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几天闲散过去了,林阔和佳佳回到各自的学校。林阔包里又多了几样四川的吃食,分给宿舍和实验室的人,也给父母和陈致各寄了一份。
学期快要收尾,实验室的灯越亮越久。一月六号晚上,林阔站在通风橱前,手腕有些发酸,指尖在橡胶手套里闷出了褶皱。师姐说要关灯做荧光测试,啪一声,顶灯灭了,整个屋子沉进黑暗里,只有仪器上几个红绿的光点,静静地亮着。
黑暗让别的东西清晰起来。空气里总是飘着的、微酸的气味,离心机低沉的嗡鸣,隔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林阔靠着实验台等机器停下,手指摸到旁边的手机,狡黠一笑,按亮屏幕,光映在脸上。停了几秒,点开一段恐怖音效——尖锐的弦乐和压抑的呼吸突然刺破黑暗。
“我靠!”
“什么东西?!”
黑暗里响起一连串的动静——椅子被猛地推开,有人倒吸冷气,玻璃器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是压低的笑声,憋不住的,从好几个方向传来。
“林阔!是不是你!”有人笑骂。
林阔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音量又调大了一格。阴森的背景音乐流淌出来,弦乐拉扯着紧张的节奏。她在黑暗里抿着嘴笑,肩膀轻轻颤着。“你别放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另一个声音喊道,听着也是在笑。林阔慢悠悠地按了暂停,声音戛然而止。
[哈哈哈,好坏]
十点半,最后一组数据记完了。她摘下手套,收拾台面,洗好模具,实验服挂回架子上。走出化工楼,风刮过来,她把围巾又绕紧一圈。
到宿舍门口,屋里黑着。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出去:“快十一点了,我竟然是第一个回来的。”
洗漱很快。热水流过脸,带走一些疲惫。她换上睡衣爬上床,靠在床头看了会儿剧,眼皮越来越重。她抬手关掉视频软件,桌面壁纸跳出来——江明约笑着。
林阔眯着困倦的眼看了会儿,然后凑近些,嘴唇在冰凉屏幕上很轻地贴了一下,落在照片里脸颊的位置。随后平板放在枕边,面对着她和陈致的合照,侧身躺下,睡着了。
早晨八点半,林阔和梁小满一起出门。食堂里人多,她们安静地吃完早饭,走去化工楼,阳光清冷冷的。
林阔中午约了仪器,走不开。同门带了饭回来,搁在她工位上。等她能坐下吃,饭菜早就凉透了。微波炉要下楼,算了。她拿保温杯倒了些热水进饭盒,筷子拌了拌。温水泡软了冷饭,她慢慢吃着。
手环震了一下。路峥发来消息:“小林,你之前代的专业课PPT给我发一份。”
林阔停下筷子。本科时录的那些讲课视频,后来成了一个小小的副业,机构找上门,签了合同,她系统讲了专业课。课件都存在平板里。
“课件在平板里,急吗?晚上回去发你。”她打字。
“我现在在宿舍,平板在哪儿?我自己找。”
“就在桌上,密码一样,在goodnotes里。”
“好。”
路峥走到林阔桌前,拿起那个平板,按亮屏幕,锁屏是江明约——林阔喜欢这明星,大家都知道,她输密码进去。
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照片里江明约的脸颊位置,有个很浅的印子——微微泛着一点光,轮廓模糊。
路峥愣了下,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她觉得有点好笑,拿起自己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阔。
工位上,林阔点开路峥发来的图,放大。那个印子很清楚,就在江明约嘴角边。林阔看着,耳根热了一下。她低下头打字:“擦掉”
“知道啦。”路峥回过来,抽了张纸巾在屏幕上抹过去。印子没了,江明约还在笑。路峥找到了课件,关上了平板。
林阔吃完那盒泡软了的午饭,眼皮发沉,正想趴着眯一会儿,导师推门进来了。
“林阔,”导师走到她工位旁,声音不高,“你这学期做的那个体系的数据,整理一下,明天发给我。”
林阔愣了一下。往常要数据都会提前一周打招呼,而且学期快结束了,按惯例该等到年终组会再说。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没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好。”
坐直身子,搓了搓脸,打开电脑。文件夹里的数据图表散乱着,她一张张找出来,调格式,贴进PPT,一做就是整个下午。
最后一张图贴好时,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她看了眼时间,八点。把PPT发给导师,合上电脑,脖子和后颈酸得发僵。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桶泡面,拎着回宿舍。
