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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月光轻轻把梦偷走

“你昨天去哪了”

五月十二日,林阔在工位,导师一来就被叫去谈话。

“对不起,老师,昨天身体不太舒服,去了一趟医院。”

导师抬眼看了看她,她脸上确有些倦色,眼下一圈淡青。

“你这第二篇文章我看过了,差不多能投。昨天想找你商量,却不见人。”

文件是三月交的,五月才被打开。

林阔又鞠了一躬:“抱歉老师,昨天确实不舒服。”

导师摆摆手,语气松了些:“下次不在,要说明情况。”接着又递来几张实验方案,几乎与她的课题无关。是导师接的横向项目,五一期间她就已被摁在这头,如今再来。

林阔默默接过,纸页沙沙的——为了那个悬在头顶的、代价不菲的留学名额,她没说话。

回到工位,她穿上实验服,一整天就陷在通风橱前。

重复的动作,重复的液体转移,她觉得自己像一具空壳。同门路过,探过头开玩笑:“你咋啦?中毒啦?”她扯了扯嘴角:“没事。”她也许“没事”.

明明前一天才见过,拥抱的触感还贴在皮肤上,只隔了一天,思念就发酵得这样沉。她一整天都在忍着,手机放在口袋,不去碰。她怕发出去的太多消息会成为打扰,更怕封装的心意一旦被拆开,那当年那条沉入黑夜的短信也许就会有回音,而那回音……她不敢赌。

十点,林阔脱下实验服,仔细洗手,指缝搓得发红。

陈致离开后,她一个人住在外面,贪恋那推开门时、空气中稀薄又确凿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可一个月过去,那味道终是淡到几乎嗅不到了。今夜,她出来时感觉似乎要下雨,选择回宿舍。

推开门,三个室友都在。灯只开了一边,路峥和小满挤在一起看电影,君和捧着泡面,吸溜一声。

“今天咋回来了?”路峥抬头问。

林阔放下包,人陷进椅子里,累得眼皮发沉:“实验做得晚。”

君和把面桶递过来:“吃一口不?”

林阔望着那团蒸腾的热气,忽然想起和陈致分食一碗泡面的夜晚,灯光也是这么昏黄,她没说话。

君和催道:“想啥呢?”

林阔摇摇头:“不饿。”

君和咂嘴:“你在校外不是老吃夜宵嘛。”

路峥插话:“那能一样吗?那是她‘好朋友’给做的。”

君和话里带着笑“行行行,算我泡泡面的手艺比人家差。”

林阔也笑了一下,没接话,怔怔望着桌壁上江明约的海报出神。

小满从身后经过,瞥了她一眼:“天,林阔,你怎么每次看这海报都这么深情?”

林阔倏然回神:“啊?有吗?”

“怎么没有,魂都给你看进去了。”

路峥一边按着暂停键,一边随口问:“对了,你出租屋怎么不贴?去年咱去聚餐我都没看到。”

林阔听了,嘴角弯起弧度:“那边……不用贴。”她没解释,因为后来,那间屋子会有海报上的人真正走进来。

路峥又想起什么:“你昨天不是去上海给陈致过生日吗?朋友圈都没发。”

林阔手指蜷了蜷。她其实发了,仅自己可见。她不希望别人把“陈致”和“江明约”联系起来——她平日对江明约的关注太满、太露骨,若被人发现那浓烈的注视并非投向遥远的星光,而是落在触手可及的、具体的人身上,她的爱便难免被解码出来。

她沉默着,室友当她累了,不再问。

洗漱后爬上床,她又点开江明约的微博,一条条仔细看。这是粉丝窥探偶像需求的唯一途径,只有这样送去的关怀,才不会显得突兀。最后她下单了一束毛线织的花毯,这样的花,能长久留在她身边。

做完这些,她点开相册,里面存着许多琐碎的片段,她和陈致说话的声音,笑着的样子。看这些,成了她累透之后最大的慰藉。她听着那些琐碎的、带着笑语的录音入睡,第二天醒来,还未完全睁开眼,便仰起脸,将嘴唇轻轻贴上墙上那张合照——确认那人仍在她的世界里。

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三周。

林阔实在熬不住了。尽管这几周里她们通过好几次电话,但陈致忙,常常说不上几句就得挂断。

思念像野草疯长,缠得林阔喘不过气。她发消息问:“橙子,这周末可以见面吗?”消息在上午九点发出,直到中午才等来回复。

陈致说:“小林,我周末要拍戏,可能没时间陪你。”

林阔手环一震,她立刻抓起手机,指尖飞快:“没事,不用你陪,我可以去片场看你。”

陈致对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片场有谭讯扬,他曾委婉表示过,见到林阔会“有些伤心”——而《堇年》那部前传,正是他这“伤心”的产物,请人量身写就,像一场漫长的自愈。

陈致倒不在乎谭讯扬伤不伤心,她是怕林阔不自在。她斟酌着打字:“你要不然……在我家等我,好吗?”

