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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院子落叶厚厚一叠

17日晚,江明约在电脑前坐下,点开一场大学时的老辩论赛录像。辩题是《情感外露/内敛更有利于人际交往》。她一直是后者,习惯把情绪妥帖地收好。但近来,她开始觉得,这种过分的妥帖有时像一层茧。她想听听,那些主张“说出来”的人,究竟持着什么道理。

她把正方陈词的部分标记出来,听得很仔细。

正听着,经纪人的电话进来了。言简意赅:有个导演的新项目,改编自小说《堇年》,希望她担任女主角。

江明约道了谢,挂断后没有立刻动作。她先查了导演的履历,过往作品和业内评价都算扎实,但与她并无私交。她又搜索了《堇年》和作者“鹤言”,信息寥寥。

这份指名道姓的邀约,像一份没有寄件人信息的挂号信,让她在职业性的谨慎里生出一丝温和的疑虑。她下载了阅读软件,找到那本书。打开,女主角的名字“程芷”让她的目光停驻了片刻,她读下去。

故事里的场景很平常:校门口的早点铺,课间吵闹的教室,约好又没去成的旅行……文字平实,可那些对话的节奏、沉默的间隙,以及人物之间某种笨拙的默契,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熟稔,甚至让她感觉这本书里的部分内容快要和她的记忆重叠。可是,这不应该,“鹤言”,显然不是她她的熟人。她没再往下读,合上手机,起身去浴室,热水能短暂地隔开思绪。

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到宋青发来的几条微信。

宋青是她的助理。

认识宋青,是在学校附近超市,那时候江明约读大二,一次购物完在自助结账区付款时,听见旁边人工通道传来争执。一名中年男子正冲着收银员宋青大声呵斥,认为商品价格不对,怀疑她操作失误或多扫了码。宋青无措,场面陷入僵持。

江明约付完款后没有离开,告诉宋青可以在系统里查询该商品的最近一次变价记录,并向男子解释可能是促销结束价签未及时更换所致。

宋青操作,发现确实系统显示价格在前日调整,新价签还没来得及换。

纠纷平息。江明约正要离开时,宋青追了出来,红着眼递给她一瓶水,真诚道谢,两人就此结识。

后来江明约知道,宋青在念大专,在超市打临时工。那之后,宋青就把她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姐姐”。

江明约开始接触演艺工作后,宋青毕业求职不顺,便过来帮忙处理琐事,成了她身边唯一固定的助理。

她打开微信:“姐,经纪人刚联系我,说你有新戏了!让我准备起来。是啥戏呀?”

江明约把《堇年》的链接发了过去,让她自己先看。发过去后,书里的情节又让她晃了神。她顿了顿,又打字问:“你现在有空吗?”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咋啦姐?”

“……没事。”江明约开口,却忽然语塞。那些属于“陈致”的往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她想说自己的往事与书中的相似,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说:“就是那本小说,你有空看看。”

“小说?哦,《堇年》啊!”宋青的声音立刻亮了几分,“姐,我早就看过了!在榜单上看到,就点进去看了,看了一晚上!”

“你看完了?他俩毕业后面讲了什么?”

“看完了呀!”宋青来了兴致,“后面就是他们长大了,堇一直陪着程芷,经历了好多事……但一直没在一起。堇心里一直压着一个秘密,后来他太难过了,觉得不能再瞒下去了......”

宋青讲到后面,几乎是在复述书里的句子:

“堇把一切都摊开了。在他们常去的那个旧天台,冬天的风很大,吹得生锈的铁门吱呀作响。他说了自己的来历,那些非人的部分。他站在天台边缘,背后是城市遥远的灯火,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随时会碎掉。说完最后一个字,他闭上眼睛,肩膀塌了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程芷一直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听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等他全部说完,等风声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然后,她走了过去,很慢,很稳。走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脸上被风吹干的泪痕,和还在微微颤抖的睫毛。她抬起手,没有碰他,只是悬在他冰凉的脸颊旁,停了很久,像在感受他皮肤上残留的颤抖。”

宋青的声音变得更轻,更缓: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那你……愿不愿意,用以爱人的新身份,留在我身边?’

“她问得很轻,像在问一个秘密。然后,没等他回答——或许是不敢等——她踮起脚尖,吻了他。吻在还在流泪的眼睛下方,湿漉漉的,咸的。很轻的一个吻,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足够温暖。吻完,她退开一点,依旧很近地看着他,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讲完,江明约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书写得确实好。有些情节,还有女主角的某些选择,让她觉得好像照见了一部分的自己。甚至书里女主角的愿望,她也曾悄悄地、一笔一画地写在自己年少时的心愿单上。

“小青,”江明约的声音缓而稳,“你是不是……从来没听我说过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宋青问,“啥事呀姐?”

