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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电视

这顿饭做的不错,把江野吃的饱饱的。

林父比较少言,吃饭期间没怎么说过话;林存偶尔说两句,还时不时给江野夹菜,尽管江野再三婉拒,但在这一方面林存很是强势,江野也无力抵抗;林母则在一旁悄悄看着两个孩子在餐桌上“你推我搡”,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林母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拿起了沙发靠背上的外套。

“林志勇,陪我出去逛逛。”她的语气随意,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外套已经搭在了胳膊上。

“那条街新开了个超市,听说挺大的,我去看看。”

林志勇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林母一眼,又看了江野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在配合什么默契。

江野本能地说了一句:“阿姨我帮您洗碗。”

“不用不用。”林母摆了摆手,“林存你招待好同学。”她回头看向两人,“碗放着就好,我们回来再收。你俩好好待着。”

门关上了。咔哒一声,很轻。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空调的低频嗡鸣,和厨房里那半锅汤在灶台上冒出的极细的咕嘟声。

江野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刚才喝水的杯子,指腹在玻璃杯壁上蹭了一下,没有放下来。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存——林存正站在茶几边,低头看手机。

“……你爸妈走了。”

“嗯。”林存头也没抬。

“就——把我们俩扔家里了?”

“嗯。”

“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江野张了张嘴,想说“我刚来你家第一回,你妈就把你爸拽出去逛街了,留我们俩单独待着”,但他觉得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好像会让空气变得更奇怪,于是又把嘴闭上了。

“……没什么。”

两人无言许久。

林存转过头看向对方,“看不看电视?”,语气有些冰冰的,但更多的是询问。

“可以啊。我不挑,啥都行。”

他点了点头,拿起遥控器摆弄了几下,把电视给打开了。林存点开了一部电视剧。

“啥片子?”江野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毕竟没听过这剧。

他歪了歪头,看着黑漆漆的屏幕,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坐下来、坐得松弛的林存。

“台湾的。”林存说,“讲——一群人的事。”

江野长长的哦了一声,把头转了回去。

“你这个兔崽子!丢人给我丢到哪去,不要脸!”

电视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跳了一下,那句话像一记耳光,脆生生地扇在空气里。

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正指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出屏幕。

江野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瘦瘦的,肩膀微微发抖,但下颌绷得很紧,像是把所有委屈都咬碎吞回了肚子里。

“这剧——挺老的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零几年的。”林存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和刚才没什么两样,“拍得很真。”

电视里,那个少年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跑了出去。随后给了个正脸特写,旁边显出两个字:孽子。

江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不想看可以换。”

江野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接着看吧。”

他其实不太敢看这种戏。小时候家里那台老电视也放过类似的剧情,父亲摔了遥控器,母亲红着眼眶去了阳台。

那天晚上他缩在被子里,听见隔壁房间断断续续的争吵声,一直捱到天亮才睡着。后来爸妈离婚,他跟着奶奶搬了几次家,那些记忆被塞进纸箱里,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却总在某个不设防的时刻自己掀开一条缝。

第一集看的很快,介绍了主角的家庭与主角内心旁白。很真实,真实的让江野感觉到了恐慌。

那恐慌来的莫名,江野与那主角的身世相差许多,但那股折磨人的压力一直挥之不去。

电视忽然暂停了。

“没事吧?”林存的声音传来,江野竟从语气里感受出了一丝担忧。

江野咽了咽口水,连忙说了好几声没事。

“不看了不看了。”林存拿起遥控器便要关上电视。但手腕上却多了一只手。

“我能靠一会吗?”

“啊行...”林存被对方问懵了。

林存的肩膀很硬。

这是江野靠上去之后的第一感受。硬邦邦的,像块不怎么合格的枕头,硌得他颧骨有点发酸。但他没动,也没打算挪开。因为除了硬,那块肩膀还是暖的,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一点一点地传过来,像冬天停电时揣在怀里的暖手宝。

电视屏幕还亮着,停在暂停的界面上。画面里那个少年定格在奔跑的姿势里,脸上带着一股年轻的、不服输的倔强。江野看着那个画面,觉得眼睛有点涩。

“……你肩膀好硬。”

“嗯。”林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平的,“打球打的。”

“你还打球?”

