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上午,江明约被持续震动的手机吵醒。她费力地睁开眼,摸索着接起,是宋青清亮的声音。
“姐,你醒啦?昨晚我唱着唱着,你那边就没动静了,怕吵你就先挂了……”
明约撑着坐起身,脑袋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头发半湿着,听着宋青哼歌,不知不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明晃晃地切在地板上。
宋青说,经纪人刚来消息,让她们下午去公司,具体聊聊《堇年》的事。挂了电话,明约看了眼时间,已近十点。她按了按发僵的脖颈,起身去洗漱。
尽管听宋青讲过故事梗概,但她还是想在自己去谈之前,把整本书看完。
午饭也顾不上吃,她蜷回沙发上点开阅读软件。幸好打辩论练就了快速梳理信息、抓取核心的能力,后来学法备考,也习惯了短时间内消化庞杂的文字。她读得专注,指尖在屏幕上迅速滑动。终于,在门铃响起前,翻过了最后一页。
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她赶紧扶住沙发背,定了定神,走去开门。
宋青一见她就皱起眉:“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没吃东西吗?”没等回答,她便转身,“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明约趁这间隙快速上了层淡妆,让气色显得润些。等宋青拿着面包和牛奶回来,她匆匆喝了几口,两人便下了车库。明约把车钥匙递给宋青:“你开吧,我路上再看看。”
尽管情节走向已然知晓,她仍在车上反复咀嚼某些段落,琢磨人物的细微反应和藏在对话里的机锋。
下午2:30到了公司,两人在会议室等了约莫半小时。经纪人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三四十岁的男人,穿着质感的休闲西装,脸上是分寸得当的客气笑容——正是那位导演。
明约心下微诧。昨晚才接到本子,没料到今天就直接与导演碰面。或许因为同在上海,安排起来便利。
寒暄落座,导演接过水杯,语气和煦地切入正题:
“江小姐,很高兴这么快见面。不瞒你说,我们团队收到编剧那边力荐的时候,就很期待和你聊聊。”
他略作停顿,笑容依旧,话里的意思却开始微妙地转向:
“编剧——佟鹤老师,对您非常欣赏,坚持希望由你来诠释女主角。我们尊重创作者的意愿,所以第一时间就把本子递到了你手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显得坦诚:
“不过呢,江小姐,咱们这个行业,一个项目的成型需要平衡多方考量。制片方对市场预期和投资风险有他们的评估标准。女主角担子重,选择时需要非常审慎,综合考量演员的……、以及……整体班底的协同效应。”
他的措辞圆滑,既肯定了编剧的推荐,又委婉地铺陈了现实的制约。
“我们反复研判后认为,以你目前的条件和特质,或许故事里另一位女性角色——就是那位戏份吃重、人物成长线完整的女配角,会是更稳妥,也更能让你闪光的切入点。这个角色……甚至比女主更出彩。”
导演的意图昭然若揭。
明约安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行业里的弯弯绕绕,她并非不懂。即便心知那最初的希望只是泡沫,但能拿到一个重要配角,于她而言,已是现实层面的进展。
她抬起眼,笑容温煦,顺着对方铺好的台阶下:“非常感谢导演和团队的细致考量,也谢谢佟鹤老师的厚爱。我明白一部戏的选角需要统筹全局,每个角色都是故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能参与到这样用心的项目里,无论诠释哪个角色,对我来说都是珍贵的学习机会。您提到的这个人物,我读的时候也印象很深,很有挖掘空间,我会认真准备,努力不辜负团队的信任。”
回答滴水不漏。导演对她的识大体似乎颇为满意,笑容也深了几分,转而聊起团队配置和后续时间安排,气氛倒也维持着表面的融洽。
会议结束,明约起身与导演握手道别。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冷气扑面而来。宋青跟在一旁,压低声音问:“姐,所以咱们演的是……?”
