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萧轩宇正蹲在路沿上玩手机,见两人并排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
“……江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俩现在都同进同出了?”
“你管呢。”江野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烧烤摊在哪儿?”
“后街拐角,刚开没几天,我昨天路过闻着香——”萧轩宇的目光在江野和林存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俩今天下午真在宿舍学习?”
“不然呢?”
“没有——就是——”萧轩宇挠了挠头,“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挺神奇的。你居然会主动学习。”
江野抬脚要踹他,萧轩宇往旁边跳了一步躲开了,笑嘻嘻地走在前面带路。
林存跟在江野旁边,步子不紧不慢,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后街那家烧烤摊开在巷子口,几张塑料桌椅支在路边,炭火炉子冒着白烟,孜然和辣椒的气味混在一起被晚风送过来。
老板娘正站在炉子前翻串,老板在忙前忙后的端烧烤送酒。
“我先去占位置了,你俩去柜子那里挑。”萧轩宇说完便在烧烤店门口找了个桌子坐上了。
“?”林存没太搞明白,一边看萧轩宇,一边看将自己拉进店内的江野脚步缓了许多。
“怎么了?”江野回过头问。
“不从菜单上点吗?”
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菜单?”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大冰柜,又看了一眼林存,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嘴角一扯:“没有菜单。新开的店,都是自己想吃什么去冰柜里拿,拿完了老板给你算钱。”
林存站在冰柜前没动。
他看着那个半透明的玻璃门,里面码着一排排用竹签穿好的食材——牛肉串、羊肉串、鸡翅、鸡胗、土豆片、豆腐皮、韭菜、金针菇……整整齐齐地列在隔层上,像一排排等着被检阅的士兵。
“自己拿?”
“嗯。”江野已经拉开了冰柜的门,伸手抓了一把牛肉串放在托盘里。
“你第一次来这种店?”
林存沉默了两秒:“……以前没去过。”
“没去过烧烤摊?”江野回过头看他,表情有点不可思议,“你以前住的地方没有这种店?”
“有。”林存想了想,“没去过。”
江野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托盘往旁边一搁,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那你今天第一次。”他伸手拉开冰柜的另一扇门,“来,我教你。想吃什么拿什么,不用管价格。拿完了一起算。”
林存低头看了一眼冰柜里面——鸡翅旁边是排骨,排骨旁边是鱿鱼须,鱿鱼须旁边是一排白花花的馒头片。每一个都穿着竹签子,在冰柜的灯光下冒着细小的冷气。
他伸手拿了一串牛肉,放进托盘里。
江野在旁边看着:“就一串?”
“够了。”
“你他妈——”江野伸手又从冰柜里抓了两串牛肉、两串鸡翅、一串鸡胗,一起放进他托盘里,“你这一串够塞牙缝的?好不容易来一趟——拿着。”
林存低头看着自己托盘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些串,没有拒绝。
他又伸手拿了一串土豆片,放进去,然后抬头看向江野:“你拿什么。”
“我拿这些——”江野扬了扬自己手里的托盘,里面已经堆了大半盘,牛肉羊肉鸡翅鸡胗豆腐皮摆得满满当当,“你看着要是不够再加。”
林存看了看他的托盘,又看了看自己的,然后又伸手从冰柜里拿了一串金针菇。
两人就这么端着托盘转身往门口走。
林存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柜台前。
老板正低头在一本油腻腻的本子上记着什么,抬头扫了一眼他们托盘里的东西,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两盘一共九十七,你们坐外面是吧?烤好了给你们端过去。”
江野掏手机扫码付了钱,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林存。
林存正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本油腻腻的本子上,像在研究什么东西。
“走了。”江野说,“外面坐。”
“哦。”林存跟在对方身后,看着江野前后摆动的手想要伸手去拉,可还是忍住了。
三个人坐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等烧烤上桌。江野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萧轩宇的转账消息。
“钱我给你A过去了。”
“行。”
“?”
萧轩宇缓缓坐直身子,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正在喝汽水的对方。
“喂,你不应该说‘咱俩谁跟谁,这个我请你’然后把钱退回来吗?”
江野听后偏过头将水喷了出来。
“哈哈哈,我的妈呀。”
“你笑什么?”
“哎,你什么时候这样了,之前不还是亲兄弟明算账吗?”江野嘴角上的笑意还没散尽,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些许克制。
“这不是为了验证咱俩的兄弟情嘛,有什么好笑的?”
“哈?”
