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一月一日,林阔读研以来的第一个元旦,三天假期,一共七十二小时。
前三个小时里,她在冬天的风里说完了自己的”初恋“,现在是3:40,林阔躺在床上,空调早就关了,被子也不厚,很冷,插排一闪一闪的亮蓝光,舍友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四点,冷,暗,静
五点,冷,暗,静
六点,窗帘边缘透进来一丝亮光
七点,天大亮了
八点,舍友起床了,她们今天都有安排:吕君和和梁小满要出去约会,路峥抢到了偶像的见面会。
九点,宿舍只剩下林阔一个人,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算了,起来吧。
九点二十,林阔洗漱好坐在桌子前,整个人都飘飘的。摸过眼镜戴上,眼前的事物应该变得清楚,但是她还是看不清,聚不上焦。
呆呆地在那坐着,面前是桌子,左上方的格子里放的专业书本,中间上面的放的空白的A4纸和各种平装本,右上方的格子里放了光盘,光驱,数位板,笔筒,笔筒里面装了各种笔......
左下的格子,中下,右下,桌壁上,桌面上..林阔的桌子像她的一个小小世界,她从上往下平扫,专心地看每一个东西。
对,要专心一点。
目光最后定格在悬在桌子上方的一张卡片上,这张卡片是她参加学校里面”为山区小朋友实现愿望“那个小孩的愿望,她说,我今年四年级,想要一副乒乓球拍,这样就可以和小朋友一起玩了。
四年级的时候应该是十岁,这个小孩也是吗,她的伙伴是吗?
反正林阔是,林阔的伙伴......
怎么又想到这里了,林阔把眼神移开,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为什么看了这么久,才过去十分钟呢?
为什么,看了这么多,还是冲不掉那个影子。
林阔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三天,应该是完全空闲的三天。她打开电脑,或许还能有之前没有处理好的数据可以填满思路。
屏幕亮了,再一次出现了,她。
林阔不要看她。林阔关闭浏览器,点开绘图软件。
一夜没睡的人注意力涣散,逻辑全无,面对一堆数据,她无从下手。
可是林阔必须要干点什么,出去玩吗?不想去;睡觉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困,镜子里的人确实好像很精神,不想睡;去吃饭吗?不饿……
很好,在盘点该做什么的时候一点也没想她
“现在是新的一年的第十二个小时,你说,为什么写了这么久了才写了八百个字,高中的时候八百字作文只要四十分钟就能写完,为什么,这么久了,我还是在想她。”
十二点半,林阔应该要去吃饭。她起身,换衣服,出门。
没有骑车,她忘记带钥匙了。今天有阳光,林阔低着头,踩着地上的影子往食堂走,1,2,3...从宿舍楼到食堂一共一千零六十步。
食堂有一家盖饭林阔很喜欢吃,可是平时那家的阿姨做的很慢,赶时间的时候林阔就不会去,有空时林阔愿意站在那里看着阿姨做菜,因为她觉得特别治愈。
“来,同学”
林阔晃了神,眼睛再次聚焦的时候阿姨已经把她的菜做好了,林阔接过去,找一个空的位置,离食堂南门四十七步,她坐在那。
开始吃饭,从消毒柜里刚拿出来的勺和筷子是热的,她夹起菜往嘴里送,嚼一嚼,咽下去。
“第五次全国经济普查现场登记正式启动...”
“今起部分商品进出口关税调整...”
食堂的电视在播新闻,前面的同学在用塑料袋打包午饭,可能是烩面,也许是米线……
林阔吃完了一整碗饭,嗯,应该是吃饱了的,平时吃一半就能吃饱,把餐盘送到收残处,七十四步。
从食堂出来,也许林阔应该继续对着跟着影子走,
不抬头就不会看到,
那张海报。
那是一张好大的海报:
“整个海报背景是黑色的,点缀了几颗星星,正中间底层是一张唱片,唱片上层写着:“声生不息”2023-2024跨年演唱会,海报的下层是好多人物剪影。
剪影都是后期合成的,怎么会有她呢。一定是没有的。
林阔轻轻吸了一口气,她驻足在这张海报前,她的头低了太久,脖子很僵。
回去吧,回去睡一觉。
躺在床上,林阔开了空调,上面温度很高,熏的她头有点晕,意识渐渐地也不清醒了,可是那个影子为什么还在呢,林阔不要她在,她想昨天下午的实验,她想楼下的小猫,她想短视频里的段子......
