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开车上路。林阔抱着一兜子零食,窸窸窣窣地翻找,时不时递一块到陈致嘴边。陈致眼睛看着路,嘴唇碰着了,就轻轻叼走。
林阔翻出一盒剥好的柚子:“吃么?”
陈致摇摇头:“过两天该生理期了,不吃凉的。你吃”
林阔手缩回来,又摸出一颗奶糖,剥了糖纸,递过去。陈致张嘴,腮边微微鼓起一个小包。
上高速前,车子拐进加油站。陈致下车加油,林阔推开便利店的门,出来时,手里拎着个崭新的保温杯。
陈致已经坐回车里了,看见杯子,愣了愣:“哪来的?”
“刚买的,”林阔坐进副驾,“在里头洗了洗,找老板接了热水。”
陈致看着她,声音软软的温和:“晚上就到家了呀。”
“我怕你路上渴了嘛。”林阔说。
“我们可以去服务区找热水喝呀。”
林阔自己先笑了:“哎,我傻了。”
陈致接过杯子,拧开盖子,热气柔柔地扑了一脸。她喝了一口,水温正好,“我现在正好就想喝水。”
“你现在生理期的时候会痛吗?以前好像没有痛经呀”
“以前不痛的,高中的时候没太注意,后来就会痛了。”
林阔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指尖滑动,把红糖、暖贴、还有别的什么,一样一样加进购物车。等陈致回了上海就买,她想着。
安静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引擎的低吟和音乐声。林阔低头划着手机屏幕,陈致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对了,”她顿了顿,“最近有好多粉丝给我写邮件。”
话音落下,她没侧头,余光却静静地笼罩着副驾。
林阔划动屏幕的手指倏然停住了,她没抬头,也没应声。
陈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却极细微地向上一弯。她知道那些笨拙又滚烫的心意,此刻正因她这句轻飘飘的话而微微颤抖。她不打算戳破那层纸,却忍不住想轻轻碰一碰纸后面那个蜷缩着的、真挚的影子。
几秒后,林阔才低低地“嗯”了一声,故作自然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清了清嗓子,才补上一句:“是么……写什么了?”
“写些日常,关心的话……语气都很真诚。”
午后的光继续移动,掠过林阔逐渐放松的肩膀,掠过她终于敢转回来的、还有些发烫的脸颊。
车子开进江淮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昏黄,照着熟悉的街巷。
陈致给父亲打电话,说还有二十分钟到家。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连声说好。
到了家门口,车灯照亮了等在门外的人影。陈父裹着厚厚的棉袄,看见车停稳,脸上的笑便漾开了。
陈致和林阔同时下车,林阔往前一步,声音清脆:“叔叔!您还记得我吗?”
陈父眯起眼打量,灯光下,他的目光有些模糊的暖意:“啊……”
“爸爸,这是林阔。”
“林阔……”陈父重复着,忽然一拍手,“噢!是那个……那个小林!小致的初中同学!”
林阔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对,叔叔,就是我呀!”
“哎哟,”陈父上下看她,笑意更深了,“好久没见了呀”
陈致看着两人,嘴角一直弯着。她打开后备箱:“来帮我提东西。”
陈父和林阔一起过去。后备箱里塞得满当,全是给父亲和奶奶带的,三人各自提了几样,沉甸甸的,走进家门。
林阔一进门就把东西搁在地上,喘了口气:“幸好你家住一楼呀。”
陈父连忙说:“小林提的太沉了,该我拿的。”
陈致笑了:“是她太少锻炼啦。”
屋子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混着饭菜的香味。餐桌已经摆好了,热菜冒着白气。三人洗了手坐下
“小林现在还在读书吗?”
“在宁大读研。”林阔说。
“那和远舟是一个学校的。”
林阔筷子顿了顿:“叔叔你也认识何远舟呀?”
“小致跟我说过,是她大学室友。”陈父笑着:“都是好孩子,要好好相处。”
林阔使劲点头,陈致在一旁看着,浅浅笑着。
吃完饭,陈父起身收拾碗筷,让两人别管。陈致便领着林阔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的灯是暖黄色的。陈致关上门,轻轻说:“我爸现在话比之前多好多。”
“他是想你啦。”林阔说。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布局和八年前几乎一样,只是床换了一张大的,靠墙放着。空调是新的,书桌却还是原来那个,漆面有些斑驳了。书桌玻璃板下面压着陈致从小到大的照片,一张张排列着。林阔弯腰细看,好几张里都有自己——毕业照里挨着站的两个人,初中运动会时一起做的鬼脸,还有一张是春游,她搂着陈致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缝。
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视线落在书桌一角。那个陶土花盆,浅褐色的,盆里空着,只积了薄薄一层灰。
“这花盆里咋不种花,还摆在这?”她问。
陈致走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盆沿:“这是当年你送我的那个。”
“啊,是嘛…林阔声音有些磕巴,连忙转头,拉开书桌抽屉掩饰,“哈哈哈……”
抽屉里有个扁扁的装糖的铁皮盒子,边角有些锈了。林阔随手拨开搭扣,里面最上面躺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纸色泛黄。
她拿出来,小心展开。蓝色圆珠笔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挺用力:“全选陈致”。
林阔盯着那四个字,愣了几秒,然后“噗”地笑出声,肩膀跟着抖:“啊——这个!”
