。

“对不起呀橙子,我周末和佟鹤约好了要出去。”

陈致的回复很快:“那你什么时候还有空吗?我们见一下?”

“嗯,我做实验挺忙的。今天去上海也是佟鹤临时拉我去的,我现在还在加班呢。”她斟酌着字句,将见面推向一个模糊的、未来的时刻,“等我有空……我去找你吧。”发出,她将手机息屏。

陈致看着这条回复,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婉拒和拖延,她不明白,可是她没有追问。

一个人,寻找好友足足八年,陌生的城市足足跑了十次!当再次有机会能见到时,对方却在躲避,她竟然依旧愿意等,等对方“有空”。原谅我粗鄙无知,才疏学浅。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的陈致,为什么要这么仁慈,仁慈到我写这些时,只感到无比后悔,无比心疼。

“好,等你有空告诉我”陈致这样回复,然后将心底最重、最真实的那句话,发送了过去。一分钟没有回应,两分钟没有回应,也许是太久没联系了,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

逃避小姐感受着手环一阵震动,可是她根本不敢看,过了十分钟,她才再打开手机。

一条:“好,等你有空告诉我”,一条已撤回。

她只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黄色的拥抱表情。对话就在这里突兀地停住了,仓促,生硬。

撤回的那条消息是什么?

林阔刚上大学的时候,手机电脑平板全部买的苹果,父亲说贵的肯定好。可是IOS系统的微信接收功能总会延迟,本科的时候她吃了好多次亏。读研后,林阔换了电脑和手机。

林阔回到工位,她已经无法集中精神处理数据。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了工位。没有去佟鹤那里,回宿舍。

推开门,宿舍里亮着灯。路峥戴着耳机在看视频,君和和小满都上了床。她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一抬眼,就看到了贴在桌壁上的那张海报——江明约的侧影,在舞台柔光里,眉眼含笑。以前看着,只觉得是一份遥远的欣赏与寄托。但此刻,“江明约”这三个字底下,严丝合缝地叠上了另一个名字:陈致。

海报上的人,是陈致。

她伸手,指尖小心地探进海报边缘,将它从墙上慢慢揭下,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然后她坐回椅子,没开电脑,也没碰手机,只是坐着。

“咋啦?”路峥不知什么时候摘了耳机,侧过身问,“加班累着了?今天怎么回来了?”

“嗯,实验没弄完,明早还得早点去,就回来住了。”

时间不早,该去洗漱了。热水淋下来时,紧绷的肩颈才稍稍放松,但林阔的脑子仍旧很乱,过去一年里关于“江明约”的种种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信,商场活动,《堇年》,她的脸…

躺到床上,关了灯。林阔一点也睡不着。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有些厚,捂得人微微发汗。她又翻回来,平躺着。

翻过来,翻过去…还是睡不着。她摸过手边的平板,看会电视吧。

摁亮屏幕,林阔再也不用睡着了。

锁屏上陈列着微信的消息,停留在两小时前:“好,等你有空告诉我”“我们一定要见一下,我好想你”,发送人:陈致。

是林阔看错了吗,

屏幕熄灭后再次摁亮出现的还是同样的话。

可是,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想我,八年了,她应该想我的;可是,为什么呢,明明选择切断的是她,为什么现在……又说想念?”

林阔想哭,但是她没有哭,哭了更加想不明白。

“那时候我们年龄太小,所以不知该如何应对,所以选择互相尊重,所以她默认我走”

“八年,将近三千天,这么长的时间足够风化那条信息”

“所以,陈致,应该,已经,模糊,或者,忘记,那条信息了”

“所以我在她那里仍然是她的好朋友,所以很合理,她想她的朋友…”

“等等,她说她想我?”

林阔又摁亮平板,这是真的,信息在那,这不是梦。

她想笑:“八年前的那条信息过去了,她发来了新的信息说她想我”,她一直盯着那条信息,屏幕变暗了,她一着急,点开了,平板解锁,收取中…

新消息覆盖,她的笑容结束。

陈致想她,或者不想她,消息已经被撤回了。

八年前的那条信息没有被遗忘,所以八年后的这条消息被撤回。

陈致,可能还是无法接受吧。

林阔对此,无话可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宿舍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风声和舍友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几点了,疲惫终于压过了纷乱的思绪,意识在那些交错的光影里逐渐模糊,沉入一片空茫的睡眠。

林阔又梦到了。破碎的声响,模糊的面孔,她在睡梦中含糊地呓语了几句。和今年年初那次一样,舍友隐约听见些动静,但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似乎有“橙子”,又好像有“柚子”。