下一秒林阔的回信就跳出来:“好!”

于是周末,林阔在组会结束的瞬间就冲向车站。抵达陈致家,她从地毯下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那股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气息温柔地包裹上来。她告诉陈致自己到了,然后在这间属于对方的屋子里轻轻踱步。

她在卧室的书桌上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那束毛线花毯,还有一叠厚厚的信,都是她以“蜜柚”之名写下的,原来已经这么多了。她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信封的边角,如同那次在陈致老家翻看童年旧物。看着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丝疑惑:她和陈致的合照,她贴在自己床头,那留给陈致的这一份,为什么从未见到呢?

正想着,陈致的消息来了:“好,我今天争取早点下班。”林阔回:“不急,我等你。”她现在待在陈致的空间里,像个等待爱人归家的人。

晚上七点,门锁转动,陈致回来了。

屋里只有卧室亮着一盏小灯,她走进去,看见林阔侧躺在自己床上,枕着为她准备枕头,睡得正沉。

三周不见,陈致的思念并不比林阔少,只是被片场密集的戏压着——谭讯扬总要求她演出那种“爱意无法诉说”的挣扎,可她像是认不得“爱”这个字,表演总隔着一层。导演让她再琢磨,这场戏压到了最后。

疲惫积攒着,直到此刻看见这张睡颜,才惊觉思念已这样深。她俯身,替林阔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对方安静的眉眼上。靠近时,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响得有些陌生,她怔了怔,只当是太久未见。

她悄悄退出,去买了原先说好要一起煮火锅的食材。回来时,林阔还没醒,她便洗洗切切,将锅底烧开。

陈致再次走进卧室。她没舍得叫醒林阔,只是蹲在床边,静静地看。林阔睡得很沉,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梦话。陈致不由地凑近了些,想听清那模糊的音节。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她却什么也没听清。

火锅的香气慢悠悠地飘进来。林阔眼睫又颤了颤,终于睁开。视线先是朦胧的,渐渐聚焦,陈致的脸就在眼前。

林阔怔了怔,随即笑起来——笑意从眼底漾开,漫过整张脸,亮晶晶的,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仰起脸,像亲吻照片那样,将嘴唇贴上去。

可她停住了,照片可以,陈致不行。她只是望着她,眼里盛着满满的、柔软的光,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陈致伸向她的那只手。

陈致将她拉起来:“饭好了。”

夜色渐浓,陈致的呼吸已沉入安稳的节奏里。林阔静静侧卧着,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肩背上。屋里只余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昏地浮在空气里。

林阔的手悄悄从被中探出,指尖悬在半空,朝着那片温暖的轮廓慢慢靠近。

近了,更近了——几乎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体传来的、睡眠中氤氲的热气。她的手指却忽然停住了,就那样悬着,微微地颤。

仿佛面前横着一道看不见的线。线的那头是她渴望了多年的暖,线的这头是她早已习惯的、安全的温。她蜷了蜷指尖,最终缓缓收回手,重新落回自己身侧,轻轻握住被单一角。

就这样吧,她想。就这样看着,听着,陪着。夜还长,梦还安稳,她们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这距离像一条寂静的河,她不渡过去,河便不会泛滥,堤岸便依旧完整。于是她只是望着,在渐深的夜色里,慢慢闭上眼。呼吸轻轻交叠,体温微微相接,像两株并生的植物,根不曾缠绕,影却已悄然偎依。

第二天林阔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她摸过手机,屏幕亮起,陈致的消息躺在那里:“抱歉啊小林,早上急着出门,没给你准备早餐。醒了自己点外卖或者下楼吃,我给你报销。”消息是七点半发的,那会儿陈致大概正在去上班的路上。

林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觉得饿,只是想着陈致自己吃没吃早饭。

窗外的阳光已经明晃晃的,快十一点了。陈致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没有回复。起身把陈致的被子和床垫抱到阳台,摊开在充足的日光下。前段时间一直下雨,床褥摸上去总有些泛潮的凉意,她昨夜睡时便感觉到了。陈致总是忙,大概没顾上晒。她不想让她夜夜裹着湿气入睡。

晒好被子,她下楼简单吃了点东西,顺路买了一大袋水果。回来后一个个仔细洗净,擦干,分装进保鲜袋,在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又买了些菜。

下午,她给妈妈打电话,问红烧肉该怎么烧,青菜怎么炒才不会黄。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你现在关心陈致,比关心我跟你爸还上心。”

林阔也笑,声音软软的:“她一个人嘛,又没人照顾。你们俩可以互相照顾呀。”

妈妈便不再多说,只细细地教她。

林阔从四点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手忙脚乱,油锅哔啵作响。等陈致拧动钥匙时,她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先一步拉开了门。

陈致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皮有些沉。

林阔伸手轻轻蒙住她的眼睛,引着她往餐桌走。“当当当当——”手松开时,一桌子菜摆在眼前。

“天哪,”陈致睁大眼,“你做的?”