累,累得不想说话。热水冲进面桶,热气蒙住了眼镜。她慢吞吞地吃完,洗漱,爬上床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宿舍灯亮着,她衣服也没换,侧身躺下,几乎是立刻睡着了。
十点半左右,迷迷糊糊听见门和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动弹,沉在睡意里。
早晨七点半,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林阔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贴在墙上的那张合照,“早啊。”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最早是导师昨晚九点半发来的:”这份数据你不要写在毕业论文里了,文章还是你的。”
其实有预感:隔壁组那个延毕的博士师兄,做的方向和她有重叠,之前就旁敲侧击地找她“聊”过几次,话里话外是让她帮把手。她一直没接茬。现在想来,大概是师兄走了别的门路。
还能怎么办,她没回复,手指往下滑。
下面一条是陈致发来的:”小林,今年过年我被江淮卫视邀请去参加春晚啦。”
林阔看着这句话,嘴角扬起,她坐起身:”好呀!大明星,我到时候守在电视前等你出场!”发送。
上班还有一会儿,她靠在床头,翻了一会相册,又逛了逛江明约的微博。
八点,她爬下床。脚刚沾地,就发现桌子被收拾过了:原本贴在墙上的那两张江明约的海报,现在对折摞在桌角。她正纳闷,君和下了床:“今天上午查宿舍,我们昨晚打扫了一下。你那海报背胶不粘了,自己掉下来了。”
“哦,3Q3Q。”
她想着中午再去买卷新的蓝丁胶。洗漱完,背上包出了门。
走进工位,她回顾了一下昨天做的PPT。九点半,导师到了,从玻璃隔间里看见她,招了招手。林阔起身走过去。
导师抬眼看她,没说话,先笑了笑,“小林啊,”他缓缓开口,“这两年你做的工作不少,数据也好。”
林阔站着,没接话,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低低的电流声。
“昨天让你整理的那部分呢,不是说不能用。文章你照发,毕业论文你也不用担心——你毕设那篇文章的数据,够撑起一半了。后面还有一年半,肯定能做完。”导师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表情,“上回跟你提的留学名额,明年组里确实有一个。我觉得你各方面都合适。”
林阔垂下眼,太可笑了,这原本就该属于她的名额如今竟成了交换的筹码。可是,她没有拒绝的权力,抬起眼,点了点头。
导师的笑容深了些:“好。那今年你工作也到位了,最后这两个星期,你休息休息吧。”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那句话还在耳边。“休息休息”:意思是,从现在起,寒假已经开始了。
她回到自己工位,对旁边的同门说:“导师放我假了,先走啦。”在几人羡慕的注视里,她并未多说什么,收拾好书包离开了工位。
推开宿舍门,放下书包,拿出手机,想给父母发消息说放假的事。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却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打字:”橙子,我明天就放假啦。去你那里,方便不?”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整理东西。海报还搁在桌角,她拿起来,抚平上面的折痕,抬眼看了看桌壁,磨砂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细密的颗粒感,是磨砂的桌壁贴不稳。
她对准原来的位置贴回去。手掌贴着海报表面,从中间向四边用力抚平,一遍,又一遍,每个角落都服服帖帖地粘牢,江明约的笑容在平整的纸面上舒展开来。
手环震动。
陈致回:”好呀,我这两天正好不忙。”
林阔定了第二天的车票。时间慢了下来。下午,她慢悠悠地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物,洗漱包,给陈致带的南京点心,箱子不大,很快就装好了。
晚上宿舍人齐了。林阔在打游戏,路峥看见墙边的行李箱:“要走了?”
“先去上海。”林阔盯着屏幕。
“找谁?”
“一个发小。”
小满晾完衣服进来:“真爽,我们还早着呢。”
林阔没接话。游戏里的人物在跑动,她看着,手上的动作慢下来。静了几秒,她摘下一边耳机。
“导师把我数据拿走了。”她说。
路峥转过头。
“给了隔壁组延毕的师兄。”林阔的声音很平,“换明年留学名额,还有现在放假。”
宿舍里静下来。
“做了多久?”君和问。
“一学期。”
小满把衣架挂进柜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文章呢?”路峥问。
“还是我的。”
“那毕业论文数据咋办?”
