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存的父母比江野想象中要普通。
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拿着戒尺耀武扬威的样子。
林存他爸比他想象中矮一些,戴着副旧眼镜,尽显读书人的斯文;林存的妈妈比想象中年轻,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一开门就冲江野笑了一下。
江野一开始站在门口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本来做好了准备,来之前他设想过各种可能:冷着脸上下打量他的林父、礼貌但疏远的林母、空气里绷着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他甚至想好了万一被问到“你成绩怎么样”该怎么回答,想好了如果说错话怎么圆场。
结果门一开,林存的妈妈就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嘴唇往上扯一下的笑,是真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后面,看起来很像香港艺人。
“你就是江野吧?”她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凉。”
江野愣在门口,那句“快进来”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肩膀上,轻得让他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去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林存一眼——林存正低头换鞋,像没注意到他求助的目光。
“……阿姨好。”江野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迈进了门。
江野换了鞋,站在玄关处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比宿舍大得多,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深灰色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搁着一壶茶,杯口冒着热气,像是算好了时间泡的。
林母走在前面,回头招呼他:“坐沙发上吧,别站着。林存,你去给你同学倒杯水。”
林存“嗯”了一声,绕过茶几往厨房走。江野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转了一下,看到厨房里林父在做饭,便又把视线收回来,在沙发边缘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抠了一下裤缝。
林母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林存经常跟我提起你。”
江野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数学进步了二十一分。”林母放下茶杯,“还说你这周按时交作业了。”
江野的耳朵尖烫了一下。他想说“没有按时,只有两张是按时交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阿姨您知道我成绩吗?”
“知道啊。”
“那您不觉得我——”江野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显得太自贬的词,“……跟他差挺多的?”
林母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又弯了一下:“现在又不讲究什么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只要双方都乐意就行了,哪还管那么多呀。”
江野愣在那里,手指还搭在膝盖上,忘了抠裤缝。
他原以为林存的母亲会客气地跟他聊几句天,问问他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工作、以后想考什么大学——跟所有同学家长见面时那种套路一样。结果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自己心里那句话给掀开了,像掀一块盖在碗上的布,底下是一碗温热的东西。
“……阿姨。”他干巴巴地开口,“您不觉得我俩——不太合适吗?”
“你觉得哪儿不合适?”林母反问的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个小孩“你为什么觉得这道菜辣”。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很多,如成绩啊,性格啊,家庭啊这些事,但又感觉太过于冗杂了。
“……就——各方面都不太合适吧。”他最后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林母没有急着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想了想:“林存跟你在一起之后,比以前爱说话了。”
江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以前他回家,吃完饭就进房间,有时候一整晚不出来。他爸问他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林母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他刚转学那两周,他爸还担心他换了新环境会更沉默。”
她停了一下,看了江野一眼:“结果他回来的时候经常提起你。说你在食堂跟他抢红烧肉、说他去小卖部你非要跟着,说你在宿舍教他打游戏——虽然他教了也没学会。”
江野的耳朵又烫了。他没想到林存会把这些事拿回家说。
“后来我问他‘那个同学是不是对你还挺好的’,他说了一句让我挺意外的话。”
“什么话?”江野的声音比刚才紧了。
“他说‘他是我等了很多年的人’。”林母把这句话说出来的语气很轻,像在重复一句别人说过的话,但她的眼角又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江野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林母,确认她说的是认真的。
“他——”江野的声音卡了一下,“他这么说?”
“嗯。那天晚上他爸还问他‘什么很多年’,他没回答,吃完饭就回房间了。”林母笑了笑,“不过他爸后来也没追问。”
江野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着那句“他是我等了很多年的人”。
他努力把这个信息塞进自己已有的认知框架里,努力找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林存跟他一样,从小没什么朋友。他等了很多年的人——大概就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遇到一个愿意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的人”。对,就是这样。朋友嘛。等了很久的朋友。
他自己不也是吗?他活了十七年,真正算得上朋友的人也就萧轩宇一个。林存转学来之前,他也没想过自己还能再遇到一个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烧烤、能在宿舍一起写卷子写到半夜的人。所以林存说“等了很多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江野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通了,便重新抬起头,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点:“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林母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微微弯了一下:“你明白什么了?”
“就是——”江野坐直了一点,“林存以前没什么朋友,我来了之后他多了一个能说话的人,你们做家长的觉得放心了。”
林母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看着江野,像是在确认他说的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她看了两秒,确认了江野的表情是认真的。
“……你理解的就是这个?”林母问。
“...不是吗?”江野现在又有些懵了。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混着林父切菜的笃笃声,衬得客厅里那几秒钟的沉默格外分明。
林母看着江野,眼神里有了一点江野读不懂的东西。
“……你跟我说实话,”林母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你觉得林存对你怎么样?”
江野想了想:“挺好的啊。他教我写作业,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虽然他嘴上说是顺手买的,但每次都买我喜欢吃的。我打游戏到半夜他也没骂我,就偶尔说一句‘两点四十了’。上周我考砸了,他带我去了一个挺远的湿地公园……”
他说着说着,发现林母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像笑又不像笑,像叹气又没叹出来。
“……阿姨,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林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接着说。你觉得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因为他——”江野卡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他可以解释成“因为我们是朋友”,但这句话说出来自己都有点不信。
朋友会每天早上跑两个街口去买对方喜欢吃的那家肉包?朋友会提前在地图上找好一个公园,等对方难过的时候带他去?朋友会蹲在旁边说“你骗骗我说你没难过”?
“因为他——人好。”江野言辞肯定道。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林母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江野,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慢慢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人好。”林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含着它尝了尝味道。
“嗯。”江野点了点头,表情诚恳,“他确实人好。虽然刚来的时候不是很愿意跟人交往,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发现他是那种——做了事不说的人。毕竟帮我补课也不说,给我带早餐也不说,连那个公园都是后来我才知道是他提前找好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像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结论,每条证据都摆得整整齐齐。
林母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表情介于“想笑”和“想叹气”之间,像看到一个小孩子一本正经地解释为什么天是蓝的,而那个理由跟真正的物理学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觉得他对你好,是因为他‘人好’。”林母重复了一遍。
“对。”江野说,“他对谁都挺——呃——可能对别人没那么好,但对我确实挺好的。”
林母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只是抬手遮了一下嘴,没有笑出声来。
江野有些不明所以,刚想问怎么了,林父与林存把饭菜都端了出来。
“先吃饭。”林母说。
没灵感了怎么办,本来预计要写40万的,写写个屁的40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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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