“嗯!”林阔点头,耳朵有点热。

“这么厉害?”

“哎,硬夸呀,”她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陈致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起来:“嗯——熟了!”

林阔眯起眼看她:“这算什么评价?肯定熟了啊。我每道菜都可着劲儿往糊里做。”

陈致笑出声,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好吃,真的。”

两人坐下来,把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林阔抢着收拾,陈致要帮忙,便一起挤在厨房的小水槽前,碗碟叮当,水流哗哗。

林阔催陈致去洗澡,陈致问她什么时候走,要送她。

林阔看着陈致眼角眉梢挥不去的疲惫,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我不走啦,明天再回。”

陈致安心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时,林阔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出租车驶上高架,窗外的路灯连成流动的线。她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后悔走前没再抱她一下。发了消息:“橙子,我走啦。你照顾好自己,下次再来看你。”

陈致洗完澡出来,看到消息,电话立刻追了过来:“怎么不让我送你?”

“我看错实验时间了,本来以为不用回,刚发现弄错了,就先走了。”

陈致问她到哪儿了,叮嘱她一个人小心,到了宿舍打电话。林阔一一应下,笑着说好。

电话挂断,听筒里的余温很快散在寂静的空气里。陈致放下手机,吹风机重新嗡嗡响起,热风拂过湿发,她却有些走神——眼前晃动着今晚餐桌旁林阔笑起来时微微皱起的鼻尖。

头发吹干,她拿起手机,给林阔转了五百块钱。留言只写了三个字:“伙食费。”

“不要。”

陈致手指顿了顿,又打字:“不告诉我就走,我还没消气呢。钱不收,下次真别来了。”

林阔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好”,然后默默点下了接收。

她总是这样,对着陈致,心里那点细微的不愿和坚持,最后总会无声地融进对方的意愿里。

夜深了,陈致躺回床上。身体陷入被褥时,被子里有种蓬松的、干爽的暖意,紧紧包裹上来,连身下的床垫也似乎卸去了往日那股隐约的、沉甸甸的潮气。

是林阔来过的缘故吗?好像那人一来,连屋子角落积攒的、看不见的湿冷,都被悄无声息地蒸散了。

像个小小的太阳落进了她的夜里,她模糊地想着,在逐渐弥漫开的暖意中,沉沉睡去。

宿舍里对于陈致的兴趣是渐渐浓起来的。先是陈致来南京那段时间,林阔便不回宿舍住;等陈致回了上海,林阔又总看着手机,话里话外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去。

那晚君和先开了口,她正擦着头发,随口问:“小林,你跟陈致关系这么好吗?感觉你老惦记着她”

林阔心头蓦地一紧,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她抬眼,下意识瞥向墙上海报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声音刻意放得平常:“啊,咋啦?”

“没事,就问问,”君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感觉你自从去年提起这人之后,就总跟她在一块儿。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林阔悄悄松了口气:“噢,她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中间断了联系,去年才又联系上……所以之前没提。”

“哦——这样。”君和点点头,话题似乎到此为止。

林阔彻底安心,目光不经意又落回那张海报。

画中人眉眼温柔,她看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柔软弧度。这笑意恰好被从卫生间出来的路峥捕捉到。她一边涂脸一边打趣:“你也太花痴了,天天看——你去上海的时候看她拍戏了没?”

“没有。”林阔摇摇头,收起笑意。

话题很快从她身上滑走,转到即将到来的组会,又转到食堂新开的窗口。

那之后的三个月,两人时常见面。都有空时,便一起去些陌生的地方,山间水边,走走停停;忙起来的时候,陈致偶尔在拍戏间隙发来短短的信息,林阔总是很快回过去,几句话,或者一个表情。

陈致渐渐觉得,自己需要这样的时刻——知道有个人在那里,听她说累,也接住她偶尔散落的、零碎的分享。[对,她需要]

这天何远舟打来电话:“大明星,周末有没有空呀?我过生日,能不能赏脸过来?”

“当然有空。上回没让你来,还不好意思呢。”陈致早就把周末留了出来,心里还想着能顺便见一见林阔

“行啦,你能来我就满足,”远舟声音里带着笑,“我比不上林阔,我认啦。谁叫她出现得比我早呢。”

“别这样别这样。”陈致握着手机,眼睛弯起来。忽然又想起,“你那个学弟,周含,你俩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那次偶遇,两人之间便有些说不清的流动,只是周含始终没挑明。

远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还在聊。他人挺好的,我好像……有点喜欢。”

陈致轻声笑:“林阔也说他不错。”

“嗯,周含也提过认识林阔。”远舟接话,两人又说了几句订车票的事,便挂了电话。

周六,陈致没告诉林阔自己来了南京。她想学林阔上次那样,突然出现,算是个小小的惊喜。

中午远舟在车站接到她,两人一起去吃饭,陈致点了蛋糕外卖,在饭桌上给远舟唱了生日歌。

下午逛街时,远舟收到周含的信息,问她做什么。

远舟回:跟陈致在一起。

周含知道今天是远舟生日,想约她晚上吃饭,顺便把话说明白,便给林阔发了消息:”学姐,远舟今天生日,她朋友陈致在身边。我想晚上单独请远舟吃饭,你能不能把陈致叫走?”