陈致凑过来看,她也笑了:“这不是我们初一那年选班委,你投的票。”
“啊,”林阔转头看她,“怎么知道是我呀?”
“你的字我能不认识嘛。”陈致接过纸条,指尖抚过那些字迹,“那次投票完,班主任还把我叫去办公室。她以为是我自己写的,说要谦虚一点。然后我就把纸条要来了,一看就是你的字。”
林阔睁大眼睛:“老师还找你啦?我都不知道。”
“嗯呐,”陈致声音轻轻的,“我怕她回头知道是你写的,又来找你,我就没说。”
林阔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暖暖的,手在铁盒里又探了探。
底下还有几小卷纸条,用褪色的皮筋捆着。几张干脆面里的卡片,卡通图案的边角都磨白了。最下面是一沓钉起来的纸,纸页薄软,边角起了毛。
她抽出那沓纸,翻开。是铅笔画的画,线条简单。第一页画了两个小人,并肩坐在课桌前。往后翻,两个小人在操场上跑,在树下说话,气泡框里写着歪扭的字。没有别人,只有她俩。
林阔一页页翻着。有些画面她依稀记得,有些完全没印象了。
陈致没有说话,就靠在桌边,看她翻。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父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进来,放在书桌上:“吃点水果,吃完早点睡觉。”
草莓红艳艳的,沾着水珠。两人各自拿了几颗吃,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洗漱完回到房间,电热毯已经开了一会儿,被窝里暖烘烘的。两人躺进去,挨得太近,热气蒸得脸有些发烫。
“关了吧,”林阔说,“太热了。”
陈致伸手关了电热毯。两人靠在床头,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们商量明天去哪,林阔说想回自己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那里拆迁了,”陈致说,“前年拆的。”她顿了顿,“我每年回来都会去转转,拆了之后,就没去过了。”
“啊,咋拆啦?”
“要建新小区。”
安静了一会儿,林阔又说:“那咱明天去金匮公园逛逛吧。”
“好”
窗外的夜色浓重,过了一会儿,细细的雪粒开始敲打玻璃。
第二天早晨八点,房门被轻轻敲响。陈父的声音传来:“姑娘,早餐我买好了在桌子上,你俩起来吃。我先去上班啦。”
陈致和林阔迷迷糊糊应了声:“好——”
等她们真正醒来,窗外已是一片白。窗台积了厚厚的雪,蓬松柔软。两人慢慢起床,洗漱,吃了早餐。
吃完,林阔又觉得困,回到陈致床上躺下。陈致收拾了餐桌,擦了桌子,又检查了药箱里有没有过期的药。随后她穿上羽绒服,围好围巾,出门去了菜市场。
市场里人声喧嚷,热气混着各种气味。她买了排骨、牛肉……,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回家。雪已经停了,路面被清扫过,露出湿润的深色。
十一点,她回到家,放好菜,轻轻推开房门。林阔还在睡,脸被暖气熏得泛红,呼吸均匀。陈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用冰凉的手背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林阔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陈致,她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伸手抓住陈致的手腕,要把那只冰凉的手往被窝里拽。
“别把你冻到了。”陈致缩回手,“快起床吧,咱俩一块出去吃饭。”
林阔利索地爬起来。走出房间,她看见客厅桌子上堆着不少食材:“咱们要自己做饭吗?”
“我不会做呀。”陈致说。
林阔歪歪头:“我也不会做。”
“所以咱俩出去吃嘛。”
两人穿好外套出门。车子缓缓行驶,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推开门,暖气混着食物香气涌来。柜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看见陈致,眼睛一亮:“小致回来啦!”
“回来啦,阿姨。”陈致笑。
“今年回来的早,”老板娘擦着手走过来,“过年在家过吧?”
附近的街坊多少知道陈家的事。
“还不知道,到时候看看。”她侧身,把林阔让到身前,“阿姨,你看这是谁?”
林阔笑着看向老板娘。老板娘眯起眼,仔细打量,眉头微微皱起。
林阔开口,声音清脆:“阿姨,你不记得我啦!”
一听这声音,老板娘一愣,随即睁大眼睛:“你是……那个……哎呀,我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啦——小时候经常跟小致来的那个小丫头吧!”
“对呀,就是我呀!”林阔笑得眼睛弯弯,“我是林阔呀!”
“哎呀,这都多少年啦!”
