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两人之间多多少少讲了一些过去十年的经历,也算给彼此之间一个交代。
九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终于凉下来了一点。
周末清晨的宿舍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低频嗡鸣。
江野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后脑勺,整个人像只冬眠的刺猬,被子裹得密不透风。
林存已经起了。
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笔尖在卷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窗帘只拉开一半,晨光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道明暗分界。
他写完一道大题,放下笔,侧过头看了一眼对面床铺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
被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摸索了两下,抓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又缩回去了。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嗯……”声。
接着是手机亮起的光透过被面映出来的微弱亮斑。
林存收回视线,继续写卷子。
过了大概五分钟,那团被子忽然坐起来了。江野顶着一脑袋炸毛,眼睛半睁半闭,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嘴角还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操!”江野一把掀开被子蹦下床,脚踩到拖鞋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你怎么不叫我!”
“你昨晚两点才睡。”林存头也没抬。
“叫你你也起不来。”
江野噎住了。
他确实两点才睡——准确地说,是两点半。昨晚萧轩宇拉他打游戏打到凌晨,他本来想打完一局就收手,结果连跪五把,越输越上头,最后把手机扔到床尾发誓再也不碰了才睡过去。
“那也不至于十一点了也不喊我吧?”
他抓了抓头发,趿拉着拖鞋冲进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等他擦着脸走出来的时候,林存已经不在书桌前了。
桌上放着一份食堂的肉包和豆浆,用保鲜袋装着,还冒着热气。
江野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林存靠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水,正看着窗外。
“……你买的?”
“嗯。”
“你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十点半,才回来没多久。”
江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拿起肉包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还烫,他一边哈气一边嚼,“你每天都不睡懒觉?”
“习惯了。”
江野咬着包子看了他一眼。林存还是那副老样子,背挺得笔直,侧脸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水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下巴附近散开。
“你周末一般干嘛?”江野含糊地问。
“写卷子。”
“除了写卷子呢?”
“看书。”
“除了看书呢?”
林存想了想:“……没了。”
江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这生活也太无趣了。”
林存转过头看他:“那你周末一般干嘛?”
“睡觉,打游戏,跟萧轩宇出去瞎逛——”江野数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看了一眼林存的脸,忽然觉得这些事说出来好像挺没意思的。
“……反正就那样。”他含糊地收了个尾,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林存没有追问。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了笔。
江野站在他身后,一边喝豆浆一边看他写卷子。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他一个都看不懂,但林存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几乎没有停顿,行与行之间排得整整齐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哎,”江野忽然说,“你教教我呗。”
林存的笔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江野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教什么?”
“数学。”江野把豆浆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拖了把椅子在林存旁边坐下,“就……基础的那种。我这学期不能再考倒数了,金老师会把我拆了的。”
林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你上课睡觉的时候。”
江野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立场反驳。
“……我以后不睡了。”他说。
“你上周也这么说过。”
“上周是上周——”
“你周一说完,周二第三节课就睡了。”
“那天我……我前一天晚上没睡好——”
“周四——”
“好了好了好了我错了!”江野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我错了行不行!我真的改了!从今天起,你监督我,我上课再睡一次我就——就给你洗一个月袜子!”
林存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一道薄冰底下透出来的水纹,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不用洗袜子。”他说着,从桌边抽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推到了江野面前。
“你先把这周的作业拿出来。”
江野愣了一下:“我——没带回来。”
“带了。”林存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桌上的书包,“你昨天收拾书包的时候塞进去了。我看到了。”
江野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一种被看穿了的窘迫。
他磨蹭了两秒,认命地起身去翻自己的书包,从最底层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卷子,摊开来铺在桌面上。
那些卷子有的写了名字,有的连名字都没写。选择题大部分空着,写了的那几道题,答案也歪七扭八的,像喝醉了的蚂蚁爬出来的轨迹。
林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江野等了半天,见他不吭声,心里忽然有点发虚:“……你别不说话啊。”
“我没有不说话。”林存拿起一支红笔,在第一张卷子的第一道题旁边画了个圈,“这道题,你把公式写错了。”
“啊?”