“上大学以前的事。”

“噢……”宋青拉长了声音,随即笑了,笑声轻快,“对呀,认识这么久了,姐你好像从来没提过。每次都是我在那儿叽里呱啦,你光听着。你不愿说,我也就不问。”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着认真,“你现在……想说说吗?想说的话,我就在这儿听着呢。”

“好。”

江明约应了一声,听筒里传来她轻轻调整呼吸的声音。

“上大学之前,我不叫江明约。”她开口,“叫陈致。”

“陈致?”宋青重复了一遍,,“啊!跟书里那个女主角的名字……”

“对,很像。”江明约接上她的话 “所以看书的时候,好多地方……都觉得熟。好像那些事,真在我身上走过一遍似的。”

她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也有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就像书里那株花一样,陪了我好多年。我们一直坐同桌,关系很好。后来初中毕业,她回老家读高中,我们……就没再联系了。”

“怎么就没联系了呢?”宋青不解,“连个QQ、手机号都没留吗?”

江明约的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慢下来:“因为初三那年……出了点事,我断联了一段时间,等我再联系她时,就找不到她了。”

“啊,什么事呀,能说吗?”

短暂的沉默。

“可以。只是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细讲过。”

“小舟姐也不知道?”宋青有些惊讶地打断。

“对。”江明约的声音很肯定,“远舟只晓得我改过名字,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好,你继续说,我不打岔了。”

名字是高考后那个夏天改的。养父带她去了派出所,把“陈致”改成了“江明约”。

“养父?”宋青再次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江明约的叙述从这里铺开。

她是被送养的孩子。亲生父母家已经有个姐姐,父母都是机关人员,按那时候的政策,不能再要第二个。但亲生父亲想了办法,疏通了关系,母亲还是怀上了。

生下来,又是个女孩。

亲生奶奶重男轻女,早打定了主意,若是女孩就送走。送去哪儿,没跟儿子细说。孩子落地,父亲默许了。于是他们一同瞒着刚刚生产、还虚弱的母亲,说孩子没保住,而后来也没再生出孩子。

另一边,陈父陈母结婚多年,因陈母身体一直不好,没能有自己的孩子。经人介绍,他们收养了襁褓里的她,取名陈致。

四岁多那年,养母没能熬过一场大病,走了。从此,便是她和养父两个人生活。

“我爸——我养父,他人很好,就是话少。”江明约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暖意,“不太会表达,觉得对一个人好,就是把她照顾好。他扎的辫子总是松松垮垮,做的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但天一变凉,他肯定记得给我加衣服。”

变故发生在她初三毕业后的那个夏夜,闷热,黏稠,让人透不过气。

她听着歌,抱着那盆刚冒出一点绿芽的花回家,在门口听见养父对着电话,声音激动地说“绝对不行”。推门进去,养父慌忙挂断,脸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僵硬。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充着电的手机响了,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她的亲生母亲。

那个女人在电话那头,把掩埋了十五年的沙石一股脑儿全摊开了。说她是她的女儿,说当年为什么送走她,说她并不知情……

“我拿着电话,手一直抖。”江明约说,声音很轻。

养父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样子,几步冲过来夺电话。动作太急,手机从她手里滑脱,摔在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细细密密,爬满整面玻璃。

她抬起头,看着他,只问了一句:“爸,是真的吗?”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摔坏的手机,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颓然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晚雨下得极大,砸在窗上噼啪作响,后来雨也停了,屋里静得可怕。他们对着,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晚饭,谁也没再提起那个电话。

后来她知道,亲生奶奶临终前告诉了母亲真相,母亲联系过养父很多次,想认回女儿,都被一口回绝。那傍晚的激动争执,便是为此。亲生母亲或许是没了办法,不知从哪儿找到了她的号码,把真相直接捅到了十五岁的她面前。

那一夜,她睁着眼到天亮。窗外从浓黑变作浊灰,她才勉强阖眼。

早晨,养父没叫醒她,中午,他请了假回来,沉默地收拾了几件她的衣服,把她送回了乡下的奶奶家。

在奶奶家,只能给养父打电话。她想起那盆花,用奶奶的手机打给他。起初他不接,后来接了,她只说:“我的花还在家里。”

