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来的猝不及防,等学生们知道时只剩下最后一周的时间了。
金淑娟站在讲台上,把一张通知单往桌面上一拍,目光扫过全班:“周三开考,期中考试。科目安排和考场分布贴在公告栏上了,自己去看。”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下周就考?”
“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金老师你上次说月底的——”
“上次是上次。”金淑娟敲了敲讲台,“这周,别废话了,赶紧复习。”
江野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他转头看了一眼公告栏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旁边林存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笔记已经翻到了第五章。
他记得几天前自己还在跟林存说要好好学习,说不能倒数,说要考好一点。那时候他觉得“好好学习”就是每天多做两道题、少睡两节课。
但现在“期中考试”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比别人落后了将近一个学期的内容。
“……你之前知道吗?”他压低声音问林存。
林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上周五金老师提过。”
“那你——”
“你没听到。”林存的语气很平,“那天你在睡觉。”
江野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自己桌面上摊着的那几张卷子,有的写了半面,有的只写了名字。
他在周末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写了很多了,但现在跟林存桌上那摞工工整整的笔记比起来,差太远了。
当天晚上回宿舍之后,江野破天荒没有碰手机。他把课本摊开在桌上,翻到第一章开始看。
数学,二次函数。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例题的时候在草稿纸上自己算一遍,算错了擦掉重来。
林存坐在自己那边写卷子,偶尔偏过头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江野对着自己花了四十分钟才做出来的那道题,跟标准答案对了一下——全错。
三道小题,每道都错在不同的地方。
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又拿出来展开,铺平,重新看了一遍。又揉成团,又扔进去。
林存听到了动静,放下笔:“卡住了?”
“没有。”江野说,“我自己看。”
林存没有追问,重新拿起笔。
离期中考试只剩几十小时的时候,江野刷了一套模拟卷。
选择填空对了大半,大题只写出来第一问。他把分数大概估了一下。
比上次进步了,但还是不及格。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几张卷子看了很久。
怎么办?他扪心自问。
“别看了,睡吧。别到头来在考场上又睡着了。”林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不出情绪。
江野搓了搓脸,回了个行,便上床了。
周三早上,江野进考场之前喝了一整瓶水。
他坐在座位上,把笔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排了一遍又一遍。
在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时候,他紧张的直抠手。
收卷铃响的时候,他还有两道填空题是白的。
他交了卷走出考场,走廊里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哭丧着脸说“完了完了完了”,有人拍着胸口说“还好还好最后一道押中了”。江野从人群里穿过去,没有说话。
下午考英语。他背了将近一百个单词,阅读理解猜对了一半,作文抄的阅读理解。
其他的还行正常发挥,他能不成为年级倒数全凭副科支撑。
成绩出来是周五下午。
金淑娟把排名表贴在了公告栏上,围了一圈人。江野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数学比上次高了二十一分,英语高了八分,总分比上次进步了。
但数学还是不及格。差两分。
他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江野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桌面发呆。桌上摊着上次没写完的作业和几张草稿纸,铅笔橡皮横七竖八地散着。
林存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趴在桌面上,脸埋在胳膊里,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
“成绩看到了?”林存把门带上,把外套挂好,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
“嗯。”
“比上次好。”
“……嗯。”
林存没有再说话。他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翻开到上次标记的那一页,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江野一眼。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后脑勺朝着他,肩膀微微收着,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
“你比上次进步了二十九分。”林存说。
“可是没及格。”江野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差两分。”
“差两分也是进步。”
“……不够。”
林存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江野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但呼吸的节奏比正常睡眠要快,不均匀。
“江野。”
没有回应。
“里予。”
江野的肩膀动了一下,但脸没有抬起来。
林存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侧过头,从侧面去看江野的脸。胳膊和桌面之间夹着一小条缝隙,他看到江野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睫毛一动不动。
“……干嘛。”
“看看你。”
“看什么看——”江野的声音里有一种黏糊糊的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江野没有接话。他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后颈露出来一小截。
林存蹲在那里,没有起来。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有想什么。”
“骗人。”
“没有骗人。”
“那你能骗骗我吗?”