陈致和林阔相视一笑。
老板娘这才意识到两人还站着,连忙招呼:“快坐快坐!”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菜单还是老样子,塑封的,边角有些卷。小时候她们只吃得起盖饭,现在点了一大桌子菜。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林阔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陈致也点头。
吃完饭,两人开车去公园。雪后的公园空无一人,门口积着厚厚的雪,还没被踩过。她们下车,往里面走。
林阔穿着长筒靴,踩进雪里,发出咯吱的声响。陈致的鞋浅,雪没到脚踝,她走得有些踌躇,踮着脚。
林阔注意到了。她走到陈致前面,每一步都用力踩好几下,把雪踩实了,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回过头,对陈致说:“你踩我的脚印,这样好走点。”
陈致跟着她,一步一步,踩进那些为她准备好的脚印里。
两人走到湖边。湖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她们呼出的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缓缓消散。
林阔望着湖面,轻声说:“好久不见了。”
陈致没有看湖,她看着林阔的侧脸:“小林。”
林阔转过头:“嗯?”
陈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静:“你当年,怎么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给我”
林阔的呼吸停了。
她转过身,背对陈致,肩膀微微绷紧。雪地里一片寂静,远处有树枝承受不住积雪,“扑簌”一声,落下一团白。
沉默了很久。
林阔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有些红,眼眶湿漉漉的,但目光很坚定。她看着陈致,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句很清晰:
“对不起,橙子。过去的事,我说不清楚,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你相信我,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这样。”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发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陈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神情。那些积压了八年的疑问、失落、还有隐隐的委屈,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淡。
如果这个人以后再也不会消失,如果她真的会永远在——那当年的事,就让它们过去吧。
陈致轻轻点头,“好。”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密的,温柔的,落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两人继续往前走。一双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向着公园深处,向着更远的白茫茫里去。
从公园出来,两人肩头都落了一层薄雪。坐进车里,空调暖风呼呼吹起来,玻璃迅速蒙上白雾。陈致擦了擦前窗,启动车子,侧头问:“现在想去哪里?”
林阔想了想,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要不去学校南门外面的步行街吧,我想吃那家烤冷面。”
陈致看了眼时间,快四点了。“应该开始营业了。”她说着,调转车头。
车停在步行街外的停车场。雪停了,两人下车,挽着手,朝街口走去。
学校放了假,街上热闹得很。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三五成群,也有带孩子出来的家长,声音嘈杂,混着各种小吃的香气。两个瘦高的身影走在其中,格外显眼。
她们走进那家小店,墙上的菜单用彩色马克笔写着,有些字迹已经模糊。林阔仰头看着,和陈致商量吃什么。
正看着,林阔忽然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哎,你看后面……”
陈致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斜后方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栗色的长发披着,穿一件米白色大衣。侧脸的弧度有些熟悉。
陈致眯起眼,仔细看了两秒,轻轻“啊”了一声。
她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试探地叫:“高思月?”
那人抬起头,先是疑惑,目光扫过来,落在陈致脸上时,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绽开大大的笑容:“陈致!”
她立刻起身往这边走。走到桌边,才注意到坐在陈致对面的林阔。她停下脚步,看着林阔,眉头微微蹙起。
林阔朝她挥挥手,笑了:“hello。”
就是这个笑容——高思月猛地睁大眼睛,手指抬起来,在空中点了点:“林阔!!!是不是!”
林阔站起来,比她高了半个头:“是我,好久不见啊思月。”
高思月一步上前,张开手臂给了林阔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我的妈呀,多少年了!”她的声音又惊又喜,抱得很用力,“你现在长好高呀!”
林阔被她抱得晃了晃,笑着回抱她:“对呀,好久不见呀!”
陈致坐在旁边看着,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眼里全是笑意。
店里嘈杂的人声和食物热气裹着三人。
高思月往林阔跟前凑了凑:“你那时候咋说走就走,QQ号都注销了?后来想找你打游戏都找不着。”
林阔正低头咬烤冷面:“家里有点事。”声音闷在食物里。
她说话时,眼皮垂着,但余光能感觉到陈致的目光——很静,落在她脸上,不追问,却分明在等。
“就是我爸妈工作调动,”她语速快了点,像要赶紧翻篇,“走得急,好多东西都没收拾,电话啥的他们也换了。”说完立刻转向高思月,脸上挤出笑,“你现在还在上学吗?还是上班了?”
话题转得有点硬。陈致没吭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上浮,遮住了眼神。
高思月没察觉,笑着答:“我上班了,就在江淮交管局。”她问起两人的近况,林阔说读研,陈致简单说了演戏。
“林阔你还是这么能读!”高思月叹,又看陈致,“不过陈致你去演戏我真没想到——演的什么戏呀?我看看。”
陈致刚要开口,林阔已经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递到高思月面前:“你看。”
高思月凑近,“江明约……”她念出那个名字,抬头看陈致,又低头看屏幕,“这是你?这名字……”
“我改名字了。”陈致轻声说。
“噢——”高思月拖长了音,眼睛还盯着屏幕,“我说呢,看着就是你,但名字对不上……江明约……”她又念了一遍:“这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可能网上哪儿瞥见过吧。”
高思月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宝贝饭买好了没?你咋去这么久呀!”
“马上回去!”高思月赶紧回了一句,起身拎起打包袋,“我得走了,我妈等着饭呢。”她加了两人的微信,又合了个影:“回头聊啊!”