第二天醒来,林阔自己完全不记得。

早晨,她给佟鹤发了条消息:“我们周六去杭州找佳佳吧。”

她必须在这个周末离开南京。这样,她对陈致说的“和佟鹤有约”就不完全是谎话。

佟鹤没多问,回复说好,佳佳也表示欢迎。

确认彼此身份后的这一周里,林阔依旧每天去实验室,数据照常处理,反应按时记录。陈致也在剧组按进度拍戏,背台词,走位,投入每一个镜头。只是两人都会在某些间隙忽然走神,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对方。

林阔能想的很多。近在眼前的,是前几天那条简短而沉重的微信对话;远一点的,是这一年多来作为“蜜柚”所做的一切;更远的,则是八年前那个雨夜,和雨夜之前所有明亮的时光。画面层层叠叠,每想一次,她都希望着周末能被绊住脚步,留在南京,留下万分之一可能偷偷见到陈致的机会。

陈致能回忆的,则只有更早的岁月。小时候的教室,午后的阳光,一起走过的放学路,还有那个夏天荷塘边的笑声。尽管她现在每日研读、演绎的,正是出自林阔笔下的故事。

作为演员,她理解了那个故事里浩瀚的情感,却完全无法将剧本中那份深沉、专注、近乎信仰般的情感,与记忆里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会跑着给她买石榴的女孩联系起来。

周六如期而至。

陈致起了个大早,独自开车前往南京。另一边,佟鹤和林阔也早早起身。佟鹤给林阔化了个淡妆,等林阔开完上午的组会,两人便计划直接出发去杭州。

十一点半,陈致的车停在何远舟学校门口。她坐在车里,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校门口进出的人群。林阔说过周末不在,她知道。可等待的这几分钟里,她还是怀着一丝很淡的的期待,在那些年轻的面孔间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没有找到,她收回目光,接到远舟,两人去了预定好的餐厅。

同一时刻,林阔正在实验室的组会上。导师在台上说着些每年的固定议题,提到组内的留学名额。她和同门在底下悄悄交换眼神,用口型无声吐槽:“每年都说有,哪年真见过。”会议终于结束,她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被导师叫住了。

“林阔,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林阔心里咯噔一下,她跟在导师身后,快速给佟鹤发了条消息:“十二点可能走不掉了,导师把我留下了,不知道什么事。要是我出不去,你就先走,我改签。”

“OK”

办公室里,导师让林阔坐下,语气比平时温和些:“你是咱们组硕士里,我认为实验做得比较认真的一个。现在研二,论文也发了一篇。你加把劲,把现在做的这个课题数据做好,争取发篇顶刊。到时候,组里那个留学名额,我优先考虑你。”

林阔有些意外,她向导师道谢,表示自己一定会努力。

导师点点头,又说:“今天下午学校有个出国申请的专题讲座,你可以去听听。”

林阔心里想着杭州的行程,要走,又想到陈致也许会来,要留下。

她正盘算着,导师又补了一句:“我也要去。办讲座的老师是我认识,到时候你跟着我,讲座结束可以过去问问情况,留个印象。”

话到这个份上,林阔必须留下了。

她走出办公室,给佟鹤发去消息,说明了情况。杭州是去不成了,至少今天去不成。三人在小群里商量,最后决定佟鹤按原计划先去杭州,林阔改签到周日再过去。

留下很好,至少见到的概率不再是绝对的零。林阔想着等讲座最多两个小时,结束了她就在学校周围逛逛,陈致大概率来南京找何远舟,说不定就能碰上。

然而,讲座持续了整个下午,结束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另一边,陈致和何远舟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下午。她听远舟说感情里的委屈,帮她分析,梳理那些纠缠不清的脉络。远舟心里那团乱麻被一点点理出了线头。

四点半,远舟提出结束,她体谅明约还要赶回上海。

五点十分,陈致的车停在何远舟的学校门口。她看着远舟走进去,背影有些孤单,但步伐已比下午坚定许多。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暂时卸下一份重量。她发动车子,准备掉头,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返回她灯火璀璨的上海,回到那个属于“江明约”的轨道。

而就在几分钟前,几百米外的大学教学楼里,讲座终于散场。

林阔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脖颈和肩膀传来久坐的僵硬感。她随着人流走出大楼,傍晚的风立刻包围过来,吹散了满脑子的学术术语,也吹走了她仅剩的一点能见上面的祈盼。她骑上车,朝着校外佟鹤租处的方向去。