新年的第十五个小时,林阔的脑海里是荷花,雨夜,角堇。
人,要是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就好了。
睡不着,是床上太热了,林阔又下了床。
把衣柜的全部衣服都拿出来,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去需要四十七分钟;把宿舍地板整个扫一遍再拖一遍需要二十五分钟,把阳台所有的东西重新归置好需要三十三分钟……林阔今天在忙,今天她做了好多好事,可是天为什么黑的这么慢,她想睡觉,天黑肯定就能睡着。
六点半,天终于黑了,林阔又爬上床。她打开手机刷抖音,浏览器连着电脑的记录,大数据掌握她的心思。
看了三分钟视频,那个人就再一次出现在林阔眼前。长按,不感兴趣,新的内容推上来,应该是一条很好笑的视频,评论区都说很好笑,为什么林阔不笑呢?
继续往下看,一条,两条...应该是一百六十六条之后,那个人又出现了。
这一次林阔对自己仁慈了,她看着那个人在屏幕里微笑,说话,一遍一遍。
八点半,手机提示电量不足,林阔下床,给手机充电。手机在充电,她就坐在椅子上,放空。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干,全身都很空?
林阔不要这样,她用平板搜索:“无聊的时候做点什么”她这样应该“无聊”形容吗…
第一条答案是看电影。林阔找了部悲伤的电影来看,她想自己应该是有情绪所以才会这样,什么情绪呢,应该是难过吧,难过好解决,哭一场就行!电影开幕,人物入画,第一句台词,第二句……大概第七句…林阔双眼失焦,电影看不进去。
第二条答案是去吃美食。中午吃过饭已经过了七个多小时,可是林阔确实不饿。中午吃的什么,盖饭,什么味道?....没有印象。
第三条答案是听歌。林阔戴上耳机,打开音乐软件,《很慢》,切走,林阔不要听,林阔爱听陈奕迅。林阔要全身心听歌,她看着歌词听。
“…人活到几短算短,失恋只有更短…”,林阔看到了这句,很有道理。何况,她压根说不上“失恋”。
可是,七年了,这件事为什么还是没过去。
新年的前二十三个小时里,林阔都没有睡着。
现在是十一点半,林阔刚刚喝了酒,她酒量很差,现在躺在床上,头好晕好晕,她一定一会就能睡着。
荷花,雨夜,角堇......没关系,出现就出现吧,至少她要睡着了。
再次清醒时,一月二号,上午十点。林阔的头好痛,她抬手摸摸了脸,脸上一条一条的干着,下床照照镜子,应该是泪痕。看来她昨晚哭了,不过什么也不记得了,太好了,太好了,今天应该能好好吃饭。
她骑车去食堂,不从昨天那个门进去,还吃那家盖饭。
等饭的时候林阔看了一眼微信。嗯?为什么佟鹤和妈妈昨天都来了电话,为什么林阔一个都没接到?下午,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她想了想,好像手环是震动了来着,好像是看到了电话邀请来着,她想不清了,甚至连想起来的画面她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对着记录脑补的。
她给妈妈回了个电话,笑着说自己还好,放假休息呢......几分钟后电话挂断又给佟鹤打过去,没人接。
没关系,可以去取餐了。今天的饭有点咸,不过很好,比没有味道好。
吃完饭,林阔顺便就从收残处旁边的门出去了。
为什么跨年都过去了,晚会早就结束了,那张海报还要在那里。
七年了,七年了!
为什么,她,还是在那里。
林阔一直在用力遗忘,为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辈子应该都忘不了吧
拐回原路,回去宿舍。
今天的脑子清醒了,昨晚睡着了,今天可以正常了,找点正事吧。再次打开电脑,为什么浏览器的窗口还是没有关...