“女配。”
《堇年》,这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女主角故事,如今她将走入其中,却只能扮演旁观与衬托的角色。
接下女配角的邀约后,明约的生活有了明确的重心。此后一个月,她把大部分时间留给了《堇年》的剧本。
客厅的地毯上常常铺满散落的纸张,她盘腿坐在中间,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宋青过来,看见她专注的侧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江明约想要更深入地理解苏玥,她写人物小传,从苏玥的童年写起,虚构她的父母、她爱吃的零食……
导演心中对男主角“堇”的人选,原本也早有属意——一位与他合作过数次、演技扎实且颇有观众缘的男演员。双方已进行过初步沟通,意向良好。然而,一个电话的到来,轻易改变了这个既定的轨道。
电话是谭迅扬打来的。这位家境优渏的年轻富二代,个性张扬,外貌也称得上俊朗,近来正对涉足娱乐圈兴致勃勃。他偶然读到《堇年》,立刻被其中“堇”这个深情而神秘的角色深深吸引,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得知小说即将影视化,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人脉联系上了导演,开门见山:他要演“堇”,并且可以带资进组。
面对如此直白且难以拒绝的条件,导演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投资能解决很多实际问题,而谭迅扬的外形也还算贴合,至于演技……总是可以“调教”的。于是,男主角的位置,就这样悄然易主。
谭迅扬不仅是金主,也确实是个狂热的故事爱好者。他对“堇”的着迷,促使他非常想见见创造出这个角色的人。在他的要求下,导演联系了“作者”佟鹤,安排了一次非正式的会面。
9月8日周日下午1:00
一家茶室包厢内,佟鹤带着以“助理”身份同行的林阔准时到达。推门而入时,谭迅扬已经在了。他穿着看似随意实则价格不菲的休闲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见她们进来,立刻起身,笑容明亮,带着自信与好奇。
简单的介绍后,茶还未斟上,谭迅扬的问题便如连珠炮般砸了过来。他显然对《堇年》熟稔至极,问题深入细节,带着粉丝式的热切与考据癖般的执拗:
“佟老师,堇作为花灵,他在现代城市里维持人形,到底需不需要什么特定的‘能量源’?比如月光,或者程芷的某种情绪?书里好几次提到程芷难过时,他会散发出淡淡花香,这是他能控制的,还是不由自主的反应?”
佟鹤捧着温热的茶杯,笑容有瞬间的凝滞。这些钻进文本肌理深处的追问,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林阔。
林阔会意,向前微倾,接过了话题:
“谭先生看得很细。堇的存在,根基在于他与程芷之间的情感联结,类似于一种‘灵魂锚定’。环境并非关键,但程芷强烈的情绪波动,尤其是痛苦或脆弱,会直接扰动他灵体的稳定性,花香是无意识逸散的灵质体现,属于被动反应。这隐喻了他的本质——她的情感,是他存在的土壤。”
谭迅扬眼睛一亮,紧接着又问:“结局那里,程芷吻在他流泪的眼角下方,书里特意写了‘湿漉漉的,咸的’。为什么一定是这个位置?有什么特殊的象征吗?如果是爱情的**,吻在嘴唇不是更直接?”
“眼角下方,近‘承泣穴’。传统上有承接泪水之意。那一刻,堇在流泪,那是他所有隐秘、痛苦与真实的汇集。程芷吻去那滴泪,是接纳他最脆弱部分的、最直观的仪式。咸,是泪水的味道,也是‘人间’的滋味。这个吻超越**,是一种神圣的净化与确认。她通过亲吻他的痛苦,将他彻底接纳入自己的凡人世界。”
她的解释条理分明,叙述时,眼神异常专注,清澈的眸子映着窗棂透入的光,显得格外明亮。
谭迅扬听得入神,目光灼灼地落在林阔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兴趣几乎满溢出来。他身体前倾,指尖轻点桌面,忽然开口:
“佟老师,这些细节……听起来不像是宏观架构故事时的首要考量。倒像是……真正把人物从骨血里‘养’出来的人,才会如此了如指掌。”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佟鹤略显局促的笑容和林阔平静的面容间扫过,玩味地笑道,“这本《堇年》,真的……完全出自你一人之手吗?”
包厢内空气一静。茶香袅袅,却仿佛凝滞。
短暂的沉默后,林阔抬起眼,目光坦然迎向谭迅扬:“‘鹤言’这个笔名背后,一直是我们两个人。”
林阔看了一眼佟鹤,声音平稳而笃定,“‘堇’这个角色起初是我塑造出来,而佟老师则给这个人物填充了血肉。她也负责了后期大量的文字润色、脉络梳理,以及将它推向外界。可以说,《堇年》是我们共同的孩子。发表在同一个账号下,也是我们一直的方式。”
谭迅扬挑了挑眉,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但未深究,兴趣反而更浓。
话题后来转到选角。
林阔状似随意地问:“谭先生和饰演程芷的演员交流过了吗?感觉如何?”