“自从你和林存做同桌了以后,你游戏不打了、网吧不去了、也不去打篮球了——”萧轩宇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江野打岔了。
“停停停,你怎么开始吃林存的醋了啊。”
“谁吃醋了!”萧轩宇拿起旁边的卫生纸揉成一团扔向对方。
江野张开双手准备接住时,一张大手从侧面直接拦截。
“?”
“?”
两人都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林存,林存被看的有些懵。
“怎么了?”林存说话很轻,像个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是错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的。
“呦——”萧轩宇拖长了尾音,一脸玩味地看向江野。
江野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伸手去抢林存手里那张纸团,林存没躲,让他拿走了。江野把纸团往桌上一拍,瞪着萧轩宇:“你‘呦’什么‘呦’——”
“没什么。”萧轩宇往椅背上一靠,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就是觉得——林存同学反应挺快的。”
“人家反应快关你屁事——”
“我没说关我屁事啊。”萧轩宇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林存,又看了一眼江野,“我就是觉得,林存同学好像挺护着你的。”
江野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反驳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林存半路截住的纸团,又看了一眼林存。
林存已经收回手了,正低头喝汽水,表情平淡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行了行了,吃你的吧。”江野把纸团往桌角一扔,“烧烤怎么还没来——”
“快了快了。”萧轩宇撑着脸看他,“你转移话题的能力还是这么差。”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头按进冰柜里——”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烧烤端上来的时候,铁盘在桌面上发出“咣”的一声。孜然和辣椒的香气一下子炸开了,江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伸手拿了一串牛肉,咬了一口,烫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吐出来。
林存拿了一串土豆片,慢慢吃着,视线时不时地扫过江野被烫到又舍不得吐的样子,嘴角那道细微的弧度又浮现了一下。
萧轩宇坐在对面啃鸡翅,啃了两根,忽然放下竹签,清了清嗓子:“哎,我说你俩——”
“你又想干嘛?”江野警惕地抬起头。
“没想干嘛。”萧轩宇把竹签往盘子里一放,表情难得地正经了一点,“我就是想说,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就你俩这样。”萧轩宇用手指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你变了好多,比以前活得……怎么说呢,像个人了。”
江野的筷子停了一下:“我以前不像人?”
“像刺猬。”萧轩宇说,“扎手的那种。谁靠近你你就扎谁。林存呢,也有点人情味了。”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咬了一半的牛肉,没有反驳。
萧轩宇见他没接话,又拿了一串鸡翅,笑了笑:“不过现在好多了。你虽然还是扎手——但没以前那么密了。”
“你他妈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夸你。”萧轩宇咬了一口鸡翅,“来,干一个。”
三个汽水瓶再次碰在一起。玻璃碰撞的脆响在晚风里散开,混着隔壁桌的划拳声和老板娘翻烤串的滋滋声。
江野喝了一口汽水,放下瓶子,忽然开口:“哎,萧轩宇。”
“嗯?”
“——谢谢。”
萧轩宇愣了一下:“谢我干嘛?”
“就——”江野用竹签戳了戳盘子边缘,“以前我那个样子,你还乐意跟我做朋友。谢谢。”
萧轩宇看着江野,表情停在半空大概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去拿了一串豆腐皮,声音有点闷:“……你他妈别突然这么煽情行不行,我这串都嚼不下去了。”
江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存。林存正坐在旁边安静地吃串,但江野发现他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点,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吃到后半程的时候,萧轩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然后站起来走到巷子口去接电话。
江野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残局,把最后两串牛肉推到林存面前:“你吃,我吃不下了。”
林存没有推辞,拿起来慢慢吃完了。他把竹签并排放进空盘子里,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的。
萧轩宇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比刚才淡了一点,但没有说什么。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他说,“明天周一。”
江野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确实该回去了。
三个人站起来往学校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在风里落下来,有一片擦着江野的肩膀滑过去。
林存走在他左边,萧轩宇走在他右边,三个人并排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成三条长长的线,交叠又分开。
到了宿舍楼下的时候,萧轩宇朝他们摆了摆手:“那我上去了,你俩也早点睡。别学太晚。”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噔噔地响了几声,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江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头看林存。
林存正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那半瓶没喝完的汽水。
“还拿着呢?”江野指了指他手里的瓶子。
林存低头看了一眼:“明天喝也行。”
“明天气就跑完不好喝了。”
“那——”林存想了想,“留着瓶子也行。”
江野看着他手里的玻璃瓶,又看了看他的脸:“你留着瓶子干嘛?”
“不干嘛。”林存把瓶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就是第一次去烧烤摊,想留个东西。”
江野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和林存之间的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发白。
他看着林存手里那个玻璃瓶,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自己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个瓶子拍了一张照。
“好了。”他把手机收回兜里,“照片也算。”
林存看着他:“你拍瓶子干嘛?”