为什么越用力忘,回忆就越是往眼前钻
林阔对着电脑,笑了,她清楚,自己根本做不到。
林阔的全世界都知道,她还是喜欢她。
行,还是出门吧,天也大,路也长,新鲜的空气肯定能冲掉一点点,林阔祈祷。
1,2,3......完了,哈哈哈哈哈,完了噢。。。
她又数清楚了,从宿舍门口到北门,一共一千四百六十五步。
去实验室,插满一盒枪头是六分钟,柜子里一共十七瓶新药品没有入库,桌子上……
再次从实验室走出来,天终于又黑了。
林阔去了一趟超市,她对收银员说“要第二排左边第三个”
结账,出去。
林阔一共抽过三次烟,小时候爷爷抽烟的时候她看着烟雾缭绕的很有趣,争着要吸,把自己呛得直哭;高中的时候,应该和今天一个原因,买了包烟抽,烟好苦,使劲一吸,又把自己的眼泪呛了出来。
今天是她第三次抽烟,她坐在草坪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第二根骨节之间,轻轻吸一口,舌头刚开始很麻,含在嘴里渐渐尝到苦味,吐出去,这次她没有被呛到。她想到爷爷抽烟的时候烟从鼻子里冒出来,使劲吸了一口,往肺里吸。苦,辣。
“咳咳咳~”她被呛到了,烟从鼻子里出来也从嘴巴里出来,然后,脸上湿了,摸了摸,对,是眼泪,可是她心里光想笑。
烟好不容易把眼泪呛出来了,为什么她在笑呢。
太苦了,还是不抽了。她轻轻弹了一下烟灰,一颗火星子就落到裤子上,火星在烧布料,林阔就看着它,失神。
幸好穿的很厚,火星烫穿外面的裤子就很久了,不过没灭,林阔缓过神了,她轻轻拍走火星,留下裤子上一个黑黑的洞。
林阔把燃了一半的烟放在一边,到彻底熄灭,过了七分钟零九秒,她起来,把烟头丢掉。
往没人的地方走走,走进宿舍楼旁边的一片林子。她摸了摸树干,很粗糙,一拳下去手肯定会破,破了一定会疼,这样...
想什么呢?林阔止住念头,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的土地很乱,上面有很多石块,一点也不好走。
林阔走着走着手环弹出窗口:“您的心率过低,请注意”
今天吃了饭的,不应该,她点开手环想要重新测量,一失神,
“嘶!”她踩到了一个石头,她的脚崴到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因为她想起了昨天的那个视频,确实很好笑:“世界以痛待我,我:以待以待以待”
以待,痛い
痛,好痛,真的好痛.....
一滴,两滴,三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就这样数着,数着,终于数不清了,
她在哭,她终于哭了,她,痛彻心扉地哭着......
十一点,她回了宿舍。洗澡上床,睡着了。
一月三号醒来的时候,林阔的眼睛肿着,脸上是干涸的泪痕。她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了,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成那样。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醒了,脚踝不疼了。
舍友陆续回来了,带了一堆特产。林阔一样一样尝,那些味道是真实的——咸的、辣的、甜的。前两天她的灵魂好像离开了,哭过之后,灵魂大概是心疼了,就自己回来了。
尽管那个影子还在,但是这些吃的味道都能尝出来不一样。好吧,林阔妥协了,反正怎么努力都忘不掉,那就不忘了。
四个小女孩都坐在下面,各自忙着事。
林阔算是宽恕了自己,再次刷到江明约的时候…也许是她搜索的,她点进了那个话题,认真看每一条视频。
她看到江明约毕业于秣陵大学法学专业,本科时打过一场有名的校园辩论赛。辩题是“作出爱的举动要不要告诉对方”。视频里的江明约穿着正装,眼神清亮,言辞清晰而有力。她持反方,认为“不说”有时比“说”更需要勇气,也包含更深的尊重。逻辑严密又带着点少年意气的论述,在网上掀起过小小的涟漪。也正因那场辩论,加上本就出色的样貌,她被推选为那一年的“校花”。大三时,有星探找上门,她演了一部戏,是个戏份不多的配角,毕业签了一家小型经纪公司,就此踏进了那个光影浮动的圈子。虽有“校花”的名头,这些年却始终在边缘徘徊,不温不火,偶尔出席些小型活动,接演一些面目模糊的角色。
几年来的轨迹大致清晰,可有一个问题怎么也找不到答案:她为什么改了名字?
