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回林存家楼下的时候,江野的手还握着林存的。指尖有点凉了,但掌心还是温的。林存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江野才松开手,插回自己口袋里。
进了门,暖气把冬夜的寒气隔在外面。江野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顺手拿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林存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江野端起水杯暖了暖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喉咙滑下去,把刚才在堤坝上灌进骨缝里的凉气一点一点驱散了。他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对了。”
林存偏过头看他:“嗯?”
“你期末考到底考了第几啊?”江野歪着头看着他,“上次我问你你说‘还行’,那到底是第几?”
林存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啊。年级第一专业户这次考了多少分嘛。”江野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但目光落在林存脸上,没有移开。
林存放下水杯,沉默了一瞬:“……第十一。”
江野脸上的笑意凝了一下:“……什么?”
“年级第十一。”林存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期末考没考好,掉下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野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存,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林存的表情没有那种开玩笑的痕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没事的没事的,下次再努力就行。”
这有点太干巴了吧,抄模板呢?
“你这次——是发挥失常还是什么?还是卷子太难了?”
林存看了他一眼:“……你在背台词吗。”
“抱歉,那你希望我说什么。”江野把抱枕往怀里紧了紧,“我没安慰过人。”
“那就别说了。”
“......哦。”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第十一就第十一呗,又不是倒数。”江野又重新尝试了一次,说得很急,像是怕再停下来就说不出口了,“第十一名也很厉害了,全年级那么多人呢。”
“嗯。”
“而且你又不是每次都要考第一,人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嗯。”
“你——你不能就嗯一声吧。”
林存终于偏过头看他了:“那你希望我嗯几声。”
江野听的有些懵了,林存的声音就像刚认识那样没有情绪,他分辨不出对方现在是生气还是无奈还是什么。
“……你爸妈知道了吗。”江野僵硬的把话题转移开来。
“成绩出来那天就知道了。”
“他们怎么说。”
“没说太多。”林存的声音很平,“我爸说了一句‘下次注意’,我妈说‘考都考完了别想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
“就是因为他们没说太多。所以才奇怪。”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坐在沙发上,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句“所以才奇怪”接住似的。但他发现自己接不住。
他太懂“爸妈没说什么”为什么让人不舒服。在他认知里,当父母不再评价他时,就说明父母不想管了,能长成什么样的人全凭自己的造化了。那种无序感让他难受,就像被抛弃了一样。
“……那你下次考回来不就行了。年级第一不本来就是你的位置吗,暂时借给别人而已。”
林存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你怎么知道我还能考回去。”
“因为你优秀,你比任何人都优秀。”
江野那番话一说出来,整个客厅都安静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觉得我比任何人都优秀。”
江野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成绩好”,但这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还没出口就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林存刚刚考了年级第十一,他说“成绩好”三个字现在说出来更像是扎人的东西。
“……因为你帮我补课的时候,从来不嫌我笨。”
林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江野说出那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抱枕,手指在边缘来回捏了两下,像是想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口袋里藏好。
林存坐在他旁边,安静了几秒:“……就因为这个?”
“就这个不够吗。”江野的声音闷在抱枕边缘,“你教我的时候,从来没有不耐烦过。我一道题问三遍你也不会说‘你怎么这么笨’,我卷子考四十分你也没有叹气。你就在旁边坐着,等我写完,然后告诉我哪里对了、哪里不对。从开学到现在,一次也没有。”
他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客厅里又安静了。
林存没有说话,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往江野那边靠近一点又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以前遇到过什么样的人。”
江野想了想,“我啊...忘了,在乎那些干什么?都过去了。”
江野说完那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他低着头,手指在抱枕边缘来回捏着,像是在等对方开口,又像是在盼对方别开口。
林存没有追问。
“……你不想说就不说。”林存坐回沙发,声音很平,“不用回忆那些事。”
“……也不是不想说。就是觉得说出来没什么用。”
“那就别说。”
“哦。”
林存没有再说话,但他从茶几上拿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等什么。
客厅里安静着,只有暖气片的咔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穿过树梢的响动。
江野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抱枕边缘,视线落在茶几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前遇到过什么样的人。”
林存想了想:“遇到过很多。但大部分都是不说话的。”
“不说话的?”