“再做吧。”
宿舍里炸开一连串的骂声,压低着嗓音,但字字清楚。骂导师偏袒,骂制度不公,骂那个没本事只会伸手的师兄。林阔听着,没接话。
骂声渐渐平息后,走廊里传来别的宿舍的吵闹声,隔着门,闷闷的。
“去上海好好玩。”
林阔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还没响林阔就醒了。宿舍里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穿好衣服,拖着箱子出门。
列车到站,林阔随着人流下车。站台上的冷风刮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围巾没裹紧,漏风。昨天办公室里那些对话、导师平静的脸、还有自己点头答应的瞬间,像沉在胃里的石头,坠得她脚步有些拖沓。
出闸机的队伍挪动得很慢。她低着头,视线落在前面一位旅客沾了泥点的靴跟上,脑子里空空的,只有疲惫。
轮到她了。刷票,闸机打开。她迈出去,抬起头,习惯性地在接站的人群里扫了一眼
陈致站在几十步开外,侧着身子,正望向另一个方向的闸机口。
林阔看着那个背影,拉起箱子,朝着那个方向,脚步比刚才略微快了一线地走去。轮子咕噜噜地响,碾过光洁的地砖。
距离在缩短。
林阔的目光描摹过她帽檐下露出一小截的头发,描摹过羽绒服腰间收束的抽绳。
还剩两三步时,陈致忽然转过身来。
视线撞上。陈致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找不到目标的空茫,随即从眼底漫上来笑容。
林阔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被那簇火苗烘得轻轻一颤。
陈致走到她面前,没说话,目光先细致地扫过她歪斜的围巾、有些散乱的额发,以及眼底那层未能驱散的阴影。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林阔的下颌,替她把围巾的边缘拉正,仔细地掖好,触碰很轻,一掠而过。然后,那只手向下,稳稳地接过了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寻过来,包裹住她垂在身侧、有些僵硬冰凉的手。
“走吧,先去吃饭。”陈致说,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但令人安心。
林阔被陈致牵着,陈致走在她斜前方半步,背影如同一道温和的屏障,替她缓冲了一些迎面而来的人流撞击。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那团逐渐滋生的的温热,长长地从胸腔最深处吁出一口气。
二人上了车,林阔靠在副驾驶座椅里,半闭着眼。
陈致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沉沉的疲惫,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里想着该说些什么。
可是陈致不是擅长活跃气氛的人。这些年,她习惯了倾听,习惯了在必要时给出得体的回应,却很少主动挑起话题。她清了清嗓子,
“谭迅扬昨天……”她挑了个轻松的事,“拍哭戏,酝酿了半天,一开口词全忘了。导演脸都青了。”
林阔嘴角动了动,“是吗”声音有点飘。
陈致看了她一眼:“他私下总问起你。”她说,语气尽量平常,“问你在学校忙不忙。”
林阔没应声。
陈致看着前方路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对他,印象还好吗?”
林阔转过脸,眼神里的疲惫被清晰的困惑取代:“什么?”
陈致立刻察觉自己可能越了界:“没什么,”她快速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怎么问这个?”
陈致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他经常在片场提起你。有时候,也会问我关于你的事。”
“真的?”
“嗯。”
林阔转回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我跟他不怎么联系的,没什么印象。”她的声音沉下去。
“他人还不错,如果你……”
“我不喜欢他。”林阔再次打断,语气更坚决了。
陈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对不起,”她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再次致歉,真想把陈致打一顿]
“我没生气。”林阔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因为别的事。”
陈致没接话,只是放缓了车速。
林阔开口:从导师突然要数据说起,到那份做了整个学期的成果被拿走,到那个作为交换的留学名额。
陈致安静地听着。她想起,某些无法反抗的时刻,某种相似的冰凉感。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停稳。
林阔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布料边缘。
陈致看着这样的林阔,抿了抿嘴,她知道什么安慰的话都苍白,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接着,她侧过身,探向林阔那边,找到安全带的按压处,轻轻一按。“咔哒”一声,束缚松开了。
“我们去吃饭吧。”陈致说。
两人下了车。
陈致走向林阔,牵起她的手,把两人的手一起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她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向着电梯口的光亮处走去。
商场里人声嘈杂。林阔跟在陈致身后,目光掠过两旁明亮的店铺,最后停在一家披萨店门口。陈致回头看她,她抬手指了指。
披萨端上来的时候还烫手。陈致推了一块到林阔面前,自己拿起另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林阔捏起一块,芝士拉得很长。她低头咬下去,热乎乎的。暖意一丝丝往上爬,让僵硬的后颈松了些。
她抬眼看了看陈致。陈致正低头吃着自己那块,嘴角沾了点蛋黄酱,她自己没发觉。
如果不开心,那就再多看几眼。她这么想着,目光便落在陈致脸上。看她的睫毛,看她咀嚼时微微动的脸颊,看她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的眼角。
陈致就在那里,真实地坐在对面。那些让她心烦的事此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和多年前一样,这颗橙子是她快乐的主要因素。
各自吃了四五块,盘子里还剩下一半。
陈致擦了擦手:“吃饱了吗?”
“嗯。”林阔应了一声。胃里满了,连带着呼吸也顺畅了些。
陈致看了眼手机:“我下午得去趟片场补镜头。你是跟我一起,还是先回家?”