林阔看了整整一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吕君和和梁小满都去吃饭了。宿舍只剩下林阔和路峥。路峥在看她的追星实录。林阔还在看江明约,好像听到路峥在抽泣,她走过去,路峥真的在哭。
“你怎么了?”林阔一时有些无措,慌忙拿桌子上的纸给路峥擦眼泪
路峥甩了甩脑袋,还是一抽一抽的:“我…我没事,就是看我这视频…很想我偶像,昨天我还能亲眼看到…”路峥说着又哭了起来。
林阔轻轻拍着路峥的肩膀:“没事,以后还会有演出的,下次再抢票,我帮你一起抢”
“你不追星你不懂,哎……下次是下次嘛……这回面见完了,下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路峥还是止不住地在哭
林阔沉默了,她又瞥到了手机上的那个人,她也想哭:“小路,追星真的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路峥还在哭,她无暇顾及林阔的问题,只说:“你追了你就知道了,我没事,你别管我,我哭会就好了”
林阔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换上衣服,出门吃饭。
对,这一次她又看到了那张海报,不过这一次是她想看到的,她举起手机把海报拍了下来,然后点开相册在最近删除里把那张身影恢复。
既然林阔的全世界都知道她还喜欢她,既然林阔永远都忘不了她,既然她现在是大明星……
其实哪有那么多既然,就只是林阔不想离开,所以,江明约成了大明星,林阔就选择当追星的那个人,不去见面,江明约不会见到林阔,但会出现林阔的世界,林阔不算违约。
一个符合意愿的想法总会获得内心的青睐,林阔就是要当江明约的粉丝。
找到了满意的合适的身份之后,林阔的日子终于恢复原样了。
一月七号,林阔在吃晚饭,她想喝可乐,去买了一杯,又想吃鸡翅,去买了一份……
人就是贪心,喝了可乐,吃了鸡翅,她想联系她。
林阔点开周含的对话框,斟酌着打下一行字:“含哥,江明约是谁请来的呀?这么有实力。”
屏幕亮起周含的回复:“好像是舞社的一个研一学姐,我问问。”
“OK。”
不多时,消息又来了:“是的,就是那个舞社的学姐,叫何远舟,今年刚入学的法学研究生。”
林阔指尖微凉,心跳快了几分。她打字:“你有她微信不?”“能推给我不?”
“好,那我先跟她说一声再给你推。”
林阔发去一个感谢的表情包。等待的几分钟里,她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菜。终于,周含推来一张名片——微信名是“翩舟”。
点击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信息里,她写得很规矩:“你好,我是23级化工硕林阔。”
周含显然提前打了招呼,好友申请很快被通过了。两人互发了礼貌的微笑表情和“你好”,林阔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停。那句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我是陈致之前的好朋友,能不能给我她的联系方式?”
每一个字都打好了,发送键就在眼前,可是,她答应了的。
林阔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对话框随着这个动作,沉入了微信列表的底部,联系的想法便一同沉下去了。
明天要上班,林阔吃过晚饭已近八点,她还是收拾了东西骑车去了实验室。
一小时后,实验材料备齐。她洗净手,摘下口罩,将耳机戴上的瞬间,外界的声响便被隔绝开来。推开实验室的门,冷风迎面扑来,她忽然很想听见人的声音,于是给佟鹤拨去电话。
“没事呀,”林阔听着那噼里啪啦的声响,笑了笑,“你又在创作?”
“嗯,这会儿灵感正上头呢。”
“知道啦,你忙吧。”
挂了电话,林阔在楼下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冷风钻进衣领,她翻到微信通讯录,打给了佳佳。
铃声只响了几秒便被按掉。
佳佳发来信息:“还在加班,咋啦?”