他第三天下午送来时,花已经不行了。夏天太热,三天没浇水,撑不住。她把它放在房里的桌子上,每天去看。它一天天蔫下去,刚长出的小小叶子卷了边,泛出枯黄,最后缩成小小的一团,悄没声地躺在土上。陈致始终没来得及弄清楚,那到底是一株什么花。

那些天,日子变得很慢,很模糊,奶奶问她想吃什么,她就说“都行”;问她话,她就简短地答一句。不问,她便安静地待着,悄无声息。夜里有时会醒,听见远处池塘的蛙鸣,一阵一阵的,没个尽头,又渐渐融进更深的寂静里。她想联系林阔,说说这些事,但没有办法。等到学校组织填报志愿,有机会用电脑时,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发现对方的QQ已经注销了,她不知道原因。

后来陈致又去了她家一次,那扇门关着,窗里也没有光。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林阔已经回老家了。陈致转身往回走,巷子里的穿堂风贴着墙根溜过去,带起些灰尘,路边的香樟叶子在风里轻轻翻着白。

唯一的好朋友,就这么不见了。

后来她一个人读了高中,住校。

纸终究包不住火。亲生父母还是找到了她,在她高一暑假。养父带着她去见了面。亲生母亲一见到她就哭,抱着她不肯松手。两个男人站在一旁,沉默着。她被抱着,身体僵着,手垂在身侧,不知该往哪儿放。

再后来,亲生父母在她学校附近有处房子,决定搬过来住,让她也回家。她心里并不情愿,但也没有反对。

养父自从默许了这场认亲,便也渐渐退到了远处,不再主动联系。有时他打包好她爱吃的菜,走到那栋楼下,仰头望一会儿那扇窗,站上许久,最终又提着东西慢慢走回去。

名义上,她是回了家。但那房子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姐姐在另一所高中读高二,对凭空多出的妹妹满是敌意,常把父母叫到身边去。她不理解,既然接她回来,为什么又让这屋子空得像座被遗忘的站台。

养父觉得亏欠,不好意思再来。亲生父母夹在中间,小心翼翼,却也掩不住多年的生疏与隔阂。她就这么沉默地读完了三年高中,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在两个个家庭模糊的边界之间,自己默默地生长。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养父带她去改了名字,陈致从此成了江明约。

明约说完了这些,两边又沉默了。宋青觉得心里堵着好多话,酸酸胀胀的,可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接不住刚才那些沉甸甸的往事。

明约先打破了寂静:“其实这些事……我早就已经消化好了。只是今天读到这本书里的某些地方,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我那个朋友。”

她停顿了片刻,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高中那三年,她没有突然消失的话……就算家里的情况是那样,但有她在身边,日子大概也会是另一种过法。她很会……制造快乐。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宋青心里轻轻一动,她想起书里那盆被程芷细心养着的角堇花,后来成了始终守护她的“堇”。那盆花,在故事里,分明不只是朋友。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位“最好的朋友”,对她而言,会不会也……

她忍不住小心翼翼的试探:“姐,你提起她的时候……感觉特别不一样。她对你来说,是书里的那株花?”

话问出口,宋青自己也屏了屏呼吸。

“她是女生,是我最好的朋友。”

干净利落的界定,宋青刚才心里那点模糊的联想瞬间消散了。她能听出来,明约的怀念是真的,那份“最重要”也是真的,但它就稳稳地、分明地停在“友谊”的范畴里,清澈见底。

又是一段停顿,听筒里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我很想她”江明约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电流声里。

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接住的话头,宋青的声音轻快了些:“那……现在通讯发达起来能联系到吗?说不定……”

“我找不到。”江明约打断了她,“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只知道她是高城人,连哪个区都不清楚。我很后悔,为什么小时候在每一次她说带我回家的时候不多问一句她的家具体在哪里。高城,我去了十次,每个高中我都去了,可是...”江明约轻轻吸了口气,“八年了,我还是找不到她”

八年

这个词在电话里落下来,带着时光积下的灰尘。

宋青的心跟着软了,她想了想,轻声问:“她……叫什么名字呀?”

“林阔”

林阔

宋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一点那个陌生又重要的轮廓。

“小青,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宋青回答不出这样的问题,但她不愿让明约沉在这样潮湿的情绪里。

“姐,”她声音放得更柔,“要不然……我给你唱首歌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好。”

“想听什么?”明约想了想,说:“周杰伦的吧。随便哪首都行。”

宋青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干干净净地响起: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江明约躺在沙发,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很深,很静。这个夜晚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人为她唱了一首简单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