“嗯。我在原来的学校待了两年半,跟班上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有跟你一星期说的话多。”
江野的手指在抱枕边缘停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林存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别人跟我说话我回一句,别人不说话我就不说。”
“那你后来怎么就会跟我说话了。”
“因为你先跟我说话了。”
“我那是——我那是金老师让我带你吃饭——”江野的声音闷在抱枕里,“那不算‘先跟你说话’吧。”
“算。”
林存坐在沙发另一侧,目光落在客厅暗处的某个点上,像在看着一段很远的过去:“你在食堂问我吃什么,你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很凶,你说我头像跟遗照似的。那些都是你先开口的。”他偏过头看了江野一眼,“你可能是随便说的,但对我来说是有人跟我说话了。”
江野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你以前在学校,没有人主动跟你说话吗。”
“有。”林存说,“但都是问作业的。”
“问完就走了?”
“嗯。”
江野的手指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林存一眼,客厅的灯从侧面照过来,把林存的轮廓映得清晰分明。
“……那你后来转来我们学校——你本来也没打算跟人说话吧。”江野说。
“没有。”
“那我第一天骂你,你什么感觉。”
林存想了想:“……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骂你你还觉得我有意思?”
“嗯。”林存的语气还是很平,“因为别人都避开我。你是第一个冲上来跟我吵架的。”
江野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他接不上。他想说“你那是因为你脸太臭”,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把什么东西弄轻了。他想了想,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现在呢,现在还有人避开你吗。”
“没有。”
“因为我天天跟你待在一块?”
“有一部分原因。”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以后我继续跟你待一块。”
林存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沙发上,偏过头看着江野的侧脸。对方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杯子,但那些话的尾音是往上翘的,像在等一句回应。
“……好。”林存说。
“……那你爸妈那边,”江野忽然开口,“他们真的没说你什么吗。”
“他们只是说了一句话,就没了,再也没有提过成绩的事。”
“那你觉得——他们是生气还是觉得无所谓。”
林存想了想:“可能都不是。他们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江野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我好像能理解那种感觉。”
“哪种。”
“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明明想说什么,但怕说出来的话不对,干脆不说了。”
林存偏过头看着他。
江野没有抬头,但继续说:“我妈有时候就那样。她想关心我,但每次问出来的都是‘作业写完了吗’、‘考试考了几分’、‘在学校有没有闯祸’。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问别的。”
“那你希望她问什么。”
“不知道。”江野说,“可能——她问我‘你今天开心吗’就好了。”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你今天开心吗。”
江野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开心。”,他偏过头看着林存:“你转过去。”
“为什么。”
“我让你转过去就转过去。”
林存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去,后背对着江野。
江野看着他宽厚的后背,坐直了身子,膝盖在沙发上挪了两下,身体微微前倾,然后伸手从背后抱住了林存。
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处,力度很轻,像怕压碎了什么东西。
林存的身体在他手臂环上来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下来。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下次考好点,我不想耽误你的前途。”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抬了起来,覆在江野环过他肩头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像在确认那只手是真的。
“……耽误前途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点怪。”林存的声音很轻。
“哪里怪了。”
“你以前最烦别人提学习。”
“那是以前。”江野的下巴还搁在他肩窝里,说话的时候下巴一动一动的,蹭着林存的颈侧,“现在咱俩在一起了,怎么着也应该组成个书香门第吧。”
林存被对方的话给逗笑了。
“……你笑什么。”江野的声音从他耳后传过来。
“没笑。”
“你肩膀在抖。”
“暖气片震的。”
“暖气片还能震到你肩膀上?”
林存没有回答这个。他低下头看着江野环在自己肩头的那双手——手指不算长,骨节不算分明,但指甲剪得很整齐。他抬手覆上去,拇指在江野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你管我。”江野的声音闷闷的,“我冷。”
“家里有暖气。”
“那我也冷。你这么大个人站在我旁边不给我抱,浪费。”
林存没有再反驳,只是把搭在江野手背上的手收拢了一点,像是在默许这种“浪费”继续下去。
“那你可得好好学啊。”
“肯定的。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林存听后愣了一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句“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的重量。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句话。”他问。
“你妈上次说的。”江野的下巴还搁在他肩窝里,“她说‘现在不讲究什么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了’,那时候我还觉得她说得挺对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拿这句话来说我。”
“因为现在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林存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什么更好的。”
“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江野的声音闷在他颈侧,“你不能因为我把自己耽误了。你要是因为跟我谈恋爱从年级第一掉到第十一,那你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觉得是我把你带坏了。”
“你不是——”
“我知道我不是。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林存沉默了片刻。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江野环在自己肩头的那双手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点:“……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把第十一的位置拿回来。下次月考考回第一。”
“然后呢。”
“然后——”江野的声音从他耳后传过来,“然后等以后有人问起你的时候,你可以说‘我谈恋爱的时候成绩也没掉下来过’。”
林存没有回答。但他覆在江野手背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睡吧,时候不早了。”江野松开对方起身往卧室里走,“从明天开始,咱俩都要复习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