“没事,就想说说话。你忙。”
“等我半小时,我给你打。”
“好。”
没有人可说话。林阔骑上小电车,任由它载着自己漫无目的地荡。最后停在了操场边。夜里的操场空旷,远处零星几个跑步的人影,脚步声散落在塑胶跑道上,轻而远。
总要洗澡的——她这么想着,不如跑个步吧。
音乐响起来,又是《很慢》,她是粉丝,允许自己听偶像的歌。
思绪随着歌声飘出去,飘过这些年,飘过那座叫江淮的小城,飘到那个人身边,又轻飘飘地落回来。
一首歌循环到第十二遍,微信通话的铃声切了进来。
是佳佳。
“你在干啥呢?”声音里带着刚结束工作的倦。
“在操场……跑步呢。”
“都快十点了,天这么冷,跑啥步呀?”
“刚从实验室出来,透透气。”林阔笑起来,在原地轻轻跳了两下,“其实也没跑,就随便走走。”
“噢。”佳佳叹了口气,“我也刚做完实验。三天假全在加班,我真服了我导师。”
“啊?没听你说呀。你们导师不是挺好么?”
“哎,横向项目催得紧。不过明天开始到周末,我都能休息了。”
“那还不好?多休一天呢。”
“可我本来答应我对象元旦去爬黄山的,鸽了他,他不高兴了。”
“那你明天去找他呗,你俩离得又不远。”
“本来是想去的……”佳佳的声音低下去,“但我一说去不了黄山,他说话就阴阳怪气的。现在一点也不想理他。”
林阔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吹过耳畔,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
“我……遇到小时候喜欢的人了。”林阔声音很轻,没提重逢的场景,没提那个名字,没提这几天的一切,没提“ta”是“她”。
“真的?那你现在……还喜欢吗?”
“不知道。”林阔望着远处教学楼零星的灯光,“很多年没联系了。”
“那你想联系吗?”
“我知道她微信,”林阔低下头,鞋尖蹭着塑胶跑道,“就是不知道……该不该加。”
“当然加呀!”佳佳的声音亮起来,“你单这么多年,是不是因为他?”
“不是。”林阔答得很快,“就没遇到喜欢的。”
“心里装着一个人,还怎么遇到别的喜欢呀。”
林阔笑了:“什么呀,都过去了。”
“行行行,过去了。”佳佳也笑
“可是,我当时答应她,不再出现的”林阔的声音沉了下来
佳佳静了一下,声音柔和下来:“说真的,如果你想加,就加吧。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永远’不都是个程度副词吗?你现在这么好,这么好看,让他后悔当年没眼光。”
林阔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我……再想想。”她最后说。
“嗯,看你想法吧。”
“不说了,我回去啦”
“好,拜拜”
挂了电话,林阔又点开那个对话框。何远舟的微信名“翩舟”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她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后却打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姐妹,你的微信昵称怎么是‘翩舟’呀?不是‘扁’吗?”
过了一会儿,那头回了:“哈哈,因为我爱跳舞呀,就选了个‘翩翩起舞’的翩。”
“哦哦,这样。有意思。”
对话停在这里。林阔输入框里还躺着那句没发送的话:“其实……我想问一下陈致的联系方式。”她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退出微信,骑上车回宿舍。
宿舍里小满和小路对着电脑画图,明天组会要交;君和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林阔在自己的桌前坐下,屏幕亮着,界面停在江明约的百科页面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冷白的光里静静看着她。
她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然后起身拿了衣服去洗澡。
水很热,雾气蒸腾。她闭着眼,任水流冲刷过脸颊。那些纷乱的画面又涌上来——小时候的教室,夏天的荷花池,雨夜里那扇亮着灯的窗,还有晚会舞台上白色的身影。它们交织在一起,理不清,也按不下去,不过没关系,林阔愿意和这些乱麻共生。
一切理好已近十一点半。小满说该睡了,于是灯熄了,大家各自爬上床。林阔躺进被子里,摸出手机,戴上耳机,点开一部电视剧,嘈杂的笑声和对话涌进来,填满了安静的夜晚。她听着,眼睛盯着屏幕,直到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
早晨闹钟还没响,林阔便被君和起床的动静窸窸窣窣地弄醒了。她摸过手环看了一眼:八点十四分。索性也挣扎着坐起来,下了床。
两人刷牙,君和说林阔早上又说梦话了,哭哭唧唧的,路峥过来也说:“对,七点四五十,我还以为你醒了,在那喊橙子柚子的,你想吃啊?”