林阔先注意到“陈致在南京”这几个字,心里轻轻一跳,然后才看清周含的请求。她回:”没问题。”

周含便去邀远舟。

远舟隐约觉出什么,心里有点慌,又有点前车之鉴的阴影,便拉着陈致不放:“你陪我一起吧?”林阔自然也要陪着陈致。于是晚上的饭局,变成了四个人。

餐厅里,林阔和陈致坐一侧,远舟坐对面。周含不知在准备什么,一直没到。

三人便闲聊,说到最近林阔和陈致一起去过的地方,提起西安。

远舟忽然说:“陈致你之前不也去过西安嘛,跟小田学长一块儿去的。”

林阔抬起眼:“小田学长……是?”

陈致接过话,语气平常:“是我们本科社团的部长,比我们高一届,带过我和远舟。”

远舟笑着对林阔说:“小田学长挺帅的,还追过明约呢。”

林阔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她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水纹,眼神也开始飘。

陈致轻声拦:“哪有,别胡说。”

“怎么没有,他当时还问我怎么追你呢,你记不记得大三的时候有次…”远舟说完,才觉出林阔过于安静,“林阔,你咋了?”

林阔回过神,掩饰般扯扯嘴角:“呃……我在想,你怎么一会儿喊陈致,一会儿喊明约啊。”

远舟笑:“因为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叫江明约,后来听她给她爸打电话,才知道原名叫陈致。有时候就顺口喊陈致了。”

林阔点点头,没再说话。脑子里却还是绕着“小田学长”几个字,挥之不去。

周含终于来了。

四人吃饭,交谈声起落,林阔却有些恍惚。她起身去卫生间,想洗把脸。低头掬水时,手环一震,周含的消息:”学姐,你们等一下可以跟我们分开走吗?我打算一会儿表白。”

林阔看着屏幕,慢慢擦干手。

表白——她替对方高兴,可是,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座位,她悄悄凑近陈致耳边说了几句。

饭后,两人便先起身,对远舟说了生日快乐,留下她和周含。

走出餐厅,夜风凉丝丝的。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林阔才开口,声音很轻:“刚才远舟说的那个小田学长……是谁呀?”

陈致侧过脸看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不是说了嘛,本科的学长,带过我们社团。”

“他追过你呀?”

陈致笑了笑,没说话。

“当时……怎么没考虑他呢?”

“他人是很好,”陈致声音平静,“但就觉得……只能做朋友。不喜欢。”

林阔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陈致又轻轻说:“可能我就是不会谈恋爱那种人。”

林阔忽然转过头,望向陈致。路灯光落进她眼里,亮晶晶的,映着一点执拗的温柔:“你不谈,我也不谈。我就一直陪着你。”

陈致迎上她的目光。那句话落进耳里,心像被很轻地挠了一下,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视线飘向远处,没接话。

两人不知不觉又逛到学校门口,林阔侧过脸:“进去走走?”陈致点点头,便跟在她身后,又一次踏进这片被围墙圈住的、熟悉的静谧里。

陈致忽然说:“这回我自己认方向。”林阔便放慢半步,由她走在前面。

路过一段僻静的步道,一辆共享电动车斜斜地停在路牙上,车头灯还亮着微弱的白光。陈致停下,看了看:“这车怎么停在这儿?”

林阔走上前,端详了那车两秒,然后弯下腰,对着车座很认真地开口:“你好,请问你怎么这么晚了一个车在这里?”

陈致怔了怔,随即笑出声,笑声轻荡在安静的空气里。

林阔回过头,眼里也闪着光,两人在路灯下对视着,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

月光很好,清凌凌地铺了一地。

前方隐约传来歌声和喧闹的人声。走近了,大草坪聚了不少人,中央架着简易的音响和设备,灯光昏暗地扫过年轻的脸,是个小型的校园歌会。

有人正从台上下来,话筒空了出来。陈致碰碰林阔的胳膊:“你去。”

林阔缩了缩脖子,摇头,耳根在昏暗中悄悄红了:“……我不好意思。”

“你骑车时候都敢唱的。”陈致声音轻下来,含着笑意, “……我想听,小林。”