等红灯的间隙,疲惫让她有些放空,低头解锁手机,想看看时间。

于是,在傍晚五点十五分这个平平无奇的时刻,在南京城一个寻常的十字路口,两条平行了一整个下午——平行了八年——的轨迹,迎来了它们宿命般的交汇点。

陈致的车头缓缓转过,视线下意识地扫过人行道。然后,她的动作,她的呼吸,甚至她脑海中正在规划的返程路线,全部戛然而止。

那个身影就在那里。

坐在小电车上,低着头看手机,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微微照亮。傍晚的灰蓝色天光像一层细腻的纱,柔和地笼罩着那人,也让每一个细节——低头时后颈脆弱的弧度,微微蹙起似乎在烦恼什么的眉心,还有那身简单乃至略显单薄的衣着——都异常清晰地撞进陈致的眼底。

是林阔。

不是记忆里十五岁少女模糊的剪影,不是证件照上那个沉静陌生的模样,也不是会议室后排那个仓惶逃离的侧影。是活生生的,带着一日奔波后的疲惫,毫无防备地站在黄昏街头、触手可及的林阔。

时间在陈致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放大。她看着红灯读秒数字一下下跳动,看着林阔似乎被手机信息牵动,无意识地抿了下嘴唇,看着她的脚尖微微调整方向,准备在绿灯亮起的瞬间汇入过马路的人流——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消失在茫茫人海,就像过去八年一样。

害怕,恐慌,焦急……不能让她走!

手指猛地按下去。

“嘀——!”

尖锐的鸣笛声撕破了傍晚相对舒缓的节奏。

林阔惊得整个人一颤,愕然抬头,目光慌乱地搜寻,最终定格在这辆陌生的车上,定格在驾驶座里那个清晰无比的身影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两双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冰凉的车窗玻璃,隔着两千多个日夜堆积起的尘埃与寂寥,骤然相遇。

林阔的眼里,惊涛骇浪。震惊、慌乱、无措,还有更深处的、被这突如其来照见的、无处躲藏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凝固在她骤然放大的瞳孔里。

陈致只感到一种沉重的、尘埃轰然落定般的实感。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旁边等待的行人开始移动。

林阔被那声鸣笛和这道目光钉在了原地几秒,然后才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推着她的小电车往路边靠,停车,落锁。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面向车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陈致隔着车窗玻璃看她走近。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身形在微弱的天光里逐渐分明。

她比记忆里高了些。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伐平稳,不紧不慢。曾经那个带点稚气的、总是挨着她走的女孩,如今已有了清瘦修长的骨架。

时间原来是这样具体的东西——不在日历上,而在一个人重新站到你面前时,那不容忽视的身高差,和全然不同的体态里。

走近了,面孔清晰起来。脸颊的线条比少年时分明,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眉眼依然是熟悉的,只是眼神沉静了许多。她穿着深蓝色的针织衫,配牛仔裤,肩上挎着帆布包。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陈致看着她走到车窗边。

路灯就在这一刻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既有岁月打磨过的沉静,又从很细微的特征泄露出一丝过去的影子。

两人隔着降下的车窗,在初亮的路灯下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阔在车窗外站定,微微弯下腰。她似乎想努力笑一下,嘴角动了动:“Hi,”她的声音有点干,像是许久未曾这样开口呼唤,“好久不见”

陈致望着她,望进她努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泄露波澜的眼睛里,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然后,她食指在触控屏上向右滑动、点触:“上车吧”

林阔顿了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带着淡淡的、属于陈致的香气,很淡,像某种冷调的花木混合着干净的皂感。她系好安全带,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扣了两次才扣上。

“我们去哪里?”

“我……”林阔这才感到胃里空灼的饥饿感,以及更强烈的、需要用具体行动填满当下这令人窒息的空白的需要,“还没吃晚饭。去吃点东西吧?”她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下,点开一个地址,递到陈致眼前,“这个地方,行吗?”

陈致瞥了一眼屏幕,点头:“好”

车子无声地滑入傍晚的车流。导航机械的女声开始指引方向,填补了车厢内浓稠的沉默。

八年的空白具象为此刻横亘在两人之间、沉重而光滑的壁垒,看得见彼此,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全触碰的切入点。

陈致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林阔坐得笔直,目光大部分时间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每隔十几秒便极其短暂地掠过驾驶座。掠过陈致搭在挡位上的手,掠过她沉静的侧脸弧线,又迅速收回,心跳在每一次偷瞥的间隙失序地重敲一下。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有些线,断了八年,以为早已随风化去,却原来只是沉在了最底下,只要一个不经意的转身,便能轻易绊住脚步。林阔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心里一片空茫的清醒。幸好,早上佟鹤执意给她化了那层淡妆。至少在此刻,在陈致的目光里,她看起来不至于太苍白、太狼狈,尚能维持住一份摇摇欲坠的、表面的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