三人道别。高思月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一瞬,门又合上了。
陈致和林阔也起身。门外天渐暗,街灯黄澄澄地照着积雪。
上车,发动,暖气呼呼吹起来。
天黑透了,两人才到家。陈父今晚加班,年底了。陈致把打包的面条搁在餐桌上,盖好,等父亲夜里回来吃。
“现在想干嘛?”陈致问。
“不干嘛,歇一会吧。”林阔说着,快步走进卫生间。她脱下湿透的袜子,脚趾冻得有些发红。怕拖鞋沾湿,她小心地把它留在门外,拧开热水冲脚。
陈致在客厅站了会儿,走到卫生间门口,看见林阔蜷着身子冲脚的模样,转身拿起门边那双靴子——果然,里外都湿透了,沉甸甸的。
她走到鞋柜旁,翻出烘鞋器,插上电,把靴子小心套上去,暖黄的光从鞋口透出来。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看电视,林阔把三人合照发了朋友圈,陈致点了赞,点赞列表里现在有两个她的好友,一个何远舟,一个高思月。她又点进林阔的朋友圈看了以前的,转头问林阔:“你之前的朋友圈……怎么没见远舟点过赞?”
林阔盯着电视屏幕,随口答:“我发朋友圈会分组。之前我和她不熟,也不知道你俩认识,就把她屏蔽了”
“原来是这样。”陈致轻声说,“怪不得远舟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阔转了个身,面朝陈致:“明天我们去哪呀?”
“想去看看奶奶。”
“好啊”
“那我早上去买点东西带过去”
“不用,我都准备好了”
......
两人又聊了会儿,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都睡着了。陈父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们一点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八点,敲门声准时响起,陈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两人应了声,慢吞吞起床。早餐在桌上冒着热气。吃完,二人拎着补品上了车。
车往乡下开。路两边的山盖着厚厚的雪,白白净净的,在阳光下晃眼。林阔坐在副驾,时不时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照。十一点,车子拐进一个小院。
奶奶正在厨房忙活。陈致领着林阔进院子,把东西放进堂屋,然后走进厨房。
“奶奶,我回来啦!”
灶台前的身影直起身,转过脸,笑容一下子绽开:“大孙女可算回来啦!”奶奶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捧住陈致的脸拍了拍,这才看向后面的林阔,“这是哪一个呀?”
林阔往前站了半步,笑着:“奶奶,我叫林阔,是陈致的好朋友。”
奶奶点点头,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好,好。”她掀开大锅盖,热气“呼”地扑上来,“不知道你啥时候到,菜烧好了怕凉,都在锅里蒸着。”
陈致一道一道端出来,摆在厨房的小方桌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安静地吃起来。
吃完饭,陈致要收拾,奶奶不让,笑着把两人推出厨房:“去,把屋里空调打开,暖和暖和。”
两人在院子里站着。阳光很好,雪地亮晶晶的。林阔注意到院子角落有棵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点残雪。她蹲下身,问:“这是什么树?”
陈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石榴树。”
“嗯。”陈致的声音很轻,“当年你送的花没种活,那个花盆……我就用来种了你给我的石榴吃剩下的籽,长成了这么一棵树。”
林阔转过头,眼睛睁大了:“啊?天呐……是你种出来的?”
“对呀。”陈致笑了,“就是桌上那个花盆。”
林阔盯着那棵树,树有二层楼那么高,枝干手臂一样粗,树皮皲裂着。**年的时光,都长在这棵树里了。
“之前不怎么结果,”陈致又说,“去年开始,结的果变大了,挺甜的。”
“那下次结果,给我也尝尝。”林阔说。
“没问题。”
这时陈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是高思月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封手写信的照片,署名处工工整整写着:江明约。
高思月的语音跟着跳出来:“陈致!我就说江明约这名字在哪儿见过!在我们单位过道的墙上贴着!”
陈致听完,笑了笑,回了个笑脸表情。
林阔凑过来看:“什么呀?”
陈致把手机递给她。原来是陈致本科时写的一封信——那时她看到市区盲道设计得不合理,就给交管局写了好几次信。后来问题解决了,她那封信被当作“市民建言典范”贴在了单位墙上。
“天呐,”林阔看着照片,眼睛亮亮的,“橙子,你真棒。”
陈致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咱俩堆个雪人吧!”林阔又蹲了下去。
“好啊。”
两人就在石榴树旁边,团起雪来。雪很松,不太好捏,费了半天劲才堆出个小雪人,圆滚滚的,用石子做了眼睛。
“就叫它林小致!”林阔宣布。
“怎么跟你姓呀?”陈致笑,“我要叫它陈小阔。”
两人就着雪人的名字笑着闹了一阵,最后也没争出结果。雪人静静站着,顶着小小的石子眼睛,望着她们。
林阔的手环震了。她掏出手机,是妈妈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回家。林阔拨了视频过去。
屏幕里,林妈妈还在厂里,背景是缝纫机嗒嗒的声响。“宝贝怎么啦?想妈妈啦?”