“我想听”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轻轻叩开了林阔心里那扇虚掩的门。

她抬眼,望进陈致的眼睛。在那片被昏暗与流光映照的眸子里,她看到了熟悉的温柔,看到了鼓励,更看到了一种清澈的、全然的期待,只为她一人存在。

所有的犹豫忽然间就蒸发了,林阔没说话,转身拨开人群走了上去。

前奏响起来了——《这就是爱》。

林阔握着话筒,吸了口气,然后抬起眼——准确无误地,穿过晃动的人影、模糊的光晕,找到了站在最外围阴影里的陈致。

她开口,声音透过话筒,温温的,沉沉的。她唱得很轻,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在郑重地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眼睛一直望着陈致的方向,眨也不眨,仿佛台下那些晃动的人影都不存在了。

这偌大的草坪,这昏黄的灯光,这九月的夜,都只是为了把这歌声送到那个人耳边。

远处有人在笑,声音被风吹散了。可林阔的歌声没有散,它沉甸甸地落下来,一字一句,砸在陈致的心上。

“回不去的阴霾,让我为你掩埋——”

陈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

她想起林阔哭肿的眼睛,想起雪地里那双为她踩实的脚印,想起这人说“永远在身边”时,喉咙里压着的哽咽。往事不是潮水,没有汹涌扑来,却随着这歌声,一句一句,轻轻地、固执地往心里钻。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灯光给林阔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发丝被风吹起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林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那种专注的凝视,让她忽然有些站不稳。

陈致感到自己的脚跟有些发软,不是体力不支,而是脚下赖以站立的那份“寻常”与“镇定”,正被这目光无声地融化、抽离。

心跳声变得鲁莽而喧哗,砰,砰,砰,撞着耳膜,几乎要盖过音乐本身的节奏。按理说,她对这样的注视早该习以为常。她们之间有过太多更近的凝视,她本可以像往常一样,坦然地对视回去,甚至用一个微笑或眼神示意“我听到了”。

但她做不到。

一种奇异的、陌生的被动攫住了她。

她像站在一片温暖而突然加深的水域中央,水流缓慢却有力地环绕上来,让她一时忘了如何移动。她看着林阔唱完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看着话筒被轻轻放下,看着那个人拨开稀疏晃动的人影,径直朝她走来。

那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踏在她骤然变得敏感的心弦上。

林阔停在陈致面前半步之遥,气息还有些未平,胸膛轻轻起伏。细密的汗珠缀在鼻尖和太阳穴,在昏蒙光线下莹莹发亮。

“好听嘛?”

陈致动了动嘴唇。夜风的凉意钻进口腔,却没能带出任何一个成形的音节。喉咙被一种温热的、绵密的酸胀感堵着,那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她发不出声音,只是望着林阔——望进那双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望进那片她曾以为自己可以安然徜徉、此刻却感到无声漫涌的深水之中。

瞬间,

迟到了亿万年的,

在这一夜终于抵达,

清晰,确凿,无可回避——

她心动了。

夜风还在吹,草坪那头的吉他换了一首轻快的歌。笑声和掌声一阵阵传来,年轻,鲜活,属于今晚。可所有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林阔,和胸腔里那颗跳得失去章法的心。

林阔看着她出神的样子,眼里的光晃了晃,嘴角抿起一个玩笑的弧度:“我唱得有……这么好听吗?”

陈致眨了下眼,视线重新落在林阔被月光浸透的脸颊上。

“好听。”

二字落下,万籁重校音准。

林阔很自然地来牵她的手,指尖相触时,陈致却忽然不会握了——那只手太烫,烫得她指节发僵,她任由自己的手被松松拢着。

她们依偎着往回走,到了宿舍楼下,陈致站住了,“小林,上去吧。我……今晚回上海,明天有事。”

林阔“啊”了一声,“今晚就走?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陈致答得太快,连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努力让嘴角弯起来,“真不用。我先走了。”

林阔伸出手,一个拥抱的姿势,手臂抬到一半。

陈致看着那只手,心脏猛地一缩,身体像有自己的意识,极轻微地向后挪了半步。鞋底擦过地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的一声。

陈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虚虚地悬着。“走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楼前那片樟树的浓荫里。黑暗立刻吞没了她,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连那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林阔站在原地,没动。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空隙穿过,带着哨音,把她额前被汗微微濡湿的碎发吹得更凉。

为什么退开?

这五个字在林阔的脑子里撞来撞去,没有声音,却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变化是确凿的,硬邦邦地摆在那里,就在那首歌之后,在她放下话筒、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回陈致面前的那个瞬间。

是自己看得太久了吗?还是唱得太用力了?那些藏在旋律背后的东西,是不是终于没能兜住,顺着目光,淌了出来,被她看见了?