“?”江野抬头
他看着蹲在自己椅子旁边的林存,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你说什么?”
“我说,你能骗骗我吗?”林存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他比江野高很多,但蹲下来的时候视线正好跟坐着的江野平齐,两颗浅色的眼珠在台灯的光里映着一点暖黄色的碎影。
“骗你什么?”江野的声音还有点哑。
“骗我说你没难过。”
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蹲在自己旁边的林存,看了好几秒,然后偏过头去,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但这次肩膀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话。”
“书上。”
“什么书?”
“不记得了。”林存的声音很轻,“但觉得这个办法有用。”
江野没有接话。他的脸埋在胳膊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声闷闷的:“……我确实难过。”
林存没有动,就那么蹲着。
“去不去公园?”他问道。
“.......新建那个?”江野的声音闷闷的,但情绪稍微好了些。
“去吗?不去我自己去了。”
“去去去!”江野声音急了起来,连忙拿起外衣想要跟上,可刚起来就撞进对方怀里了。
“你——”江野有些懵。
“嗤,哈哈哈——”林存果真是学霸,连笑都那么字正腔圆。
对方胸腔一震一震的,江野的脸都红透了,连忙后退推开对方,结果差点被椅子绊倒。
林存连忙抓住对方胳膊往回拉,重新抱在怀里。
“够了!”江野连忙挣开往门口走。
“唉,等等我。”林存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衣小跑的跟了上去。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傍晚的风比下午凉了一些,但不冷,迎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桂花快要落尽的余味。
那个湿地公园建的真奇怪,建在桥底下,沿着河流与土石坝贯穿桥底建成。
由于是建在桥下,所以有段下坡。两人都很小心翼翼的边按着刹车,边缓缓移下去。
自行车停好之后,江野才发现这个公园比想象中大得多。
桥底下延伸出去的步道沿着河岸铺开,一眼望不到头。傍晚的光从桥洞侧面斜斜地灌进来,把步道上的石板照得发白,河面上浮着一层碎金。
江野把车锁好,直起身,看着面前这片开阔的湿地。
“往哪走啊?”江野转过头问对方。
“南边。”
“哪边是南?”
“桥那边。”
江野往桥底下那边看了看,有一些人在那里唱歌。
“真松弛...”江野刚说完林存就从他旁边走过,往南边走。
江野小跑过去与对方并齐。
“你要去唱歌吗?”江野好奇的问。
林存摇了摇头,回了句不是后,拉着对方的手往池塘那里走。
“这路咋那么绕啊?”江野抱怨着,倒不是因为绕的远,而是走起来麻烦,还有好多阶梯。
“有一条坡路,但太远了。”林存松开手,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过石板,终于到桥上了。
与其说是桥,倒不如说是现在池面上的平台。因为那太矮了,弯个腰就能碰到水面,而且那所谓的护栏其实就是几根矮柱子之间连了个链子,连趴都不能趴。
桥面几乎贴着水面,低头就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的。
江野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错。
没有围栏挡着视线,水就在脚边,近得让人不敢大步走。池塘里长着成片的芦苇,高高的秆子从水面伸出来,头顶开着灰白色的穗子,在晚风里轻轻地摇。芦苇丛中间夹着几片残荷,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卷边了,但还撑着最后一点绿。水面底下有一团一团暗红色的影子游过去,偶尔翻一下尾巴,鳞片闪一下光就不见了。
“有鱼。”江野说。
“嗯。锦鲤。”
“你怎么知道是锦鲤?”