“偶尔。”

江野笑了一下,嘴角刚扯开就又收了回去。他其实还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打球的时候是不是也板着张脸”,或者“那你跳起来投篮的样子会不会把篮筐吓到”,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继续看吧。”

“行。”

电视又继续播放着。

第二集有些大尺度了,主角的弟弟死了,自己又与同学发生□□事件被开除学籍,还被父亲赶出了家门。

第二集演到一半的时候,江野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

林存的肩膀动了一下。

江野这才意识到自己靠得太用力了,整个人几乎把重心都压了过去。

他刚要直起身说句抱歉,林存却做了个他没料到的动作。那只搭在沙发背上的手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往自己肩头拢了一下。

“……干什么。”江野的声音闷闷的,鼻尖蹭到了对方锁骨的位置。

林存没松手,只是掌心贴着江野的后脑勺,像在按一只不太服帖的猫。

“……没干什么。”林存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被震得微微发沉,“你刚才抖了一下。”

江野愣了愣,想说我没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其实自己也分不清刚才有没有抖,那画面切到主角跪在雨里求父亲开门的时候,他的膝盖确实莫名其妙地抽了一下,像是隔着屏幕替别人疼了一瞬。

“那也不至于按我头吧。”江野梗着脖子,声音闷在对方的肩窝里,听起来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

“怕你跑。”

江野没接话。他忽然觉得林存这人说话有点怪,明明是冷冰冰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总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像是早就预料好了你下一步要干什么,然后提前把路堵死。

“好好看电视。”

“嗯。”

第三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

屏幕上的光影在跳,主角独自坐在公园亭子里的一个长椅上,突然被一个老头子搭讪。

那些台词一句一句地往耳朵里钻,但他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后脑勺那只手上。

林存的掌心不烫,温温的,手指松松地搭着,像放了个东西在那儿,不施力,但也没打算拿走。

江野的耳根开始发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耳根会发烫,明明只是被按了一下头而已。他以前在操场上跟人打架,被按在地上蹭掉半层皮都没红过脸。

“……你手不酸吗。”他闷声问。

“不酸。”

“那你也该拿开了吧。”

“为什么。”

江野噎了一下。是啊,为什么。他找不出一个理由,好像在这件事上找理由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只好不说话了,把注意力硬生生拽回电视上。

画面里主角阿青被郭公公带到家里看照片,上面全是和主角类似的人,他们都本应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生活。

江野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轻了。

林存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在他发尾蹭了蹭。

“你们是一群失去了窝巢的青春鸟。如同一群越洋过海的海燕,只有拼命往前飞,最后飞到哪里,你们自己也不知道。”

江野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像是被温水裹住,又闷又酸。

那句台词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客厅里,温柔又苍凉,精准戳中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郭公公的照片册翻了一页又一页,那些少年的面孔黑白分明地叠在一起,每个人都带着相似的、无处安放的眼神。江野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脸他好像都见过,在初中走廊尽头蹲着抽烟的男生,在体育馆后面挨打的转学生,还有他自己。

七岁那年站在烧了一半的家门口,消防车的声音嗡嗡地绕着整个街区转,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那时只知道跟着爸爸妈妈走,就有新的家了。但也正是那年,父母离婚了。

第三集结束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成了墨蓝色。

江野自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一直靠在林存肩膀上,靠了将近两集电视剧的时间。

林存没有动。

那只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指腹偶尔不自觉地蹭一下发尾,像人发呆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江野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窘迫从胃底升上来,又烫又痒,他想直起身来,但后颈那块肌肉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僵。

“演完了。”林存说。

“……嗯。”

“你头发蹭得我脖子痒。”

江野猛地坐直了。

他耳根那点热意迅速蔓延到脸颊,好在客厅光线暗,电视剧已经进入了下一集的片头,应该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干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靠了。”

江野噎住了。

他发现林存这人有一种特别的本事,就是总是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接不上话的内容。

他不看江野,目光还落在电视屏幕上,手指慢条斯理地卷了一下衬衫袖口。

“……变态。”江野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但林存耳朵尖,转过头来看他,灯光照亮他半张侧脸,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什么?”