谭迅扬漫不经心:“杨灿吗?还没正式聊过。女主角是谁,我倒没那么在意。”
他嘴角牵起一抹自得的笑,“我痴迷的是‘堇’本身。这个角色简直是为某种理想光芒量身定做,我能诠释他,是这部戏的幸运。”言语间,满是对角色的占有欲和自我投射的满足。
但是
杨灿?这个名字?
“杨灿?”林阔轻声重复,“不是……江明约吗?”
谭迅扬略显茫然:“江明约?导演没提过。确定的就是杨灿,说是合作惯了,默契足。”
窗外的光暗了一瞬。
这本书,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句点,都是林阔献给陈致的、漫长而寂静的告白仪式。她不在乎谁来扮演那份虚构的守护,只执着于被告白的对象,必须是“她”。可是,写书的人竟然没有这样的权力。
茶水澄黄,倒映着林阔骤然空茫的眼眸。
会面临近结束。谭迅扬笑着掏出手机,径直递到林阔面前,目光亮得逼人:“林……助理?留个联系方式吧。关于‘堇’,我肯定还有很多问题,要请教‘真正赋予他心跳’的人。”
林阔看着他眼中混合着对才思的欣赏与或许其他意味的光芒,沉默了两秒,静静地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下午3:20
谈话结束,谭迅扬热情地提议一起吃晚饭。林阔以学校还有事要处理为由,客气地婉拒了。谭迅扬便主动提出开车送她们去车站。
去车站的路上,谭迅扬兴致勃勃地问起林阔的学校和专业。得知她还在读硕士,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赞叹。
“真是没想到,”他转过头看了林阔一眼,眼神里欣赏的意味更浓了,“学业压力这么大,还能写出这么细腻动人的故事。林助理,你比我想象的还有才华。”
林阔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直到把两人送进车站,看着她们检票入闸,谭迅扬才有些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
一过闸机,远离了谭迅扬的视线,林阔立刻停下脚步,拉住了佟鹤的手臂。她的眉头紧锁,语气急切:“我们得去找导演。现在就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佟鹤有些犹豫,但看到林阔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点了点头。
两人随即调转方向,重新出了车站,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导演公司所在的地方。
下午4:10路上,佟鹤先给导演打了电话,语气尽量平和,说她们正好到了上海,有些关于剧本的想法想当面沟通一下。电话那头的导演显然没料到“编剧”会突然造访,他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来意——女主角换人的事,对方怕是知道了。
但导演并不慌张,两个没什么根基的年轻女孩,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尽管此刻他手头并无紧急事务,却也不想当面应付这种麻烦,便在电话里推脱:“佟老师,有事咱们电话里或者线上沟通一样的,大老远跑来太辛苦了,真没必要专门见面。”
佟鹤还想坚持,说她们已经快到了。坐在一旁的林阔,憋了一路的情绪此刻再难压制。她伸手,直接从佟鹤手里拿过了电话。
“导演,”林阔开口,声音竭力保持着克制,但那底下隐隐流动的怒意,还是透了过来,“我们就想当面问一句,《堇年》的女主角,为什么从江明约换成了杨灿?您之前不是说亲自邀请的江明约吗?”
导演在电话那头显然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助理”如此直接地质问。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套圆滑的说辞:“哦,这个事情啊……是这样的,我们综合评估了演员与角色的适配度、市场考量以及整体制作风险,认为杨灿在经验和观众认知度上更契合我们这部戏现阶段的需求。江明约也很优秀,那个...”
车子此时已经停在了导演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下。林阔没等他说完,便对着电话道:“我们理解不理解另说。我们现在就在您公司楼下,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导演没想到她们真的找上门来,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和敷衍:“哎呀,我现在真的在忙,有几个会要开。你们先回去吧,改天再约时间。”
电话被挂断了。
林阔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胸口堵得发闷。佟鹤看着她,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先回去?”