“红色的。”林存低头看了看水面,“普通鱼没有这么大。”
江野蹲下来,凑近了看。有一条红白相间的鱼从芦苇根底下游出来,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尾巴在水面上摆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江野盯着它游走的轨迹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视线越过水面看向远处。
池塘旁边的平地那边有人在野炊,隔着老远都能看到一小簇白色的烟气冒起来,混着傍晚灰蓝色的天光,像一小片云落在了水边。
“……好安静。”江野说。
林存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催他走。
江野蹲在那里,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水面上那些碎光一点一点地变暗。
傍晚的光从桥洞另一侧斜着照过来,把芦苇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细细长长的一排,像谁用墨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
“你以前来过这儿?”江野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地图上看到的。”林存说,“上周。”
江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上周就在看地图了?”
“嗯。”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会考差吧——”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看这个公园的地图——”
“觉得你会喜欢。”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视线转回水面上,盯着那条又游回来蹭芦苇根的红白锦鲤,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为什么总这样。”
“哪样。”
“就——”江野用指尖点了一下水面,波纹荡开去,“做一些事。不说为什么。做完也不说。等我自己发现。”
林存沉默了一下:“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江野的手指还在水面上,轻轻地划着,“就是——你做了很多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你知道之后呢?”
“知道之后就——”
江野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在水面上划出的一圈圈波纹,那些涟漪散开后映出自己的脸。
“知道之后就——”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声音变轻了,“就觉得……好像有人在想着我。”
水面上安静了一会儿。芦苇在风里晃动了一下,远处的野炊烟气飘过来,带着一点烧枯草的气味,江野也站了起来,眯着眼睛感受那一点点风带来的温柔。
“那种感觉不好吗?”林存问。
“……好。”江野的声音更轻了,“就是不太习惯。”
林存沉默了一会。
“那你以后可要习惯哦。”
江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林存的侧脸在傍晚的光里轮廓很清晰,睫毛被夕阳镀了一层很淡的橘红色,投下来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他笑了笑,“行。”
江野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水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林存。”
“嗯。”
“我下次会考及格的。”
“你会的。”
“天地为证。”
“行。”
“考不好你打我。”
“这是奖励还是惩罚?”林存挑了挑眉,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点。
江野脸都红透了。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踹进池塘里喂鱼!”
“你踹不过我。”林存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还是平的,“你腿短。”
“你他妈——!”江野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够林存的衣领。
林存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子,江野扑了个空,踉跄了半步。
他刚稳住重心,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衣领就被一股力气拽住了。
林存的手攥着他后领,把他往上拉了一把,像拎一只差点滑进水里的猫。
“……别踩那边,滑。”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平台边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随便扔地上的香蕉皮,黑黑的,快和平台融为一体了。他刚才站的位置再往外挪十公分,脚底大概已经打滑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脏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哦。”
林存松开他的衣领,但没有退远,还站在离他不到半步的距离。
“继续往南走吧。”林存语气轻松的与江野并排着走。
走着走着,江野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林存的手背。
林存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江野的手指贴着他的手背,没有握紧,只是贴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力道很轻,但确实落在了那里。
林存翻过手掌,张开手指,让江野的手指落进来。
两个人没有说话。
池塘里的锦鲤又游过来一条,在靠近岸边的地方翻了一个白肚子,又沉下去了。芦苇在风里摇着穗子,沙沙沙,像在说一些听不清的话。
远处的野炊处有人笑了一声,隔着水面传过来,又散在风里了。
他们走过了池塘,走过了芦苇丛,走过了一段长长的步道。走到桥头的时候,江野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林存的手指扣着他的,不紧不松,像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力道。
“林存。”
“嗯。”
“这个公园,以后还来吗。”
“你想来就来。”
“那你呢。”
“我——”林存想了想,“你来的话,我就来。”
江野没有回答。但他把扣着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桥洞底下的光已经暗下来了,水面从碎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暗沉沉的黛色。路灯还没亮起来,但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两个人站在桥头,手还扣在一起。
芦苇丛里有风穿过去,发出长长的、细细的响声,像谁在远远的地方吹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实在抱歉实在抱歉,我给自己放了一个假,后面会补上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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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