"这里是二次函数,你套了个一次函数的公式。”
江野凑过去看,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最后"哦"了一声:“……所以答案是啥?”
林存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野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后脖颈一凉:“干嘛?我这不是问了吗。”
“这道题上周三讲过,你睡过去了。”
“……操。”
"你先看一遍课本第三章。"林存把一本数学教材推过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看完再做这道题。”
江野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但他还是坐下来了。
他把课本摊在桌面上,撑着下巴开始看。一开始他的手指还在敲桌面,腿也在抖,像凳子上长了钉子。但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敲桌面的动作停了。又过了五分钟,他的腿也不抖了。
林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野正皱着眉盯着课本上的一道例题,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解题步骤。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侧落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那颗眼下的痣被照得很清晰。
林存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两个人就这么在宿舍里各写各的,沙沙的笔尖声混在一起,偶尔夹着江野翻页的哗啦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江野忽然抬起头:“哎。”
“嗯?”
“等回头写完了,能不能去看电影?”
“你想看电影?”
“不行吗?”
林存搁下笔,思索了一会。
“要不期末吧。寒假有大把的时间看,还可以睡懒觉。”
“啊——”江野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开什么玩笑?今天才9月17,还有四个多月才到寒假,真到那时候还记不记得了都是个问题。”
“就四个月。”林存的语气平平的,“很快的。”
“很快个屁——四个多月!一百多天!”
“你可以用这一百多天把数学从倒数补到及格。”
“那也不能——”
“你刚才说了要好好学习。”
“我——”江野噎住了,张着嘴瞪着他,瞪了半天愣是没找出一个能反驳的字眼。他确实说了。他刚才双手合十说“我错了行不行我真的改了”,那话还是热乎的。
“……操。”
他重新坐直身体,把课本翻到刚才那页,低头看了两行,又抬头:“那你这四个月都得教我。”
“嗯。”
“周末也得教。”
“嗯。”
“不能嫌我烦。”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会。”
“比如?”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滚。”
林存偏过头笑的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野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存在逗他。
开学第一天那个站在办公室门口面无表情问“食堂在哪”的人,现在坐在他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假装看着窗外其实是在偷笑。
“你变了。”江野说。
林存的肩膀终于不抖了,他把脸转回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但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甚至声音还带着一点笑意。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哪样。”
“以前——”江野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比划了一圈,“就好像我欠你欠八百万似的。现在——”
他顿住了,好像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你现在居然会开玩笑了。”
林存想了想:“这算玩笑吗。”
“算!这当然算!你刚才——你说,你说你从很小就——”
江野的脸忽然红了。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正要把那句“喜欢我”重复出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被鱼刺扎了一下。
林存看着他卡壳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你!”江野把笔往桌上一拍,“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你早上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烦!”
林存“嗯”了一声,低头重新拿起笔,翻开卷子,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一点弧度,像冰面裂了一条细缝,缝里透出一片暖乎乎的东西。
江野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认命地重新拿起笔,低头戳那道写到一半的数学题。但他戳了两下就停了,偏过头,声音闷闷地甩过去一句:“……你这变化也太快了。”
“什么变化。”
“就你——刚来的时候连多一个字都不说,现在居然会耍人了。”
林存笔尖停了一下。他看着卷子上的题目,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
“刚来的时候,”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确定你愿不愿意听我多说几个字。”
江野的手指在笔杆上攥了一下。
“那现在呢?”他的声音也轻了。
林存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桌面的距离,阳光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把两摞纸分在两边,但两个人的肩膀离那条亮线都很近。
“现在……”林存想了想,“现在觉得多说几个字也没关系。”
“...”江野本来不想回答对方的,但觉得不太礼貌,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岔开话题。
“其实你声音挺好听的。”说完耳根便红了起来。
林存听到后有些玩味的看着对方,表情是平静的,但那双浅色的眼珠里有一点江野没见过的光,像是太阳从云层后面漏了一线出来。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哪样?”