“没什么。”

江野站起来,假装活动胳膊,抻了抻背。其实他是想离林存远一点,因为靠得太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不受控制,咚咚咚地往肋骨上撞,像是做贼心虚。

第四集里,主角阿青被小玉带去认识朋友:吴敏、老鼠等等。还一起躲条子,吃拜拜。

江野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但后颈那块皮肤还在发烫。

他刚刚坐直之后刻意往沙发另一端挪了半个身位,和林存之间空出一拳的距离。那点缝隙不大不小,刚好够他把腿盘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做出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但电视里,每个人都很松弛,都很欢快欣喜。

“你觉不觉得,”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他们挺有意思的。”

林存没答话,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江野盘起的腿和蜷起来的肩膀上,停了大概两秒。

“你缩成一团了。”

江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冷。”

林存若有所思。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身子往沙发那头挪了挪,膝盖碰到江野的小腿。

江野本能地缩了一下脚,但沙发就这么大,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你干嘛。”江野警觉地看着他。

“坐近点。”

“你靠过来我就没地方了。”

“沙发两米一。”

江野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个“你”字。他发现林存这人有个特别可恨的地方。

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但每一句都精准地堵在别人退路上。

林存已经坐在他旁边了,肩膀和肩膀之间大概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江野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

丽月姐、小玉和阿青围着一张茶几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呛对方,每个人都其乐融融的。

“……他们真好。”江野轻轻说。

林存没应声,但江野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碰了一下。低头看去,林存的食指正点在他腕骨突起的那个位置,凉的。

“你手腕怎么这么细。”林存问。

江野把手抽回来,耳根又开始烫了。“关你什么事。好好看电视。”

第四集结束的时候,江野以为林存会问他要不要回家。

但林存只是把遥控器换了个手握着,按了下一集。屏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江野把嘴边的“我该走了”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把刚挪开的半个身位又挪了回去。

第五集讲的是阿青和小玉在丽月姐的房子过夜。少年们睡得很沉,就像还在家里一样,暴露出最柔软的自己。

江野看到一半,腿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盘着的腿放下来,膝盖不经意地蹭到林存的大腿外侧。

林存没动。

江野也没动。

第六集的时候,林存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顶灯关了,只留电视机发出的那点蓝白色光影。

光线暗下来之后,很多东西变得模糊了,包括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社交距离。江野的右肩贴着林存的左臂,隔着两层布料,体温像湖面涟漪一样缓缓荡开。

第七集他开始犯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不想闭眼,屏幕上老鼠和吴敏正在争一块糕,笑得前仰后合。他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刚扯开就被一个哈欠顶了回去。

“……困了?”林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

“没有。”江野咬着后槽牙把那个没打完的哈欠憋回去,眼眶都湿了,“接着看。”

第八集是什么内容江野已经记不太清了。他记得镜头摇摇晃晃地追着一个奔跑的背影,穿过骑楼下阴暗的巷道,光影交错间有喘息声和踩到积水的声音。

那一段拍得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画面里的脚步一样,变成了不规则的节奏。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头歪了下去。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听见一阵极轻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就在耳畔。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江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去的,也不知道现在第几集了。电视还在响着,台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维持着那个歪倒在林存肩头的姿势,甚至连呼吸都不敢调整,生怕暴露自己已经醒了。

林存的手还在他后脑勺上。

或者说,又放上来了。这次不是搭着,是拢着,手指松松地收拢在他的发间,掌心贴着后脑勺左侧那片区域,温热的触感像一小块电热毯。

江野的耳根烧了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明显,隔着肋骨和肌肉,咚咚咚地往林存的肩膀上砸。他不确定林存听不听得到,但林存的手没有拿开,呼吸也没有变。

他决定不醒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野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但他确实没有动,继续闭着眼,把脸往林存肩窝里埋了半分。衬衫布料蹭过鼻尖,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比之前更清楚了,混着一点体温蒸腾出来的、干净的暖意。

电视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江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他只记得最后一帧画面是一群人围坐在夜市摊前,塑料桌板上摆着热腾腾的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但满足的松弛。