“留个证据。”江野转身往宿舍楼走,“以后你再说自己没去过烧烤摊的时候,我就把这张照片拿出来。”
林存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路灯照在两个人的背影上,把影子收短又拉长。
走进楼道的时候,江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
他脚步没停,但声音从前面传回来:“谢什么。”
“谢你拍了那张照片。”
“……不客气。”江野的手在兜里摸了一下手机屏幕,隔着布料碰了碰那个刚拍下来的瓶子形状,然后加快脚步上了楼梯。
回宿舍之后两人各自洗漱。江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林存坐在书桌前,没有写卷子,正在把那个汽水瓶放在窗台上。
他放得很小心,先擦了擦窗台面上的灰,然后把瓶子摆正,瓶身朝向房间里面,标签那一面朝外。
江野擦着头发走过来看了一眼:“你真摆那儿啊?”
“嗯。”
“这瓶子又不值钱——”
“跟值不值钱没关系。”
江野看着窗台上那只瓶子,玻璃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里面的汽水被倒掉了,瓶口敞着,在空气里散发出一丝残留的甜味。
“……行吧。”他说。
林存回到自己床上坐下,靠着墙,手里拿了一本英语词汇书。江野也坐到自己床上,把毛巾搭在床栏上,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翻到刚才拍的那张照片——瓶子的特写,背景是烧烤摊的塑料桌面和路灯的暖光,拍得不算好,构图歪的,但瓶子很清楚。
他把照片滑进一个叫“杂七杂八”的相册里,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明天周一。”林存在对面床铺上说,“早自习七点二十。”
“我知道。”
“你闹钟定了吗?”
“定了。”
“几点?”
“七点。”
林存沉默了两秒:“七点起来洗漱吃饭到教室刚好。”
“那你怎么不说七点——”
“我说了。”
“你说的是‘七点二十到教室’,不是‘七点起床’——”
“七点起床到教室刚好。”
江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他绕进去了。他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睡了。”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林存的声音又从被子外面传进来:“晚安。”
江野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嗯。”
他本来想说“你也是”,但感觉太正式了,又咽回去了,重新把头蒙住。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对面床铺的台灯被关掉了,宿舍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带。
江野侧过头,从被子缝隙里看向窗台的方向。那个汽水瓶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深色的轮廓,像一小截站立的影子。
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江野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按掉了。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五分钟,然后看到对面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前的灯亮着。
林存坐在那里,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他翻身的声音,头也没抬:“七点零三分。”
“操——”江野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你怎么不叫我——”
“你闹钟响了,你没起。”
“那你就看着我——”
“我在等你醒。”
“那你不能——”
“七点零五分。”林存放下笔,站起来,“去洗漱,我去买早餐。”
江野坐在床上瞪着他,瞪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冲进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等他擦着脸出来的时候,桌上又摆了一份早餐。
这次是食堂的鸡蛋饼和豆浆,用保鲜袋装着,还冒着热气。
林存已经坐在门口穿鞋了,背对着他:“鸡蛋饼买了两个,你那个不加葱。”
江野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份早餐。鸡蛋饼的香气混着热气从保鲜袋里渗出来,在清晨的宿舍里铺开了一层暖乎乎的味道。
“……你几点起的?”他问。
“六点半。”
“你怎么不睡到六点五十——”
“来不及买早餐。”
江野没有接话。他走过去拿起一个鸡蛋饼咬了一口,饼皮是热的,里面的蛋馅烫了一下舌尖,他嘶了一声,又咬了一口。
林存穿好鞋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七点十五了。”
“知道了——”江野把剩下的鸡蛋饼塞进嘴里,拎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走走走。”
他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两只鞋的鞋带都散着,右边的散了,左边的也散了。他正准备弯腰,林存已经先一步蹲了下来。
一只手拿起他右边的鞋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两边一样长。然后又拿起左边,同样的动作。
江野低头看着林存的头顶:“……谢谢。”声音很轻,不仔细听还听不见。
“什么。”
“谢谢!。”
林存打完最后一个结,站起身双手叉腰道:“咱俩谁跟谁呀,谢啥?”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系得整整齐齐的鞋带,蝴蝶结两边的长度一模一样。
“……走吧。”他说。
两人并排走下宿舍楼。清晨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桂花的气味。江野走在林存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又看了一眼林存的鞋带——也是整整齐齐的,蝴蝶结两边一样长。
他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但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一点,跟林存保持同样的步速。
校园里还很安静,梧桐叶在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着,远处食堂的烟囱升起来一缕细细的白烟。
新的一周开始了。
好累,想赶紧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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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烤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