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结束后的片尾字幕缓慢地滚动着,灰白色的小字在一片沉黑的背景里往上移。
“看完了。”
“嗯。”
“接下来该怎么办?”
“听你的。”林存向来都很尊重对方,在他看来,对象的话就是用来记住、执行的。
江野动了动,偏过头看了林存一眼:“……出去走走?”
林存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行。”
“去哪儿?”
“你想去哪。”
江野想了想:“上次那个霞石公园,这个季节应该没什么人了。”
“走。”
林存穿上外套,顺手把投影仪给关上了。
出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了过来。比傍晚那会儿又凉了几分,但还不至于刺骨。江野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的领口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存走在他旁边,步速不快不慢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一前一后地跟着,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霞石公园离林存家不远,骑自行车五分钟足够了。冬天的公园比夏天冷清许多,入口处的铁栅栏只开了一半,门卫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里面没人,像是早就下班了。
江野侧身从那半扇门里挤进去,林存跟在他后面。公园里的路灯比街上的暗一些,间隔也更远,有些路段几乎完全沉在黑暗里。
两人往东边的堤坝上走。
公园堤坝上的风比底下的大了不少,吹得江野的领口灌进去一股凉气,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
林存走在他旁边,侧过身替他挡了一点风。
江野在石阶上坐下来。
石阶冰凉,隔着裤子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渗上来。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也坐啊。”
林存没坐。
“……站着不累吗。”江野仰头看他。
“不累。”
“那你站吧。站着高,帮我挡风。”
林存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挪开,他那副高挑的身形确实在冬夜的寒风里挡住了从侧面吹过来的那一阵。
江野坐在石阶上看着堤坝下面的河面。冬天的河水比夏天暗,几乎没有光反射上来,只在有桥的地方有些许倒影被拉成细长的白线,在水的流动里微微晃动。
他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河面拍了一张。屏幕里的画面比肉眼看到的更暗一些,只有远处桥上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
江野看了看那张照片,不满意,又拍了一张。拍完之后他低头翻看那两张照片,林存从侧面微微俯下身来看他的屏幕:“拍到了什么。”
“河。”江野把手机往林存那边侧了侧,“你看,太暗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冬天是这样的。”
“那你还带我来这儿。”
“你说想来的。”
“我那是不知道去哪儿才说来这儿。”江野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握在手里。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他最后为什么要拔剑自刎?”
林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石阶旁边,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河面上那些细碎的光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呢。”
“我问你呢。”
“你先说。”
江野低头盯着自己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他通过那层暗色的玻璃能看到自己模糊的轮廓:“……我觉得他不想活了。也不是不想活了,就是——他活了一辈子都在演一个人。到后来他自己也分不清程蝶衣是演的,还是真的。拔剑自刎那一下,反而让他终于回到自己了。”
林存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在风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他那个年纪,已经变不了了。他试过变,改不了。‘从一而终’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是前半辈子的事,也是后半辈子的事。”
江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你觉得他后悔吗。”
“应该不后悔。”林存的声音很平,“他最后那一下,表情是平静的。”
江野若有所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我们分开了,会是什么样子。”
林存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存的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我没想过会分开。”
“万一呢。”
“那就是我不够努力。”
江野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他偏过头去,把视线重新投向河面,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是透了底:“……你这人说话怎么总这样。”
“哪样。”
“让人心动。”
林存沉默了一下。
他站在石阶旁边,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看着江野,目光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深,像是一潭被风拂过又迅速平静下来的水面。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
“你说了。”
“风太大你听错了。”
“我听到了。”
江野的耳朵在昏暗的光线下开始泛红:“……那你再问一遍。”
“你刚才说——我让人心动。”
江野把脸往领口里埋了埋,声音闷在竖起的衣领后面:“……你听到了还问。”
“想再听一遍。”
“没了。说一遍就没有了。”
林存没有追问。他站在江野旁边,微微侧过身,替他挡住了侧面吹过来的一阵风。风从江野身侧擦过去,他感觉到那点被遮挡的暖意,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了一下。
“……如果你说一千遍,会不会就有一千遍的心动。”
“会有。”
“那我每天都说。”林存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事。
江野没有再说话,但他低头坐在石阶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一片空出来的地方在等着什么。
林存的目光在那只手掌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蹲了下来,蹲到和江野视线平齐的高度。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映得清晰。
“……江野。”
“嗯。”
“我可以牵你吗。”
江野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林存脸上。他看着对方蹲在自己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
“……你蹲着干嘛。”江野的声音有点哑。
“你坐着,我站着太高了。”
“那你也不能蹲着——蹲着像求婚似的——”
“那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江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往前伸了一点点。掌心朝上,指尖微微摊开,像在等一个回应。
林存看到了。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先碰了一下江野的指腹。很轻的一下触碰,像试探,又像确认。然后他整个手掌贴合了上来,把自己的掌心贴进那片等着他的空间里。
温热的触感从他的掌心传过来。
江野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手怎么这么暖和。”
“你的手很凉。”
“冬天嘛。”
“那以后我给你暖。”
江野没有再说话,但他握着林存的手微微收拢了一点。
两个人就那么在石阶上坐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手交握在一起,谁也没催谁松开。
林存先开口打破了这个安静:“……你腿不麻吗。”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江野动了动脚踝,“……麻了。”
“那站起来走走。”
林存握着他的手站起来,顺便把他从石阶上带了起来。江野起得有点急,腿又麻,踉跄了一下,被林存另一只手扶住了胳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着的细小的水汽。
“……你想走回去还是坐一会儿。”林存问。
“走回去。”江野说,“走走腿就不麻了。”
“那走。”
“你松开手我才能走啊。”
“哦。”
林存松开了手,江野把手缩回去,但走出两步之后又伸出来,碰了碰林存的手背。
林存的手翻过来,重新握住了他的。
两人沿着堤坝往回走,步伐不快。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两条细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交叠又分开,又交叠。
“……你说,”江野边走边说,“你爸妈要是发现你寒假不在家,会怎么样。”
“我说我去同学家住了。”
“哪个同学?”
“你。”
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这么说他们不会多想吗。”
“想什么。”
“就是——”江野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会觉得我们俩关系好得不正常。”
“我们关系好得不正常这件事,我爸妈早就知道了。”
“……你妈跟你说过什么吗。”
“她上次你走之后问我,说‘那个同学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江野的脚步变得更慢了,几乎是在蹭着路面走:“……她就没有再说别的?”
“没有。”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到林存前面,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后退着走:“那你觉得——她会不会已经猜到了?”
“可能。”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你想告诉的时候。”
江野后退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冬天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路灯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看着林存,安静了几秒:“……如果我一直不想告诉呢。”
“那我就不说。”
江野没有说话。他把视线从林存脸上移开,低着头看路面上那些细碎的光斑。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林存旁边,伸手重新碰了碰他的手背。林存的手翻过来握住他的,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默契。
“……走吧,回去。”林存说。
“嗯。”
两人沿着堤坝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穿过那半扇半开的铁栅栏,走进路灯排列整齐的街道。
冬天的夜晚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