阿青在笑,小玉在讲话,老鼠在抢东西吃。那些声音糊在一起,像一碗煮过头的粥,温吞吞的,不再烫嘴。

再醒过来的时候,电视已经黑了。

窗外透进来的是薄薄的灰蓝色光线,清晨五点左右的那种。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定时关掉之后残留的嗡鸣余韵,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江野动了动脖子,酸得厉害。他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自己现在的姿势——整个人侧倒在沙发上,头枕着林存的大腿,脸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膝盖蜷着,脚蹬在扶手上。林存的右手搭在他后背上,手指松松地垂在他腰侧的位置。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林存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歪向一边,下颌线在晨光里显得比白天更凌厉,但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年级第一、回回考试甩第二名二十分的林存。更像是个刚刚陪着一个人熬完了一整部电视剧、在大腿上被枕了大半夜、手被压麻了也没有抽走的普通男生。

江野盯着那张脸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把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头发丝从眼角拨开,动作慢得像是在拆炸弹。

但他一动,林存的手就缩了一下。

“……醒了?”林存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江野整个人绷紧了。“……嗯。”

“几点了。”

江野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挂在餐厅墙上的钟。“五点……十二。”

林存没说话。他的手从江野腰侧挪开,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然后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带着一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疲惫感。

“……你腿不麻吗。”江野试探着问了一句。他其实是想问“你为什么不把我推开”,但话到了嘴边换了个不那么烫的。

林存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角度是江野头一回见过的——林存坐在高处,他躺在他腿上,两个人的视线从近乎垂直的方向对上。林存的瞳孔在黑夜里显得特别深,衬着窗外那点没透亮的蓝光,像一口冬日的井。

“麻了。”林存说。

江野愣了一下。“那你——”

“你睡得太死了。”

江野的耳根又开始烧。他想爬起来,但头一动就发现自己枕着的那片大腿肌肉确实绷得很僵,他一挪,林存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对不起。”江野小声说。

林存没接话,只是把手从眉心上拿下来,落在江野的头顶上,像之前那样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被吵醒的猫。

“看完了吧。”江野问,声音闷在他重新埋回去的姿势里。

“嗯。最后一集结束了。”

“结局是什么。”

“阿青开启了新的生活。”

江野没再问。

他听见林存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哑的,带着一点刚睡醒时特有的拖尾。那句“阿青回家了”说得很平,但江野听出了点别的什么。像是水面下的石头,看不见,但踩上去的时候会硌脚。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地爬过地板、茶几、沙发的扶手,最后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你爸妈还没回来?”江野问。

林存找了找自己的手机,“他们昨晚发了消息。”

“发什么了。”

“说他们去姥姥家了,让我照顾你。”

江野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脸往林存的膝弯里又埋了一寸。

“……你家人真好。”

林存没说话。但他的手从江野头顶滑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耳后那块细软的皮肤。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江野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没有躲。

窗外的天慢慢地亮了。远处的街上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混着几声麻雀的叽喳。

客厅里电视已经彻底黑屏了,遥控器倒扣在茶几上,旁边两只玻璃杯都见了底,杯壁上留着干涸的水渍。

江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闭上的眼。

他只知道再睁开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亮堂堂的了。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长长地铺了一地。林存没在沙发上。

江野猛地坐起来。

头有点晕。他撑着沙发扶手稳了一下,然后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细碎的、轻手轻脚的,像是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做事。

他光着脚踩过地板,走到厨房门口。

林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打鸡蛋。油锅滋滋地响,白色雾气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瘦高的背影。林存穿着昨晚那件浅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

旁边案板上还放着两片切好的吐司,盘子里摆着洗好的小番茄。

江野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林存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醒了?洗漱台上有新牙刷。”

江野“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林存把煎好的鸡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动作利落,翻面的时候锅铲和锅沿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林存的侧脸上,把他那张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暖边。

江野忽然觉得,昨晚熬夜看完了《孽子》这件事,好像让他的人生里多了点什么东西。那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颗被水泡过的种子,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但已经沉甸甸地坠在胸口了。

“愣着干什么。”林存转过头来看他,手里的锅铲还举着,“去刷牙。”

江野嘴角动了动,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来了来了。”

他转身朝卫生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林存低头往吐司上抹黄油,动作认真的样子像在做一道压轴大题。

窗外的阳光彻底亮了,暖融融地铺满整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