林阔没马上回答,看着盘子里冷掉的披萨边,想起车上那些话。她抬起眼:“下午谭迅扬在不在?”
陈致怔了一下,才说:“应该在。”
“那我跟你去。”
陈致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下午两点,片场休息室里光线昏暗。杨灿窝在角落的沙发里打游戏。陈致领着林阔进来,指了张空椅子:“你先坐这儿。”
林阔放下包,刚坐下,副导演推门进来,招呼杨灿和江明约去拍戏。
休息室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林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大约二十分钟后,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
“林助理?”
林阔睁开眼。谭迅扬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讶异的笑意。
“谭老师。”林阔坐直身子,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也没跟我说一声。”谭迅扬走近几步,“早知道我去接你。跟小江一起来的?”
“对,她是我好朋友。”林阔顿了顿,“谭老师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聊几句。”
谭迅扬眼睛亮了一下,笑意浓起来:“当然有空。现在就可以走。”
林阔看着他。有钱确实可以任性,她想着,也好,早点说清楚。
她站起身:“那走吧。”
她给陈致发了条消息:”橙子,我先出去逛逛,你忙完告诉我。”
谭迅扬带她去了片场附近一家咖啡馆。下午时分,店里没什么人。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各自点了一杯。咖啡端上来,热气袅袅升起。
谭迅扬搅了搅咖啡勺,抬眼看向她:“小林——可以这么叫你吧?我听小江这么叫。”
林阔抿了口咖啡,没接这个话头。她放下杯子,声音平稳:“谭老师,你是个很优秀的人。这段时间你帮了我很多,和导演沟通的事,还有替我保密的事,我一直很感激。”
“这有什么,”谭迅扬笑了,笑容很明亮,“能帮上你我就开心。之前总想请你吃饭,你总说没空。今晚我带你去家不错的店,我知道……”
“谭老师,”林阔轻声打断他,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呢?一直以来,都是我麻烦你。”
谭迅扬安静了两秒。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认真起来,声音放低了些:“因为我总觉得……我好像能理解‘堇’的心情。而写故事的人,大概就是我心中的‘程芷’。”
林阔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她预料过他的好感,垂下眼,看着杯中深褐色的咖啡。
“谭老师,”她缓缓开口,“我很感谢你的欣赏。但我和‘程芷’不一样,她活在故事里,而我……”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之后可能要出国,未来有很多不确定。我们的人生轨迹,恐怕很难有真正的交集。”
她说了身份差距,说了留学计划,说了现实的种种。语气很温和,但意思明确,没有留下暧昧的余地。
谭迅扬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在那些平静的陈述里寻找一丝裂隙。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听完后,他往后靠进椅背,沉默了片刻,然后扯了扯嘴角:“我明白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他忽然又坐直身体,很郑重地朝她伸出手:“那……至少握个手吧。算是……谢谢你写出那么好的故事,也谢谢你今天能来,把话说开。”
林阔轻轻握了上去。
在这短暂的接触里,林阔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用力,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告别。然后,他松开了。
“那……晚饭还吃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今天就不了,”林阔语气抱歉但坚定,收回的手轻轻搁回膝上“下次有机会,我请你。”
谭迅扬点点头,没勉强:“那你现在回片场?”
“嗯。”
“我就不回去了,”谭迅扬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自嘲的意味,“虽然没开始,但感觉也算小小失恋了一下。得一个人静静。”
林阔再次诚恳地道了谢,也道了歉。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开。林阔站在路边,看着谭迅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打了辆车。
说清楚了,心里那根细小的刺拔掉了。她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陈致应该还在拍戏。她收起手机,看着窗外,轻轻舒了口气。
林阔回到休息室,她在陈致的椅子上坐下,四处看着。
杨灿的桌子堆得满:点心盒子垒得很高,贴着粉色便签,字迹花花绿绿。水果洗好了装在透明盒子里,旁边散着几张小卡片,画着笑脸。谭迅扬的桌子空:一本剧本,一支笔,再无其他。陈致的桌子在中间:剧本用三种颜色的标签纸分开,边缘有点卷。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小碟车厘子,大概是杨灿分给她的。
林阔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邮箱,新建邮件,写完了存进草稿箱。退出,登录另一个账号。重新开始写。内容差不多,但换了人称,换了措辞。写完第二封,也存进草稿箱。退出登录,切换,写信,存草稿……
五点过,门开了。陈致走进来,脚步很轻。她看见林阔蜷在椅子里睡着了,手机滑在腿边。
陈致走近,俯身看。林阔睡得沉,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唇微微张着。
这时林阔醒了。
她先是皱了皱眉,眼睛睁开一点,视线涣散,习惯性地看向正前方——往常醒来,第一眼是那张合照。但此刻眼前是陈致的脸,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
林阔的呼吸顿住了。她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
陈致弯下腰,从桌上抽了张纸巾,轻轻擦了擦林阔的嘴角:“醒了?”她声音很轻,“回家吧。”
林阔慢慢坐直,把眼镜扶正。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开车回家。
“下午去哪里玩啦?”