“不。”林阔抬起头,看着眼前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日光晃得人晕眩,“我们等。”
时值初秋,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西斜,光线变得绵长而温和,失去了正午的锐利,却依旧有力量,斜斜地打在写字楼光洁的玻璃幕墙上,再反射过来,落在身上,是一种持续的、无处可躲的暖意。
天色就在这固执的等待中,一点点发生变化。暮色四合时,风也凉了下来,方才的黏腻感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微冷。
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写字楼里的人流多了起来。结束了工作日的人们带着或轻松或疲惫的神情涌出,很快散入渐浓的夜色与车流中。
两人依然站着,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单薄,执拗。
就在林阔觉得腿脚都有些发僵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谭迅扬。他今天见了“编剧”后灵感涌动,下午便联系了导演,说晚上要过来一起聊聊他对“堇”的理解和想法。他刚下车,就看见了站在门边、面色疲惫的林阔和佟鹤,十分意外。
“林助理?佟老师?你们怎么在这儿?”谭迅扬快步走过来,疑惑地问。
佟鹤看了一眼林阔,解释道:“我们……后来想起还有些事想和导演当面确认,就过来了。不过导演一直在忙。”
谭迅扬眉头一皱,看了看紧闭的玻璃门,又看了看两人被晒得微红的脸颊,立刻说:“走,跟我上去。我正好约了导演谈事。”
有谭迅扬领着,门口的保安自然不再阻拦。当导演看到谭迅扬满面春风地进来时,立刻堆起了殷勤的笑容,可这笑容在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林阔和佟鹤时,瞬间僵了一下,但很快被他用更热情的姿态掩盖过去。
四个人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坐下。
谭迅扬不明就里,直接问林阔:“林助理,你们急着找导演,到底是什么事啊?”
林阔深吸一口气,看向导演,再次清晰而坚定地陈述:“我们希望《堇年》的女主角,能按照最初的约定,由江明约来出演。”
导演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把下午电话里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无非是“综合考量”、“风险控制”、“更优选择”,最后还假惺惺地补了一句:“江小姐那边我们已经沟通好了,她本人也接受了女配角的安排,并且表示会全力以赴。这个角色真的非常适合她,你们应该相信我们专业的判断。”
林阔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想到自己笔下那个为江明约而生的“程芷”可能就要被他人占据,想到自己所有隐秘的期盼就要落空,一股强烈的酸涩直冲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但她仍强忍着,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在据理力争:“当初是您亲自指定江明约,她也为此做了很多准备。角色的适配度不仅仅看所谓的市场数据,更要看灵魂的共鸣。江明约就是程芷,书里的很多细节,只有她能真正理解…”
导演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执拗的样子,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混合着怜悯与好笑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阔争辩的谭迅扬,忽然慢悠悠地开口了。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投向导演:
“李导,既然编剧——哦,我是说,故事的创作者们——这么坚持认为江明约才是他们心中唯一的‘程芷’,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尊重原创者的核心意愿。毕竟,故事的灵魂才是根本,对吧?”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我之前说带进组的那部分资金,合同条款里可以再加一条,明确要求主要角色的选定,尤其是男女主角,需要充分尊重并采纳原著作者团队的推荐意见。你觉得呢?”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导演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看了看面色平静却眼神锐利的谭迅扬,又看了看一旁泪光未消却目光灼灼的林阔,还有沉默却明显站在林阔一边的佟鹤。
资本的力量无声,却重如千钧。谭迅扬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他所有“专业考量”和“市场风险”的借口碾得粉碎。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导演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谭少说得对……尊重原创,确实很重要。既然作者团队这么坚持,那……那就还是按最初的意向来。江明约……就江明约吧。我回头马上联系她那边调整。”
峰回路转。
林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看向谭迅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激,先前强忍的泪水此刻再也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但她立刻用手背擦去,站起身,对着谭迅扬,声音还有些哽咽,却无比真诚:“谭先生……真的,谢谢你!”