那后退的半步……

她转身回去,脚步有些沉。推开宿舍门,没开灯,走到桌前坐下。手肘搁在冰凉的桌面上,木头的纹理透过薄薄的衣袖,清晰可辨。

得说点什么吗?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那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她摸过手机,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打下“我刚才……”,删掉;又打“你别多心……”,再删。来来回回,最终留下:“橙子,你还好吗?刚刚感觉你不太舒服。”

陈致其实没走。虽然钥匙在包里,能打开林阔校外那间小屋的门,但她不敢去。她在学校附近找了间酒店,临时订了一间房。

关上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暗的壁灯。她在靠墙那张旧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去,一动不动。心口那团火没熄,反而在这绝对的安静里愈发明亮、灼人。她试图理清这感觉。是气氛吗?是久别重逢的错觉?还是那歌声太缠绕,一时惑了心?

她闭上眼,过去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涌来——那些她曾安然处之的亲密,此刻在记忆里被重新显影,浮现出的却是让她心惊肉跳的、全然陌生的图案——如果骑车时,不是规规矩矩坐着,而是将脸轻轻贴上那微微汗湿的后背;如果睡梦中挨过来的发丝,不是轻轻拨开,而是就势低下头,让呼吸与她的交融……

念头像野火,毫无征兆地燎过荒原。陈致猛地攥紧了沙发粗糙的扶手,布料勒进掌心。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渴望,混杂着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窒息。

手机在昏暗里亮起,林阔的消息。那简单的几个字,此刻却有千斤重。陈致盯着那点光,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她想,如果这人不是林阔就好了。不是林阔,她或许就能坦荡地、带着一点新鲜的悸动,走过去,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偏偏,是林阔。

这心动,忽然就变得步履维艰。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薄胎瓷,欢喜是真的,怕失手跌碎也是真的。一旦说破,她们之间那用了许多时间、许多小心才重新搭建起来的、温暖而安稳的平衡,会不会“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原样?

她从未想过林阔或许怀着同样的心意。

在她看来,林阔的好,是失而复得的眷恋,是旧日情谊的绵延,是朋友间最深的依赖。

她拿起手机,指尖冰凉。得再见一面。也许再见一面,听听她喊“橙子”时那带着笑的、上扬的尾音,这种失控的、令人心慌的甜蜜就会退潮,她们还能稳稳地走在旧日的轨道上。她这样告诉自己,打下回复:“没事,我今天没买到票,明天咱们再见一面吧。”

理由牵强得像纸糊的。但林阔很快回了“好!”,后面跟着她熟悉的、跳跃的表情符号,毫无阴霾。

刚放下,远舟的电话来了。背景音有些嘈杂,远舟的声音却清亮,带着掩不住的甜,告诉她,和周含在一起了。

陈致真心实意地笑着道贺。远舟问她明天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吃饭。

陈致捏着手机想着,或许,她现在还不能单独和林阔坐在一张桌子上。有远舟在,像多了一层柔软的缓冲,能帮她稳住那些翻腾的心绪。“好啊。”她听见自己说。

第二天上午,林阔和远舟在校门口等。

陈致坐在出租车里,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了那个身影。林阔穿了件蓝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微微侧头和远舟说话。

车子越来越近,陈致的心跳也越来越慌,擂鼓一般,撞得胸腔发闷。她近乎贪婪地看着,看那熟悉的眉眼,看被风吹起又落下的柔软发梢,看说话时偶尔翘起的、带着笑意的嘴角……昨夜所有辛苦垒起的、自我说服的堤防,在这专注的凝视里,无声地溃散、坍塌。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完了。她再也回不去了。她再也无法用看挚友的、坦荡而心安的目光,去迎接林阔望过来的眼睛了。

车停稳。司机说:“到了。”

陈致却像被钉在座位上,手指紧紧绞着背包带子,骨节嶙峋地凸出来。车窗玻璃明净,隔开两个世界。她望着,目光几乎要在玻璃上灼出痕迹。

“小姐?”司机又催了一声。

陈致猛地回过神,仓皇地低下头:“……等等。”她几乎是哆嗦着摸出手机,打给远舟。

林阔听到远舟手机传来的、属于陈致的歌声铃声——是远舟为她设的专属铃声——心尖上像被划了,泛开一丝绵密的酸涩。

电话接通,陈致的声音发紧:“远舟,我这边……突然有点急事,来不了了。你们吃,真不好意思。”不等远舟回应,她便挂断,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不敢再看窗外,对司机低声道:“师傅,麻烦……掉头。不去这儿了。”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街上不息的车流。陈致靠向椅背,闭上眼。回上海吧。也许离开几天,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让忙碌和琐事把这滋生的藤蔓勒断,一切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她甚至在心底,对着虚空,默默祈愿。

远舟挂了电话,转达了陈致的爽约。

林阔点点头,“哦”了一声,没多问。那顿和远舟在食堂的饭,吃得有些过于安静。

陈致回了上海。

然而,空间的拉远并未稀释什么。思念在独处的寂静里疯狂滋长,每一个共同记忆的细节都被反复咀嚼、反刍,爱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倔强地蔓延。