“对呀妈妈。”林阔笑。
林妈妈边干活边看屏幕:“你这在哪呢?”
林阔把手机一转,镜头对准陈致:“妈妈,你看这是谁?”
陈致凑近些,笑着挥手:“阿姨,我是陈致。”
“我还让我妈猜呢。”
林妈妈眯眼看了看,笑起来:“陈致呀!好多年都没见了!”
“是呀阿姨。”
“陈致,阿姨可想你了呢,”林妈妈声音软软的,“丫头懂事呀。”
陈致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阔把手机转回来,假装嘟囔:“妈,我就不懂事啦?”
“你不讲理呀,”林妈妈笑,“我没说你不懂事呀。你们现在在哪呢?”
“我在江淮呢,提前放假了,先到这边找陈致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和陈致在一块,没事的。”
“妈妈想你呀,”林妈妈说,“你把陈致也带回来。”
林阔笑出声:“哈哈哈,陈致现在是大明星啦,今年要上江淮卫视的晚会呢!”
“这么棒呀?”林妈妈声音高了点,“小致是厉害呀!”
陈致在一旁听着,只是笑。
林阔和妈妈商量着后天就回家。
视频挂了,陈致说:“那我后天上午送你去车站,正好下午要去电视台彩排。”
林阔点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简单。陪奶奶看电视,围着火盆烤火,说话,或者不说话。林阔看见奶奶养了几只鸡,兴奋地说要去收鸡蛋。她跑进鸡窝,找了半天,空着手回来。
“上午收过啦。”奶奶笑呵呵地说。
第二天一早,林阔刚醒就推推陈致:“走,收鸡蛋去!”
这次鸡窝里有五颗鸡蛋,躺在干草上,圆溜溜的。林阔高兴坏了,小心地捧在手心里。陈致在一旁看着,嘴角一直弯着——家里统共三只母鸡,怎么会一下子下这么多鸡蛋呢,她有一个超级细心的奶奶。
奶奶把林阔收回来的鸡蛋蒸了,一人一碗嫩嫩的蛋羹,淋点酱油,撒点葱花。
1月15号早上,奶奶早早叫醒了两人。今天林阔要回家了。
三人又在厨房的小桌上吃了早饭。陈致拎起林阔的箱子,奶奶送到院门口,倚着门框看她们上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院。后视镜里,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车站到了林阔提着行李下车,缩了缩脖子。
“你围巾呢?”陈致问。
“哎呀,好像忘在奶奶家了。”
陈致没说话,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米白色的,厚厚的羊毛。她靠近些,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在林阔脖子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围巾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
系好了,陈致也没退开,林阔伸出手,抱了抱她。两人在车站门口静静抱了几秒。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信息”
“好”
然后林阔转身,提着箱子进了站。陈致站在车边,看着她消失在玻璃门后,才坐回车里。
林阔带着一大包陈致买的江淮特产回了家。陈致直接去了电视台彩排。
林父在车站接到女儿。一到家,林阔就给陈致发消息:”橙子,我到家啦。”
“好”
接下来的几天,陈致时不时要去电视台。林阔常给她打电话,有时说几句就挂,有时能聊很久。
除夕那天,林阔拉着爸妈一起看春晚——不是央视的,是江淮卫视。父母笑着依她。
电视里歌舞热闹,主持人说着吉祥话。等到某个小品结束,报幕声响起,下一个节目是歌曲《心心相印》。
陈致出现了。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站在舞台中央,微笑着对着镜头。
“来了来了!”林阔喊。
爸爸妈妈都凑到电视前。林阔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爸爸妈妈挨着她,三个人笑着,身后电视屏幕里,陈致也正笑着看向镜头,眼睛亮亮的。
那一刻,像一张全家福。
零点,林阔发了条朋友圈,配着这张照片,文字很简单:
“过年好,我的家人。”
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噼里啪啦,热热闹闹的,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
正月的日子过得快。林阔随父母回老家走了几家亲戚,转眼就到初七,该返校了。临走前,母亲往她箱子里塞了牛奶和各种礼盒,沉甸甸的。
她是回来最早的。推开门,屋里一股清冷的空气。她放下箱子,走到桌前——墙上那张海报和那幅小画又半吊着了,胶总是粘不牢磨砂的墙壁。她伸手,把它们重新按回原位,掌心贴上去压了压。
打开箱子,她把牛奶和点心一样样拿出来,分放在舍友空着的桌面上。换床单,被套,做完这些,躺下来给家里打电话。
视频接通,父母正在爷爷家吃晚饭,一桌子人,热气腾腾的。母亲把镜头转了一圈,姑姑叔叔们都笑着冲她挥手。林阔看着屏幕里的热闹,想家想得厉害。
挂了电话,她点开陈致的对话框:”在干什么呀?”