林阔没有一点印象,不过早上起来脸确实是湿的,她说要买一点橙子柚子什么的回来给大家赔罪。
洗漱完回来,正好赶上八点半的闹钟响起。她按掉铃声,拿起手机,屏幕上一连串未读消息跳了出来——全是佟鹤的。半夜两点到三点,断断续续,好几条:
“小林小林,我刷到南京马上要下雪了!我要过去找你玩你有空吗?”
“我还没去过南京呢,想在那边呆一段时间……哎呀,整个江苏我都没咋玩过。”
“我看了下,我现在租的房子过完年正好到期,就不续了。”
“过完年,我打算在南京住几个月,把周边都逛逛。”
“好啦,我选好房子了,两室一厅,离你学校也很近。你想不想来陪我住?”
“算了算了,你实验那么忙,住学校方便。等你想出来的时候再出来。”
林阔一条条看完,怔了片刻。噢,佟鹤这是……要搬来南京了。那过两天她还会来看雪吗?她低头打字:
“你过两天下雪还来不?来的话我去接你,带你吃好吃的。”
消息发出去,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有回应——佟鹤这会还没醒。林阔收拾好东西下楼,先把小电车推到充电桩,又在路边的餐车买了个茶叶蛋,握在手心里暖着,慢慢朝实验室走。
一进实验室,时间就失了尺度。再抬头时,墙上的钟已指向十二点。周围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人。肚子早饿了,可反应还没停,走不开,又熬了半小时,终于能收拾。刚挂好实验服,导师推门进来,他已经吃完了饭“林阔,你毕设那篇文章现在就差电镜图了,不是让你节前给我吗?怎么还没交?”
林阔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脸上还是尽量平静:“老师,楼下SEM坏了,通知说要到十号才能用。我已经约好十号上午的了。”
“噢。”导师顿了顿,“那之前的数据都整理好了吧?”
“都整理好了,文章也写得差不多了。”
“嗯。”导师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办公室。
林阔走出化工楼,长舒一口气,立刻在宿舍群里抱怨了一遍。三个人对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各自回了一串骂骂咧咧的表情包。
天气倒是不错,阳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她走到食堂时,人已稀少。打了份饭坐下,筷子还没动,手环一震。
佟鹤回了,就两个字:“刚醒。”
林阔问:“那你这两天来吗?”
那头再没动静。大概是又睡过去了。林阔没再等,低头把饭吃完,回宿舍午睡。
宿舍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室友的工位宽大,都足够午休,因此中午的宿舍成了她独享的片刻。她拉上窗帘,爬上床,打开手机。
手指不自觉地点开视频软件,搜索江明约的剧集。剧情实在平淡,她看得心不在焉,反复拉着进度条,只把画面定格在明约的脸上——那张褪去了年少稚气、却依然能牵动她呼吸的脸。
看了一会儿,她又切到微博,搜了江明约的名字。主页刚更新了一条:
“冬天应该晒晒太阳。”配图里,明约躺在一张藤椅上,双手捂住眼睛,嘴角弯着,整张脸浸在温软的阳光里。
林阔望着照片怔了好一会儿。画面里的光仿佛透过屏幕溢了出来,暖洋洋地罩在她身上。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出去晒一晒。
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她掀开被子,下床穿好外套,推门走了出去。刚出宿舍楼,一股甜暖的香气便飘了过来——是前面奶茶店的味道。林阔不自觉地走过去,排在几个学生后面,点了一杯红豆奶茶。
店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搭在桌沿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她闭上眼睛,任那光铺满眼皮,耳边是店里轻轻播放的音乐,孙燕姿的声音温润地流淌:
“说这半句再见,已过了多少年……”
歌声渐弱,尾音散在暖洋洋的空气里。接着是店员清亮的叫号:“27号!”
林阔睁开眼,起身去取奶茶。纸杯捧在手里,温度透过掌心一路暖到心里。她推门走出去,重新踏入午后的阳光中,沿着路边慢慢走,不着急去哪,只是跟着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