“和谭讯扬聊了聊。”林阔看着窗外,“把之前的误会说清楚了。”
陈致点点头,没再问。
到家时外卖正好送到。两人把餐盒打开,摆在桌上。简单几个菜,一份汤。饭菜的温热慢慢散在空气里。两人安静地吃着,筷子偶尔碰到碗沿。陈致抬起头,看向林阔。
“小林,”她声音很轻,“你不开心,我能感觉到。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做点什么?”
林阔停下筷子。她看着陈致眼里的认真,弯起眼睛笑了笑:“我已经开心啦。只要跟你在一块儿,就没什么不开心的了”顿了顿,又说:“咱们今晚上一起看电影吧。”
陈致看着她,也笑了:“好。”
吃完饭收拾妥当,林阔先去洗漱。等她走进卧室,一眼看见床上多了个枕头,挨着陈致那个,并排摆在床头。
陈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上次你走后我买的,想着你再来,能睡得舒服点。”
林阔伸手摸了摸那个新枕头的面料,好软好舒服。
她爬上床,靠着枕头开始挑电影。陈致转身去了浴室。
等陈致洗漱完回来,电影已经选好了。她掀开被子躺进来,轻轻舒了口气:“你这边好暖和。”
林阔侧过脸:“我火气旺。以前冬天跟佳佳逛街,她冷得不行,就抓我的手去捂,捂热一只换另一只。”
陈致笑出声来,林阔也跟着笑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被窝里的暖意悄然流动着。
电影开始放映。看了一会儿,陈致伸手去拿空调遥控器,看了看又放下:“已经开到最高了。”她说话时带着点鼻音。
林阔往她那边挪了挪:“靠过来点吧。”
陈致便挨近了些。她冰凉的手指不经意碰到林阔的手背,林阔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两人谁也没看谁,眼睛都盯着屏幕,手在被子底下牵着。
电影演到一半,陈致的头渐渐歪过来,轻轻枕在林阔肩上。呼吸慢慢变沉,变匀,握着林阔的那只手也松了力道,但没松开。
林阔僵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伸出空着的手关掉电影,轻声对着陈致说了声晚安。
手环就在这时震起来。林阔小心地摸过手机,是佟鹤发起的三人语音通话。她按了拒绝。
群里弹出消息。
佳佳:”?”
佟鹤:”不是说有事要讲?”
林阔打字:”陈致睡着了,在旁边。”
佳佳:”……”
佳佳:”上回我俩睡,我困得不行,你还拿我头发戳我鼻子。到陈致这儿连电话都不接?”
林阔看着屏幕,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憋住笑。
佟鹤:”所以到底什么事?”
林阔:”没事了,过去了。”
佳佳:”行吧,早点睡。”
林阔:”嗯,安。”
林阔慢慢躺下来,陈致的呼吸拂在她颈侧,温热,均匀,那只手还松松地握着她。
两人的体温叠在一起,她闭上眼睛,在这片暖意里睡着了。
手环在八点二十准时震动。林阔被从睡梦深处拽回,迷迷糊糊想起,这是工作日的闹钟,还没来得及删掉,她已经提前放假了。
抬手按掉闹钟,转过头,陈致还在睡,侧脸陷在枕头里,呼吸悠长。一只手仍然握着她的手,握了一夜,已经不紧,指尖松松地搭着她的。
林阔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摩挲陈致的手背,感受那温热的皮肤和底下清晰的骨节。目光慢慢挪移,一寸一寸地看——从舒展的眉,到阖着的眼,到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左面颊那颗痣,晨光渐亮,它显得格外安静。
她抬起另一只手,悬了悬,落下,用指尖轻轻将陈致颊边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这距离近得让人心口发胀,也近得让人看清那堵无形的墙。所有那些盘踞在心底、日日夜夜生长蔓延的藤蔓,都只能沉默地蜷缩回角落。
她,似乎永远只能是这样——一次克制的触碰,一道温柔而绝不过界的目光。
她收回手,只是看着。目光像最细腻的网,无声地笼罩着那张脸。
陈致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微蹙,像是被这无声的凝视牵动了睡眠。她朦胧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涣散,过了几秒,才慢慢对上林阔近在咫尺的眼睛。
四目相对。林阔看着她初醒时懵懂柔软的眼神,带着晨起的沙哑,温柔地说:“早。”
陈致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和这个安宁的早晨。林阔在这里,在她身边,在醒来第一刻对她道早安。一种无比踏实、无比充盈的暖意,像温水流遍全身,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她想,这就是幸福最具体的模样了。[对]
她弯起眼睛,回了一个全然放松的、带着睡意的笑容,声音糯糯的:“早啊,小林。”
两人静静对视了几秒。晨光在房间里又铺开了一些,她们松开了握了一夜的手,掌心和指间残留的温热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洗漱完,陈致坐在梳妆台前化妆。林阔就靠在旁边的衣柜上,安静地看着她。镜子里的陈致微微垂着眼,用指腹轻轻推开粉底液,动作细致。偶尔,陈致的视线会从镜子里瞥向她,林阔便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
陈致的嘴角想跟着上扬,又立刻抿住,手停在半空,小声说:“你别逗我,化不好妆了。”
林阔这才收敛了一点笑意,眼睛还是弯弯的。“咱们今天去哪呀?”她问。
“上午没事,”陈致继续画眉毛,声音平稳,“你想去哪?”
