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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拉勾

林存看了一眼江野指的那张碟片,手指停在封面边缘,没有立刻抽出来。

“……你确定?”他问。

“怎么了。”

“这张是《霸王别姬》。”

“怎么了?”

“......没事”林存把碟片从盒子里抽出来,放进投影仪里。

江野盘着腿,抱了一个靠垫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边缘。

投影仪亮起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被林存顺手关掉了。光线从幕布上折回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层幽蓝。

《霸王别姬》的开场是黑白的,灰扑扑的巷子,两个小孩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江野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把下巴从靠垫上抬起来:“这电影是不是特别长。”

“两个多小时吧。”

“那你妈买的草莓和水果够不够吃。”

林存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先把嘴里那块咽下去再说。”

江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嘴里那块苹果还没嚼完。他安静地嚼了几口咽下去,重新把下巴搁回靠垫上,没再说话了。

电影在往前走。戏班的师父打人很凶,小豆子挨了打也不哭,只是咬着牙不说话。

江野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靠垫边缘抠来抠去。他抠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旁边的林存动了一下,沙发垫微微陷下去一点。

林存往他这边挪了大概半个屁股的距离。

江野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看着屏幕,但手指不再抠靠垫了。

电影演到小豆子被烟斗烫嘴那段的时候,江野皱了皱眉。他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一点,整个人的上半身微微缩起来,像是也被那段画面刺到了。林存没有看他,但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水果被往他这边推了推。

江野没拿。

他安静地坐着,直到小豆子终于开口说出那句“我本是女娇娥”,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似的。林存在旁边说:“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都快缩进靠垫里了。”

江野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确实把靠垫抱得变形了。他松开一点,又觉得手里空落落的,索性把靠垫放到一边,往沙发里陷了陷:“这电影怎么这么苦。”

“后面更苦。”

江野没有说话,电影继续放着。

程蝶衣和段小楼之间的纠葛像是缠绕在旧绸缎上的线头,越扯越乱,越乱越紧。

江野看着段小楼娶了菊仙,看着程蝶衣在台上唱那句“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整个客厅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运转的细微电流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坐直的,靠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在了腿上,他两只手搭在靠垫边缘,指节微微用力,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往下沉。

林存的声音从旁边低低地传过来:“你可以靠着我。”

江野的指节更用力了一点。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但他的身体在沙发上慢慢往旁边挪了挪,在这么大的客厅里几乎不算什么,但林存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原本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臂放下来,搭在两人之间那一小片沙发垫上。

屏幕里□□砸了戏班子的行头,一群戏班子里的人都被按着跪在一起。他们都在补着妆,或者说在故意画丑自己,而蝶衣则是走到段小楼的面前,拿起笔给对方画妆。他想给“楚霸王”留下最后的尊严。

可转眼间揭发开始了。揭发的戏来得又快又狠。

段小楼被逼着跪在地上说那些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然后他开始说了。他说程蝶衣给日本人唱过戏,说他当过汉奸,说他那些年在台上演的那些角色都是封建余孽。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在灰扑扑的画面里砸出闷响。

段小楼为了活命,把戏服什么的都扔进火堆,包括程蝶衣送给他的剑。

“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程蝶衣的声音诡异的平静。

然后程蝶衣站起来。

“我也揭发。”他说,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嘈杂里清晰地传了出去,“我揭发姹紫嫣红——揭发断壁颓垣——”

他穿着那身戏服,在火光和人群的缝隙里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话:“连你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那京戏能不亡吗?能不亡吗!”

也许是程蝶衣气上了头,也许是他还喜欢对方,以至于他并没有揭发他,而是转头揭发了菊仙。

那群人像是发现肉的狼,疯狂的索要更多。

“……我不爱她,我跟她划清界限。”段小楼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程蝶衣站在旁边,脸上的妆花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表情。他的视线从段小楼身上移开,又回到菊仙身上,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再说什么。

镜头一转,火光映着程蝶衣那张脸,他在烧掉的戏服前跪下来,背影缩成很小的一团。

电影继续往后走。

十一年过去了。段小楼和程蝶衣在空荡荡的戏台上重新站在一起,头顶的灯光昏黄而冷清。

空荡的戏台上方悬着一盏昏黄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即将交汇却永远隔着一线距离的线。段小楼在台侧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年代久远的腔调:“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他唱得断断续续,像在回忆一首很久没唱过的歌。

程蝶衣接上了那一句。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而韧,像一根拉紧了的丝线。他在台上没有走动的影子,定定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段小楼脸上,又好像穿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段小楼像被什么击中了,说了一句什么,像是“错了”,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你又错了。”

程蝶衣站在台上,像是忽然被那句话点醒了。他低下头,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极淡的、几乎是释然的笑。

他拔了剑。剑身反射着台上那盏昏黄的灯,薄薄的,冷冷的,像一片月光。

“大王,快将宝剑,赐与妾身——”

段小楼回头的时候,剑已经架在程蝶衣颈边了。他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喊出那个名字:“蝶衣——”

剑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屏幕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段小楼的声音追上来,又短又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进土里。

“小豆子。”

程蝶衣倒下去的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摘下来的叶子,终于找到了落处。

江野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那一片渐渐暗下去的光。他只是把上半身再往林存那边靠了一点,把下巴从靠垫上抬起来,然后轻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把脑袋侧过去靠在了林存的肩膀上。

他就这么静静的靠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如果我是段小楼,我不会那样对程蝶衣。”

“为什么。”

“因为——”江野想了一下,“因为他只有他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开口道:“……算了,我不是段小楼。”

“那你想是谁。”

“我不都不想。”江野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我就当我自己。”

林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他这边靠了靠。他看着江野的方向,声音不大:“——你自己是什么样。”

“我自己就是——我不会让别人替我扛那些东西。如果我也在那个年代,我大概会跟他一起去面对那些困难。”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江野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然后林存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江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前方某处,像是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说话算话吗。”

“算。”

江野这一次没有再回避。

他侧过身,面朝着林存的方向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缩短了一点。他看着林存,像是想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什么:“那我们拉钩。”

“什么?”

“拉钩。拉了钩就不能反悔了。”

林存看着他,然后慢慢伸出手。

江野看着那只手,然后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上去。

两个人的指节扣在一起,力度很轻,像两片叶子被同一阵风吹得碰了一下。他小声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林存应了一声。

江野松开手,然后往沙发里缩了缩,把脸靠进靠垫边缘:“……行了。你以后别忘了今天你拉过钩。”

“忘不了。”

“你最好是真的忘不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