消息回得很快:”小林,我在我父母家里,晚上给你回消息。”
“OK。”她回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抬眼望着床头贴的那张合照——她和陈致挨着脸,笑得很傻。看着看着,她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
一个人呆着,总觉得太静。她又拨给佟鹤。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喂……”
“你到学校啦?”佟鹤含糊地问。
“是呀。”林阔拖长声音,假装哭腔。
佟鹤在那头笑了,屏幕晃了晃,露出她裹着被子的半张脸:“哎呀,确实惨呀……你这在宿舍?”
“对呀,刚收拾好。”
“你怎么不住外面?房子不是还没到期吗?”
“你走之后我就住宿舍了,”林阔翻了个身,“外面一个人,太无聊了。”
佟鹤眯着眼看了看屏幕背景:“哎,后面那照片谁啊?凑近点给我看看。”
林阔把手机往墙壁挪了挪,让那张合照填满镜头。
“是我和陈致,上回她来找我时一起拍的。”
“哟——”佟鹤的声调扬起来,“你这可以呀。你俩现在咋样了?过年还发朋友圈,你俩现在是‘家人’啦?”
林阔耳朵有点热:“哎呀,没有……我也没想过要再咋样了,就一直当朋友,我觉得很好。”
“是嘛?”佟鹤笑得不怀好意,“那她的照片你贴床头,我跟佳佳的照片就用绳子挂桌上呀?”
“那不是……咱们照片太多了嘛。”林阔嘟囔。
“好好好。”佟鹤算是放过她,“明天要上班吗?”
“不想看到我导师啊啊啊——”林阔哀嚎,“好烦。你知道吗,去年他把我数据抢走了。”
“啊?咋回事?”
林阔便把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佟鹤听完,在那头直接骂出声:“我靠!这也太过分了!”
佟鹤一直写小说赚钱,没在职场里周旋过,对这种事的愤怒直接又纯粹。林阔倒像已经接受了很久,声音平了下来:“哎,我也没办法。”
佟鹤还在那头骂,一句接一句。林阔把手机搁在枕边,听着那头的愤慨,心里反而慢慢静了。等佟鹤骂够了,才问:“你吃饭没?”
“没呢,我从家里带了吃的,等下去微波炉热一下。”
说着,她肚子叫了一声。“我去热饭了,不跟你说了。”
挂了电话,宿舍又静下来。她下楼把家里带来的菜饭热了,回来坐在桌前慢慢吃。
晚上洗漱完躺回床上,陈致的电话来了。
“小林,干嘛呢?”
林阔立刻坐直了些,把墙上那张合照挪到镜头外:“一个人在宿舍,好孤单……我舍友都没回,我明天却要上班了。”
“啊,这么可怜呀。”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正要和你说呢,”“经纪人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初九回去。我应该明天就去上海了。”
“你也上班这么早……”林阔叹气,“咱俩像苦命鸳鸯。”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鸳鸯?
所幸陈致似乎没注意,只是跟着叹气:“对呀,上班好烦。不过幸好经纪人下午打电话时,被我父母听到了,我正好可以顺势走,不用在这边多待。”
一提到陈致的亲生父母,林阔就不知该接什么。她沉默了一秒,岔开话题:“那你到上海了告诉我。”
“好。”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通话结束。
屋里彻底安静了。林阔躺下来,摸过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暖贴、红糖、姜茶……一样样加入购物车。又添了个电热毯。收货地址仔细填上陈致在上海的住址。
全部下单完,她下床关掉灯,缩进被子里。平板屏幕的光映着脸,随便点开一个视频看着,眼皮越来越沉。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
她睡着了,平板屏幕渐渐暗下去,床头的合照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日子被拉回原来的轨道。林阔被闹钟震醒,挣扎着起床去实验室。工位上,同门们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生无可恋,彼此对视一眼,连抱怨都省了,默默打开电脑。一周后,舍友陆续回来。那天中午,路峥和君和去食堂了,林阔下班推开宿舍门,看见小满正在收拾行李箱。
“你们终于回来了——”林阔扑过去抱住小满,声音拖得长长的,“我一个人都快孤单死了。”
小满笑着拍她的背:“行啦行啦,我还收东西呢。”
门又被推开,路峥和君和回来了,带着室外的冷气和食堂饭菜隐隐的油味。宿舍顿时活了过来,拉链声、塑料袋的窸窣声、椅子拖动声混在一起。
几人说着闲话,林阔拿起手机自拍。镜头里她笑着,身后三人正埋头整理箱子。她发了朋友圈:“527集结完毕”,发完嚷嚷着让舍友点赞。大家笑着停下手中的活,摸出手机。
路峥顺势坐了下来,刷着林阔的朋友圈,看到那条除夕夜发的合照:“你现在追星也太重了,江明约都成‘家人’啦?当时看到我还挺惊讶的。”
林阔眼睛弯起来,声音很轻,却笃定:“对啊,她就是我的家人。”
说笑间,下午两点就到了。林阔叹口气,得去上班了。学期初还不算忙,她坐在工位上,手指摇着鼠标。
手环震动,是发给陈致的消息有了回复。
她之前问:”橙子,你啥时候有空呀?过两天我去找你吧。”
陈致回:“昨天刚进组,最近怕是不行。谭讯扬又对剧本有‘想法’,说想拍‘堇’的前传,导演还在和他商量,具体怎样还不知道。”
林阔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泛起一丝微涩的无奈。对谭讯扬,她总有一份亏欠似的别扭,如今他想加戏,自己没立场说什么。她回过去:”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她又想起一周前给陈致买的东西,打开购物软件一看,收货状态还显示“待取货”。想提醒陈致去拿,转念又想不说也好,让她自己发现吧,算个小小的惊喜。
晚上和路峥在食堂吃饭,嘈杂的人声里,林阔借过路峥的手机,给陈致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您好,您有多件快递滞留超过三天,取件码55-2711、……请及时领取。”
“这谁呀?”