“就——你这样看着我,我写不了题。”
“行吧。”林存转回去的时候,嘴角那一道弧度还留着,没有收干净。
没过一会,手机亮了一下。他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萧轩宇发来的消息:“江哥!下午打球不!就缺你了!”
江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一个字:“不。”
对面秒回:“???你转性了???”
江野又打了一行:“学习。”
萧轩宇发了一长串问号过来,后面跟了一行:“你被林存附体了???”
江野没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然后重新拿起笔。
林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去打球?”
“不去。”
“是因为我吗?”林存表面上问的平静,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十年的分离没有让江野对他减少好感,甚至会为了他推掉朋友的邀请。
“你要这么说我走了。”江野作势起身准备要离开。
“哎哎哎,我道歉我道歉,对不起~”林存抱着对方的胳膊撒娇。
江野整个人僵住了。
林存的手臂环在他胳膊上的触感温温热热的,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像一小片暖烘烘的太阳贴着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攥着他胳膊的力道不重不轻,像一只大型犬把爪子搭在人身上,既不想弄疼你也不想松开。
“你——”江野的声音卡了一下,“你松开。”
“你先答应不走了。”
“我没要走——”
“你刚才站起来了。”
“我那是——”
“你站起来了。”
“你——我——”江野发现自己又被他绕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胳膊上挂着一个人高马大的林存,低头也不是抬头也不是,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还会这招啊!”
“哪招。”
“就——”江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的胳膊,“撒娇。你他妈,你一八七你撒什么娇啊!”
“一八七不能撒娇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江野搜肠刮肚想找一条说得过去的理由,但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他低头看着林存抱在自己胳膊上的那两条手臂,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行了行了我不走了。”他认命地坐回椅子上,“你松开。”
林存松开了。松得干脆利落,像按了一个开关,那只手收回去重新搭在桌面上,拿起笔,翻了一页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野坐在旁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林存。”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就——这样。”江野用笔帽指了指他,“会撒娇。会逗人。会——”他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词,“会耍赖。”
林存想了想:“以前不会。”
“那现在怎么就会了?”
“因为现在有人吃这套。”
江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谁吃你这套——”
“你。”林存头也没抬。
“……”
江野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耳根那一大片红得像被秋阳烫熟了。
他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又看了一眼玻璃里坐在旁边的林存的倒影。
那家伙正低着头写卷子,表情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你这人真是。”江野的声音闷闷的,“越来越没法对付了。”
林存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手机又亮了,江野低头看了一眼。萧轩宇又发了一条消息:“江哥你你你你你你你真不去?你不会真的在跟林存学习吧?你被他下蛊了???”
江野回了一句:“我自愿的。”
“自愿学习???”
“滚。”
“行行行,那你们学吧。学完了晚上出来吃饭不?学校后街新开了个烧烤摊。”
江野抬头看了一眼林存:“萧轩宇说晚上新开了烧烤摊,去不去?”
林存想了想:“你作业写完了?”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张只写到一半的卷子。还有两道大题空着,草稿纸上划拉了几行公式,后面的步骤还没接上。
“……没。”
“那你打算去吗。”
“你——”江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你真是……那你陪我写完,写完了我们一起去。”
林存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好。”
江野把手机捞起来给萧轩宇回了一句:“晚点去,等我写完作业。”
萧轩宇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后面跟了一句:“你他妈真在学习???行吧行吧,你们写完了叫我,我在宿舍打游戏。”
江野把手机重新扣回去,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了笔。
窗外的光从上午斜斜地变成了正午的直射,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条亮线在桌面上挪了位置,从两摞纸中间挪到了靠近林存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