几天后,是她在《堇年》剧组的最后一场戏。

一场关于“爱意无法诉诸于口”的挣扎戏。之前拍这场,导演总说她“隔”,情绪浮在表面,沉不下去。而这一次,当场记板“啪”地敲响,灯光灼热地打在脸上,周围的一切——嘈杂的人声,反光板,移动的轨道——都模糊成了背景。

她忽然就懂了。那些日夜翻腾的、滚烫的、混杂着恐慌与甜蜜的、无处安放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冠冕堂皇的出口。她把对林阔的全部心动,□□地,寄放在了角色的躯壳里。镜头是坦白的,灯光是灼热的,她无处可藏。

原来,无法言说的爱,是这般滋味——喉咙像被温水浸过的棉花堵着,发紧,发胀;眼眶发热,视野微微模糊;每一个望向虚空(那里本该站着对手演员,此刻却幻化成林阔的模样)的眼神,都重若千钧,载着无法渡河的情意;每一次呼吸,吸气时是尖锐的思念,吐气时是钝痛的回甘。

林阔的日子则被实验室的瓶瓶罐罐填满。她依旧给陈致发消息,可回应来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简短,常常只是一个“嗯”或一个“知道了”,带着肉眼可见的疏淡和匆忙。

她很想立刻买张票,冲到上海,站在陈致面前,把一切问个明白。

可现实是,导师派下的任务接踵而至,连国庆七天的长假,都被安排了去深圳出差。这一走,应该又是大半个月。

有过前车之鉴,她不敢再轻易违逆。导师也给了允诺,年底可以像去年一样,提前两周放假。她只能把那些翻涌的疑问和不安,死死压下去,埋头在一堆曲线图和文献摘要里。

九月三十号中午,林阔在食堂匆匆扒着饭,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特别关注的推送跳了出来:江明约将于十月十二日来南京,参加一个品牌活动。《堇年》拍完了,她开始有新的行程。推算一下,她应该在南京待上几天。

林阔的心微微一震。第二天她就要飞深圳,来不及见面了。

她几口吃完剩下的饭,回到宿舍。从抽屉最深处,搬出这几个月陆陆续续写好的手写信,厚厚一叠,摞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棉绳仔细系好。

她在微博上找到一个同城的、看起来可靠的“蜜柚”,联系上,付了些报酬,拜托对方在活动那天,想办法将这包信送到江明约手里。她又嘱咐路峥,到了十二号那天,帮忙把桌上这包东西送到校门口,交给一个穿什么颜色衣服、戴什么帽子的女生。

在深圳的十多天,忙碌得像陀螺。

每天跟着导师穿梭于不同的会议室和饭局,耳朵里灌满了陌生的术语和客套的寒暄。只有夜深人静,疲惫的身体陷在酒店陌生的床褥里,思念才像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浸透每一个疲惫的细胞。

十月十二号那天晚上,林阔躺在酒店的床上,收到了那个同城“蜜柚”发来的消息:信已经送出去了。她对着屏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宿舍群里弹出消息,路峥说:“小林,明天阿姨查宿舍,我们把你桌子收拾了一下哦。” 林阔表示感谢又说自己过两天就回去,给大家带好吃的。

舍友在群里问她回来的具体时间,说要一起去接她。

林阔心里一暖,回复说不用麻烦,陈致现在在南京,可能要先去见陈致 。

两天后,返程的日子到了。在机场候机时,她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那个对话框。她打字,删掉,又重打,最后发出去一句:“橙子,我回南京了。你还在南京吗?我们……能见一面吗?”

信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登机口开始广播,队伍慢慢挪动。她的心,也跟着那队伍,一点点沉下去。

林阔忍不住,又去问了陈致的助理宋青。宋青很快回复“在南京呀,还要待几天才走呢。今晚好像还有个聚餐。哦对,这次我们还是开车来的,公司非让姐顺路从上海捎批设备过来,这么远,真是的。”

林阔看着宋青的回复,又看看自己那条孤零零的、无人应答的消息,指尖忽然变得冰凉。

陈致在南京。宋青没必要骗她。那为什么不回?是不愿意见吗?

这时,陈致的回复终于跳了出来,干巴巴的几个字:“小林,对不起啊,我今天就回去了。下次再见。”

谎言。分明是谎言。

林阔没有回复,也没有再追问宋青。

她关掉手机屏幕,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框硌着掌心的纹路。

为什么呀?她已经很小心了,把那些念头收得好好的,藏在最底下,连看都不敢多看两眼。她只是想和以前一样,做她最好的朋友,可以自然地说话,见面,分享一点生活的碎片。

就这么一点微末的、稳妥的念想,为什么连这个……好像也要守不住了呢?难道八年前那种被骤然抛入真空、四下无着的恐惧,又要重演一遍?