“陈致,我最好的朋友。”
“陈致?没听你怎么提过啊。我还以为佟鹤是你最好的朋友呢。”
“佟鹤也是我特别好的朋友。”林阔笑了笑,没多说。
路峥“哦”了一声,低头刷起手机。忽然,她“哎”了一下,把屏幕侧过来:“你看,这后面是你家江明约吧?”
林阔接过。是杨灿发的视频,镜头主要对着她自己,但背景里,陈致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低头看着平板,神情专注。林阔的目光黏在那片背景里,路峥则在旁边听着视频里杨灿说收到粉丝新年礼物的声音,一遍遍重放。
“哎,”路峥拿回手机,“你也给江明约准备点新年礼物呀。”
林阔“嗯”了一声。
“这剧到底啥时候能播啊?我还挺好奇的。”
“演男主的谭讯扬想加戏,不知道啥时候能拍完呢。”
“这你都知道?”
林阔心里一虚——她从没告诉舍友陈致就是江明约,也没说过自己才是《堇年》的作者。
“噢,佟鹤告诉我的,她不是编剧嘛。”
“对哦,”路峥恍然,“那你不是可以跟着佟鹤去探班可以看到江明约啊。”
林阔低头吃饭,含糊道:“她自己忙,都不去去片场。”
“可惜了,”路峥叹道,““你这本来多好的追星优势。”
吃完饭回宿舍,路峥爬上床追剧,林阔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一沓素色信纸。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她拿起笔,慢慢地写。
晚上十点,手环振动,陈致打来的电话,林阔戴上耳机接起来。
“小林,你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呀?”
林阔的嘴角不自觉扬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没几个人知道我家地址的。”陈致轻声说,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拆纸盒的声音,
“电热毯?这么一大盒……你怎么连这个都买了?”
“嘿嘿,我怕你晚上冷嘛”林阔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子上的数据线:“你刚刚下班嘛”
“对,刚收工回来,”陈致的声音近了些,像在走动,“谭讯扬拉着导演和编剧说要改戏,杨灿也在旁边争,吵得我脑仁疼。得买个降噪耳机,不然在休息室都没法休息。”
林阔听着,心里酸酸软软地疼:
“对了,”陈致换了话题,语气松快了些,“导演今天说,后面有几场戏定在南京的音乐台取景,可能下个月要去南京拍戏了”
林阔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那是她当初在《堇年》里特意写下的场景,一直期待着来。她稳住声音,佯装不知道:“真的吗?”
“嗯,导演说按原剧本的话,在南京拍完,整部戏就差不多了。但谭讯扬一直说要拍前传,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加。”
林阔“噢”了一声。那头,陈致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电热毯铺到床上:“今晚肯定睡得暖和。”
“那肯定。”林阔在这头笑。
…
电话挂断,舍友打趣林阔像在跟对象打电话,她笑着反驳。
夜深了,林阔躺床上,心里想着陈致下个月可能要来南京了。
她给佟鹤发消息问房子到期时间,佟鹤说四月。幸好之前代课存了些钱,加上一点奖学金,她要了房东微信,直接续租到年底。
日子一天天过。林阔开始学着像其他粉丝那样,把给陈致的礼物直接寄到片场。这样,陈致就会真的以为是粉丝送的。
三月初,剧组来南京拍戏的消息定下。她告诉陈致不要跟着剧组住酒店,提前几天把房间打扫了,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每天下班回来,屋里静悄悄的,她看一眼那个收拾好的房间,然后做自己的事,等着那人来。
开拍前一天晚上,门被敲响了。林阔打开门,陈致站在门外,林阔把她领进门,两人一人一间屋。
陈致连投影仪都带来了。每晚,她们就在客厅看电影,聊天。陈致说谭讯扬的前传合约已经在起草了,她的片酬翻了一倍。
有时候下班早,林阔就骑着小电动车载陈致在巷子里转;有时候林阔实验做到很晚,陈致就点好夜宵,坐在客厅等。
这些傍晚和夜晚,安静,寻常。一个载着另一个穿过巷子,一个等着另一个回家。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树叶在风里轻轻颤动,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整棵树就这样活着,呼吸着,在不知不觉间又长高了一点。
一个月后,有天陈致回来得早。林阔十点推开门,看见她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轻轻起伏。林阔轻手轻脚换鞋,脱下外套,挂上衣架时,她顿了顿——陈致的外套已经挂在那里。她把自己的大衣袖子小心地环过陈致那件,像是一个无声的、从背后的拥抱。
她走到沙发前,偷偷用手机拍下陈致的睡颜,抿着嘴笑。然后从房间拿来毯子,轻轻给她盖上。转身去厨房烧水煮泡面。
水开的声响惊醒了陈致。她揉着眼走进厨房
林阔看到她:“是不是饿了呀?”