“先吃饭吧,饿了。”
“行。”陈致想了想,“小青宿舍楼下有家早餐店味道很好。不知道这个点还在不在开。”
“小青?”林阔顿了一下,“噢,你的助理。”
“嗯,也是我很好的朋友。”陈致说,拿起了眼线笔。
林阔“噢”了一声,声音拖得有点长,听起来闷闷的。[真的很长噢]
陈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又翘起来一点:“……没有你好。”
林阔没接话,表情被一抹笑意取代。
化好妆,陈致转过来,面向林阔:“怎么样?”
林阔认真地看了看。妆容很淡,提了气色,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是温柔的豆沙色。“真好看,”她点点头,语气真诚,“我的大明星。”
陈致笑着站起身,拉过她的手:“走吧,大明星带你去吃饭。”
路上,陈致给宋青发了条语音,问早餐店关没关门。
宋青很快回过来,声音清脆:“没呢姐,开到十点,你们快来!”。
车开到公司宿舍楼下。刚停好车,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红围巾的女孩从单元门里小跑出来,朝她们挥手。
“早上好呀姐!”宋青跑到陈致面前,气息微喘,然后转向林阔,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小林姐吧?”
林阔有点意外:“呀,你知道我?”
“嗯呐!”宋青用力点头,笑容很甜,“姐老跟我提起你。你一来,她就给我放假。”
林阔也笑了:“那我以后多来。”
“好好好!”
陈致在一旁看着她们说话,只是笑。
店里人不多,她们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宋青去点了单,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几根油条,还有一碟小笼包。
吃饭时,宋青很健谈,跟林阔讲陈致在片场的事,林阔也说了些自己的事,还有和陈致小时候的零星回忆。陈致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点到名,才笑着说一两句。
吃完,宋青抢着结了账,说:“姐你们去玩吧,我回去继续睡觉。”便挥挥手,又跑回了单元门。
回到车上,林阔问:“现在还要去片场吗?”
“应该不用,”陈致发动车子,“导演说谭迅扬这两天没空,我和他的对手戏推迟了。今天拍杨灿的单人部分。”
林阔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她大概猜到了谭迅扬“没空”的原因。
“下午想干嘛?”陈致打着方向盘,驶出小巷。
林阔转着眼睛想了想,忽然想起件事:“哎,你不是要参加江淮的晚会吗?咱们去KTV吧,你先练练歌?”
陈致便带着林阔去了。
KTV的小包间里,光线昏昧。林阔在点歌屏幕上划拉着,挑了些两人小时候爱听的。旋律一响起来,她就跟着哼,把另一只话筒塞给陈致。两人就并肩坐在高脚凳上,对着屏幕,一句一句地跟。
唱累了,两人就陷进沙发里。她们挨着坐,肩膀碰着肩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下午三点,她们从KTV出来,两人在门口站了站,外面都不好玩,决定回家。
到了小区,陈致带着林阔去了楼下的健身房。这个时间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陈致换好运动服,上了跑步机。她戴上了耳机,目光平视前方,呼吸渐渐有了节奏。
林阔也换了一身,在旁边一台机器上跟着动。起初还能模仿着陈致的频率,但没过十分钟,气息就乱了,腿也发沉。她平时除了必要的走动,几乎不运动。又勉强坚持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从机器上下来,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林同学要加强一下身体素质]
她拧开一瓶水,小口喝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陈致身上。
汗慢慢从陈致额角渗出来,滑过太阳穴,亮晶晶的一条线。运动服后背颜色深了一小片。她跑得专注,嘴唇抿着,偶尔抬手用手背抹一下下巴。林阔静静看着那起伏的肩背,心也跟着一起一伏。
五点半,窗外的天已经暗成了青灰色。陈致终于慢慢停下,用毛巾擦着汗,走到林阔身边,气息还有些喘:“走吧?”