谭迅扬看着她泪光点点却灿若星辰的眼睛,心中那点因投资而干预选角可能带来的些微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保护欲和成就感的愉悦。他摆摆手,笑容爽朗:“小事。能捍卫一个好故事应有的样子,我也很高兴。”
林阔激动之下,脱口而出:“谭先生,晚上……晚上我们请你吃饭吧!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听到林阔主动邀请吃饭,谭迅扬眼睛一亮,什么聊剧本、谈灵感,顿时全抛到了脑后。
“好啊!”他答得干脆利落,“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李导,那剧本的事我们改天再聊?”他这话虽是问句,却已起身,目光只落在林阔身上。
导演只得讪讪点头。
三人一起离开了会议室,将面色复杂的导演独自留在那里。
而此刻的江明约,正独自在家中客厅的地毯上,摊开着《堇年》的剧本。灯光温暖地洒在纸页上,她已将那个女配角“苏玥”的戏份反复研读了无数遍。
她向来如此,无论角色大小,交给她的工作,她必全力以赴。
手机响起时,她正琢磨着一场夜戏的光线对情绪的影响。是经纪人略显激动的声音,告诉她女主角的位置,又回来了,导演刚刚亲自确认。
江明约握着手机,怔了许久。听筒里经纪人还在说着什么“机会难得”、“一定要把握住”,那些声音却仿佛隔了一层水,模糊不清。
惊喜,失而复得,但这番毫无征兆的反复,到底是为什么呢?导演的态度转变绝不会无缘无故。她想起那天会议室里导演圆滑的笑容和不容置疑的语气,那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决定的人。
是谁在为她说话?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一个已经做出决定、并且显然更属意他人的导演,在一天之内改变主意?经纪人说导演电话里语气客气得甚至有些过分,这更不寻常。
《堇年》字里行间那令人心悸的熟悉感,难道……真的会有什么联系吗?她什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能看到的只有这本书。
江明约摇了摇头,将那念头暂且压下。无论如何,机会回来了,新的工作需要开始了。她再次翻到了剧本最前面,这一次,她要走向的是故事的正中央。
确定出演女主角后,江明约的工作量骤然增加。定妆照拍摄、剧本围读安排、表演课加训……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她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化到极致:家、公司训练室、偶尔的外景勘察地。
一个眼神的角度,一句台词的轻重,一次转身的速度。她像打磨一件精密仪器般打磨着自己的表演,有时回到家已是深夜,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十一月初,剧本围读会第一天。地点安排在制片公司的大会议室。
江明约提前半小时到达。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干干净净,只涂了层润唇膏,提一点气色。这是她刻意选择的状态——程芷在故事开始时,就是一个清澈寻常、不事雕琢的女高中生。
会议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导演和制片人在长桌一端低声交谈,编剧佟鹤坐在他们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几位先到的配角演员也各自落座,气氛安静中带着些许正式场合特有的拘谨。明约礼貌地一一颔首招呼,目光扫过佟鹤时,对方抬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明约回以微笑,走到贴有自己名字的位置坐下——在长桌中间,左边是导演,右边还空着,名牌上写着“谭迅扬”三个字。
江明约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剧本,厚厚的册子因反复翻阅,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磨损,里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索引贴。
门被再次推开时,进来的是谭迅扬。他今天打扮得相对低调,黑色卫衣配深色休闲裤,但周身依旧散发着那种养尊处优的、无需刻意彰显的明亮气场。他先笑着和导演、制片人打了招呼,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掠过佟鹤,又在几位演员脸上停顿,最后落在江明约身上,
“江老师,久仰。”他在她身边的位置落座。
“谭老师,您好。”明约抬起头,回以同样礼貌且得体的微笑
眼前的人和剧本里那个沉静神秘、带着非人感的“堇”,气质相去甚远,但无论对手演员是谁,专业和投入才是第一位的。
江明约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会议室后方靠墙的座位,那里稀疏地坐着几位工作人员和……一个有些奇怪的人。
那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宽松的深色外套,安静地坐在角落阴影里,江明约没太在意,收回了视线。
谭迅扬坐下后,目光也在后排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起初有些疑惑,直到视线落在那全副武装的身影上,定格几秒,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隔空朝那个方向极快地、带着点戏谑地挑了下眉。
人到齐,围读正式开始。
从第一场戏开始。起初是一些铺垫性的群戏,氛围轻松。随着进程深入,逐渐进入到程芷与堇的关键对手戏,以及程芷个人成长的几个重要节点。江明约的表现沉稳而精准,台词流畅,情绪传递细腻,遇到对某句台词潜台词或某个情节转折有疑问时,她会自然地转向编剧佟鹤的方向。
“佟老师,这里程芷听到堇说‘我和你们不一样’之后,她沉默的那几秒,剧本提示是‘复杂的注视’。除了对未知的恐惧和隐约的猜测,您觉得她心里有没有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特别对待的悸动?还是纯粹的不安?”