“不饿,晚上和剧组一起吃过了。”陈致声音还带着睡意。
“那要不要再陪我吃一点?”
陈致笑了:“好。”
两人坐在餐桌边,分食一碗泡面。暖黄的灯光下,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脸。吃完,陈致去洗碗,催林阔洗漱。
等两人重新坐回沙发,陈致轻声说:“小林,我下周要回上海了。”
林阔正擦头发的手停住了:“啊?怎么这么快……”
“这边戏拍完了,剩下的得回上海拍。”
林阔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想你走。”
陈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也不想走。”
两人静静靠着,没再说话。
那晚,林阔躺在床上,越想越难过,眼泪悄悄滑进枕头里。她起身,敲响了陈致的房门。
“橙子,我要和你一起睡。”
门开了,陈致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她进来。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林阔从背后轻轻抱住陈致,像她挂起的外套那样。
陈致的背脊温热,呼吸渐渐均匀。林阔贴着她,也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尽量早早回来。最后相处的时光,像一杯温在掌心的茶,彼此都明白杯底渐露,于是每一口都喝得很慢,很认真
离开那天,林阔被实验拖住,没能送陈致。晚上回到出租屋,推开门的瞬间,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就哭了。
电话打过去,陈致很快接了。听到林阔的哭声,她在那边轻声安慰。林阔抽噎着说周末就要去上海找她,陈致说最近还得忙,等五月吧。
“五月十一号我生日,”陈致说,“到时候你来,我们一起去迪士尼。”
林阔哭着说好。
挂了电话,陈致一个人靠在床上,她也觉得眼眶发酸,忍了忍,没让眼泪掉下来。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五月十一号到了,陈致难得休息一天,林阔则直接翘了班。
零点,林阔的消息准时跳出来:“橙子,生日快乐!!!我永远爱你,永远在你身边。”
陈致那时已经睡了。早晨八点醒来,摸过手机看到,心里软软地陷下去一块:“好!”
消息几乎是秒回:“我还有二十分钟到你家。”
陈致一惊,电话立刻拨过去。
林阔在出租车上,声音雀跃:“我想早点见你,买了六点多的票就来了。”
“那你困不困呀?”
“要见的人是你哎,我昨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陈致在那头笑:“你干嘛呀,那么激动。”
电话没挂,一路通着。二十分钟后,陈致在楼下接到了林阔。
门一开,林阔放下东西就抱上来,手臂收得紧紧的:“我好想好想你呀。”
陈致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回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饿不饿?吃早饭没?”
“我路上吃东西了。”林阔从包里掏出带来的点心:“给你带的”
等陈致洗漱、吃早饭、化妆,林阔就坐在旁边,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
一切收拾妥当,陈致开车带她去迪士尼。阳光很好,园区里满是欢笑。她们坐旋转木马,看花车游行,在城堡前拍照。林阔说要买蛋糕,陈致说外卖送不进来,等出去再吃。
玩到晚上,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两人并肩站着,仰头看,流光溢彩映在她们脸上。
林阔举起手机,拍下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快九点时,林阔才想起回南京的高铁是十点的。她赶紧点开外卖软件订蛋糕,店家说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没关系,”陈致拉住她的手,“生日不一定非要吃蛋糕。”
去车站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进站前,林阔转过身,用力抱住陈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轻轻的:“生日快乐。”
陈致点点头,也收紧了手臂。
列车开动,林阔靠在窗边,心里空落落的。
陈致回到公寓楼下,到了家门口看见放着蛋糕盒。
林阔怎么会让她吃不到蛋糕呢。
陈致拿起来,开门,开灯。给林阔拨去视频。
屏幕里,林阔的脸出现在晃动的车厢背景中:“到家啦?”她问。
“嗯”陈致把蛋糕放在桌上,“什么时候点的蛋糕呀?”
“你说没关系的时候”,林阔笑着:“生日当然要吃蛋糕啦!”
陈致插上蜡烛,点燃。
林阔在屏幕那头开始唱生日歌,声音轻轻的,透过电波传来。
陈致闭上眼睛许愿,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再睁开时,眼泪掉了下来。
林阔看着她哭,自己也瘪了嘴,眼圈红了。
两个人,一个在上海的公寓里,一个在飞驰的高铁上,隔着屏幕,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蜡烛吹灭,烟袅袅升起。陈致切下一块蛋糕,对着镜头举起:“第一口给你。”
林阔在那边假装咬了一口,笑得眼泪都出来。
“下次生日,我一定陪你过完整的。”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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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晒过太阳熟悉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