林阔点点头,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水递给她。陈致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口。
回到家,陈致先点了外卖。等餐的间隙,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是之前林阔寄来的四川牛肉干,已经吃掉了一小半。
“这个还剩点,”陈致把盒子放到餐桌上,“正好今晚吃了。”
林阔有些惊讶:“这都一个星期了,你还没吃完?”
“你寄的太多了,”陈致笑了笑,拆开包装,“我一个人,吃得慢。”
“可以分给小青吃嘛。”
“分了一点给她,”陈致低头摆着盘子 “不过你寄给我的,我就想……慢慢吃。”
林阔听了,嘴角一点点弯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陈致。
陈致拿起一片牛肉干,看了看:“以前去四川玩,都没尝过这些。”
“嗯?这个很有名啊。”
“我出去就是到处走走,看看山水。”陈致语气平常,“吃得很随便,当地东西……没太上心。”
“那以后,把你走过的地方,我再去一遍。把好吃的,找回来带给你。”
陈致抬起眼看她,摇摇头:“不用那样。我们可以一起找个都没去过的地方,从头开始尝。”
林阔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开,慢慢地点了头:“嗯。”
外卖到了。几个塑料餐盒打开,和那一小碟牛肉并排放在桌上。一顿简单的晚饭,在暗下来的天色里,静静地冒着白气。
晚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林阔挑了个动画片,陈致靠在她旁边,一起看。
茶几上陈致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导演。
陈致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嗯了几声,说“好”。
挂断后,她转向林阔:“谭迅扬年前不来了,对手戏推到年后。我再拍三天单人镜头,就能放假了。”
林阔眼睛亮了亮:“那等你放假,咱们干点什么?”
“你想去哪?”
“去看海吧,”林阔几乎没怎么想,“找个暖和的地方。”
陈致点点头:“好。”
她们很快定了去厦门,说好要去看一次海边的日出。
接下来的三天,陈致专心拍戏。林阔跟着她,大部分时间待在休息室。她有时用平板写写画画,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她会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一封封带着不同署名的邮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发送出去。
陈致拍戏的间隙,会收到助理转来的粉丝邮件。她习惯在休息时简单回复,语气礼貌而简短。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她做得认真,平常。
1月12号下午四点,飞机落地厦门。空气湿润,带着淡淡的咸味。林阔提前查好了攻略,领着陈致坐车、找路,以前跟着朋友出去只会“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的女孩现在像个熟练的向导。她们找到一家藏在巷子里的海鲜店,点了几个菜,清蒸鱼,白灼虾,炒蛏子。
饭后去酒店办入住。
晚上,林阔先去洗澡。陈致坐在沙发上,打开邮箱处理工作信件。也顺手点开了几封粉丝来信。内容大多相似,表达喜欢,送上祝福。她开始逐一回复,打几句感谢的话,点击发送。
正回着,旁边茶几上,林阔的手环轻轻震了一下。陈致起初没在意。她又点开另一封邮件,来自一个不同的发件人,她回复,发送。
林阔的手环又震了。
陈致打字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看着屏幕上那封刚发出的邮件,又侧过脸,看向茶几上那只再次归于平静的手环。
她顿了几秒,指尖在触摸屏上滑动,点开另一个未读邮件——来自又一个不同的名字。内容依旧真挚,措辞换了风格。她敲下简短的回复,发送。
几乎同时,那只安静的手环,第三次传来短促而清晰的震动。
陈致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浴室毛玻璃透出的模糊光影和哗哗水声上。然后,缓缓转过视线,看向林阔随手放在沙发另一端的手机。
很多细微的迹象忽然串联起来——那些不同署名却同样熟悉的语气,那些总能切中她心事的关切——所以,是这样?