佟鹤闻言,先是下意识地朝后排某个角落瞥了一眼,随即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回答道:“问得很好。这里的沉默确实是多层次的...所以……这份潜意识里的波动,为后面情感的深化埋了伏笔。”
回答条理清晰,理解深入。这得益于过去一个月里,林阔给她进行的密集“补课”。几乎每个夜晚,她们都在佟鹤的出租屋里,林阔对着打印出来的剧本,一页页、一句句地剖析人物,梳理情感脉络,将那些她创作时融入骨血的理解,掰开揉碎讲给佟鹤听。
佟鹤曾问林阔:“你为什么不愿意直接坐到前面去?这些明明都是你的心血,你的理解。陈致如果知道是你……” 林阔总是摇头:“就这样吧”
佟鹤理解林阔那份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也不再多劝,只是尽力消化那些知识,好在关键时刻能替她,也替她们共同的故事,给出准确的解答。
此刻,江明约听完佟鹤的解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谢谢佟老师。”
而坐在后排阴影里的林阔,口罩下的呼吸微微屏住。她的目光透过镜片,一瞬不瞬地落在长桌中央那个低首书写的侧影上。看到明约因理解而微微发亮的眼神,看到她笔尖流畅移动。
这就是她想要的——她笔下的世界,被她最在意的人,如此认真而准确地理解和接纳,这就够了。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会议室染成温暖的金色。那些字句在空气中交织,编织成一个关于陪伴、秘密与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的两端,一个在倾尽所有演绎,一个在沉默无声地守望。
林阔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斜前方坐着的谭迅扬,在江明约提问、佟鹤回答时,也顺着佟鹤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了后排。他看到的是林阔“专注”望着的样子(实际上林阔看的是江明约),自然而然地误以为那份专注是对着他的。想到这位才华横溢又让他颇感兴趣的“林助理”如此关注自己,谭迅扬心里不禁掠过一丝愉悦和得意,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围读按部就班地进行,时间在专注的探讨和演绎中流逝。
终于,导演宣布今天到此结束,大家辛苦了。众人纷纷收拾东西,相互道别。导演和几位主创边聊边先离开了,一些演员也陆续散去。
不一会儿,会议室里只剩下还没收拾完剧本的江明约、正在整理笔记的佟鹤、好整以暇似乎不急着走的谭迅扬,以及后排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
明约还在对着某一页剧本沉思,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某个句子。林阔则悄悄地从口罩上方凝视着她,贪恋着这难得可以光明正大注视的片刻。
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空调低微的风声。
就在这时,谭迅扬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他转向后方,语调轻松带笑:“林助理,一会儿有空吗?关于堇在中期那段情绪转变,我还有点想法想跟你聊聊。”
“林”这个字,像一枚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江明约的耳膜。她下意识地顺着谭迅扬的目光朝后方看去。
林阔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了江明约投来的视线里。虽然隔着口罩和镜片,虽然明约的眼神里只有单纯的疑问,但那一瞬间的对视,依然让林阔如遭电击,心脏猛地缩紧,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她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本就没什么东西的桌面。
谭迅扬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林阔根本不敢再抬头,更不敢开口说话。她几乎是半站起身,含糊地朝谭迅扬的方向快速摆了摆手,然后低着头,快步、逃也似地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靠在冰凉的走廊墙壁上,林阔才敢大口喘息,口罩让呼吸变得有些闷热。她手有些发抖地掏出手机,给谭迅扬发了一条信息:“谭先生,不好意思,突然有点不舒服,先走一步。关于剧本的问题,我们晚点线上沟通吧。”
几秒后,谭迅扬回复了一个带着笑脸和“OK”手势的表情,看起来并不介意,甚至透着一股包容的随意。
会议室内,谭迅扬看着手机,耸耸肩,笑了笑:“林助理好像有点急事,先走了。”
江明约的视线还停留在门口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微微蹙了下眉,方才那一瞥,那个匆忙逃离的模糊身影
“林助理,她是谁”
...
高铁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南京的轨道上。
佟鹤侧过身,看着身边一直望着窗外出神的林阔。林阔已经摘掉了口罩和帽子,侧脸在车窗映照的流动光线下显得很疲惫。
“小林”佟鹤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其实今天……你本来可以不用躲的。”
林阔的视线没有从窗外收回,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看,陈致她……状态真的很好,对角色的理解也到位。你们明明可以坐下来,聊聊剧本,聊聊人物。”佟鹤的语气很柔和,带着鼓励,“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你为她写了这个故事,现在她就在那里,演绎着这个故事。难道你不想亲口听听她的想法,或者……哪怕只是打个招呼吗?”
高铁穿过一段短短的隧道,车厢内瞬间暗了下来。几秒后,重新投入天光,窗外是一片开阔的水塘,倒映着天空最后的余晖。
“她是程芷,我,不是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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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梦为努力浇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