她随着人流登机,找到靠窗的座位,系好安全带。

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开始滑行,加速,脱离地面。窗外的城市灯火越来越小,缩成一片模糊的、颤抖的光斑。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眼泪毫无预兆地、安静地涌了出来。这一次,她连抽泣都省了,只是任由泪水不断地淌过脸颊,在下颌汇聚,然后沉重地滴落,洇湿了外套前襟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仿佛看见那道无形的裂缝正在急速扩大,陈致站在另一边,身影越来越淡,即将被一片茫茫的白光吞噬。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南京禄口机场。天已经黑了,一股强劲的冷空气,像等候多时的兽,迎面扑来。降温来得剧烈,林阔只穿了件单薄的夹克,冷风轻易就穿透了布料,刺进骨头缝里

她再次点开宋青的对话框,又问了一下,确认了陈致在南京,只是不愿意见她。

这样无声的、日复一日的疏远,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她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和无力。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不在,屋子黑着。

她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充盈房间。第一眼,她便看向桌壁——那里空荡荡的,海报和那幅她画的蜡笔画都不见了。她愣了一下,应该是查宿舍的时候舍友帮忙收起来了,她拉开抽屉,瞥见卷好的海报安静地躺在一角,便以为那幅小画也被妥帖地收在里面。

可事实是——那天,贴在桌壁上的那副蜡笔画,悄无声息地滑落,不偏不倚,正好覆在了最上面那封信上。路峥没留意,将它们一并装入袋中,送了出去。无人发觉这个安静的、宿命般的意外。

林阔合上抽屉,那点关于物件的思绪,瞬间就被更庞大、更汹涌的情绪吞没卷走。

陈致不愿见她。

这段时间积攒的、强自按捺的孤独,被刻意忽略的思念,还有此刻混杂着巨大委屈和恐慌的钝痛,终于一起决堤。心事太大了,大得她不知该往哪里搁置,才能不把自己压垮。

她走到衣柜前翻出帽子,围巾,厚外套。

穿戴整齐,推门出去。

她买了一些酒,装在塑料袋里,拎在手上,沉甸甸地往下坠,勒着指尖。

她去了那片湖边的草地。

夜晚的公园阒无人迹,只有风声,尖锐地掠过枯草丛,发出持续的、呜咽般的嘶鸣。她在常坐的那块略微干燥的地方坐下,枯草硬硬地硌着。

林阔拿出手机,给舍友发了条信息,附上定位:“如果我十点还没回来,到这里接我一下。”很快收到回复:“好。”

然后,她摘下了眼镜。眼前的世界瞬间温柔地溃散、模糊。

她拉开一罐酒,仰头,喝下很大一口。苦涩的液体冲刷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而虚浮的灼烧感,随即是更深的、空洞的凉。

手机放在身旁的枯草上,播放着随机列表里的歌。一首歌悠悠地飘出来,女声沙哑,唱的是漫长的告别和无尽的夜晚。她听着,眼泪汹涌地漫上来,簌簌地滚落,滑过被冷风吹得麻木的脸颊,流进围巾里,羊毛纤维吸饱了水分,变得沉重而冰凉。

她沉默地喝,沉默地流泪。

一罐空了,捏扁,丢在脚边。又开一罐。

易拉罐倒在枯草里,被风吹得轻轻滚动,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声响。

酒意渐渐漫上来,身体内部升起一种虚假的、飘忽的暖意,四肢却越来越僵冷。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这孤独如此庞大、具体,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陈致笑起来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总是不自觉轻轻摆动的指尖,想起她们并肩走路时,衣袖偶尔摩擦发出的、极细微的窸窣声。

所有这些曾经寻常的、构成她内心安稳基石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细密而冰冷的针,绵绵不绝地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喝光了所有的酒。

易拉罐横七竖八地躺在脚边的枯草里,像一些被遗弃的、小小的银色墓碑。

她向后躺倒在草地上,枯硬的草梗扎着后颈和裸露的手腕,带来一种尖锐的、真实的刺痛。夜空低垂,墨黑,铁灰色的云层,厚重地、缓慢地移动。远处有夜行的货车驶过高架桥,传来一阵阵沉闷而持久的嗡鸣,来了,又远了,最终彻底消散在呜咽的风里。

世界这么喧闹,又这么寂静。没有一丝声响,是与她有关的。

寒气从身下的土地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上来。她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带着泥土腥气、枯草腐朽气息和自身泪水的咸湿的臂弯里。手指死死攥住了身边冰冷的枯草,草茎粗糙,勒进掌心,留下生疼的印记。她攥得那么用力,指节嶙峋地凸起,泛着青白,像溺水的人,在最后的、彻底的黑暗与冰冷中,绝望地,攥紧唯一能触及的、却注定无法拯救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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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月光轻轻把梦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