陈致看着那只手机,她很想拿起来看看,看看那些不曾署下真名的字句,看看那些被小心藏起的、笨拙又盛大的心意。
不过,她没有。
她愿意沉浸在这份“不知道”里,接受这份来自同一个人、却披着不同外衣的、静默的馈赠。
她退出了邮箱,转而打开天气软件,查了查明天的日出时间,又看了看附近海岸的方位。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林阔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湿润的热气和沐浴露的清香。
“我洗好了,”她说,“你去吧。”
陈致应了一声,起身走向浴室。经过林阔身边时,抬手帮她捋了一下耳边一缕湿漉漉的头发。指尖碰到微凉的皮肤,一触即分。
等陈致进了浴室,水声重新响起。
林阔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栏里有几封新邮件。她点开,是“江明约”的回复,短短两行,礼貌而周全。她看着那几行字,眼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亮,很快隐去。
晚上,她们挑了一部轻松的电影看。
音量开得不大,剧情舒缓。看着看着,话渐渐少了。不知什么时候,两人都睡着了。电视屏幕的光兀自闪烁着,映着两张平静的、陷入睡眠的脸。
窗外的厦门,夜色正浓,海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岸。
五点半,闹钟响了。两人在昏暗中起身,穿好衣服,动作轻而利索。租来的电动车钥匙拧动时发出轻响,引擎低鸣着苏醒。
路上空荡,路灯的光晕疏疏落落,风不大,却往骨头里渗着凉。
林阔坐在后座,手臂环住陈致的腰,脸颊贴着她后背。
手机架在前头,音乐低低地淌着。谁也没说话,车稳稳地朝东驶去。
到了海边,天还灰着。
停好车,踩上沙滩,沙地湿漉漉的,踩上去发软。林阔抬头,碰了碰陈致的手臂:“看,月亮还在。”
陈致仰起脸。西边天际悬着一弯极淡的月,薄得像用铅笔轻轻划的一道痕。
“嗯。”陈致应了一声。
她们便不再说话,慢慢往水边走。潮声很轻,一下,又一下。耳机一人一只,音乐低回。
走到潮水刚刚能舔到的边缘,湿沙在脚下显得格外平整。
林阔忽然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沙上认真地划起来。陈致站在一旁看。沙地留下清晰的痕:“希望橙子永远开心”。林阔写完,抬头对陈致笑了笑。
陈致也蹲下来,在她旁边,用手指慢慢地写:“小林,谢谢你回来!”最后一个感叹号,她用力地点了一下。
两人并肩蹲着,看那两行字。海水漫上来,只带走最边缘的一点沙粒。
她们在岸边一处木制小露台的台阶上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静静地看着东方。
天光从海平线那头发起来,青灰里透出一点极淡的藕色,慢慢地洇开。太阳是忽然探出一点弧边的,金红,却不刺眼,缓缓地向上挣脱。光铺过来,先落在远处的波浪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然后才暖烘烘地漫到她们脸上、手上。
直到整个太阳完全浮出来,世界亮透了。
林阔轻轻舒了口气“什么时候回家?”她问
陈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还望着海面,声音很平:“今年过年被晚会邀请了。往前几年,得先去我父母那边,按他们的规矩‘过个春节’。他们出去拜年……我可以不去,才能有空去看看我爸和奶奶。本科有一年留校没回去,他们还打电话给了老师。”
林阔听着,她想起陈致提起亲生父母时,总说“他们很好”,那份努力维持的体谅下面盖着这样具体的疏离和遗忘。一股滚烫的怒意混着尖锐的心疼冲上来,她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可所有激烈的字眼撞到陈致此刻平静的侧影上,又都碎成了无声的颤栗。
陈致自己倒短促地笑了一下:“等回去,就说工作忙。他们没法说什么。”
林阔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陈致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靠过来,头轻轻枕在她肩上。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发丝蹭在一起,呼吸也缠在一起。
“我跟你一起回去。”林阔说。
陈致转过头。晨光正好照进她眼里,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漾成一片柔软的、亮晶晶的光。
“好”
话音没落,她忽然站起来,转身就往沙滩深处跑。跑出几步才回头:“抓到我,就带你一起”
林阔一愣,随即笑出声。她也站起来,追上去。
两个身影在刚刚被阳光铺满的金色沙滩上奔跑,追逐。沙子陷下去,又弹起来,长长的影子在身后跳跃、交错。笑声撒了一路,被潮声托起,又轻轻放下。
太阳升高了些,光芒变得温暖而慷慨,笼罩着沙滩上这两个暂时忘掉一切、只是单纯快乐的年轻人。大海在远处起伏,默默见证。
她们就这样,在厦门度过了完整而愉快的三天。没有计划,只是随着心意走,吃街边的小吃,在陌生的巷子里迷路,夜晚并排躺着听潮声聊天。
回上海后,陈致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东西不多,几件衣服,给奶奶和爸爸的礼物。林阔的则更简单。
陈致开车,林阔坐在副驾。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雾。陈致伸手擦了擦,前方灰色的公路便清晰了些。她们要去江淮,那个有奶奶、有爸爸、有旧日院子的地方。
这一次,车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