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三天,江野开始觉得待在家里有点闷了。
也不是真的闷,林存在他家的这几天,两人每天的日程其实挺满的。
早上一起做饭,上午各做各的事,下午偶尔打打游戏,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按理说这种日子比在学校轻松多了,但江野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想了半天,发现问题出在“空间”上。他家太小了。从卧室到客厅到厨房,最远也就十几步路,两个人走哪儿都能撞上。
江野撞了林存三次,最后一次直接撞在他胸口,被对方下意识扶了一把肩膀。他退开的时候耳朵尖是烫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老站路中间”,林存没回嘴,只是看了他一眼。
“还是去你家吧,你家大。”
江野说那句话的时候,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
“我家走两步就到头了,你走哪儿我都能看见你,烦死了。”
林存在他旁边坐下来:“烦你还让我来。”
“那不一样。”江野嚼完那口苹果咽下去,“你来我家是我邀请的。但我家小,不是我邀请就能变大的。你家本来就是大的,不用邀请也大。”
“你的逻辑是体育老师教的。”
“你管呢。”
林存没有反驳,端着水杯喝了一口:“那什么时候去。”
“就今天呗。反正也没事干。”
“你妈那边——”
“怕啥?回头再说也不迟。”
说干就干,江野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站起来就往卧室走:“我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林存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人去就行了。”
“不用带换洗衣服?”
“我家有你的衣服。”
江野的脚步在卧室门口停住了。他转过身,站在走廊里看了林存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你落在我家的那件,洗好了收起来了。”
江野听罢转身走回客厅,从沙发靠背上捞起自己的外套往身上一套:“……走吧。”
“你这就走?”
“不然呢?还要带什么?你说你家有我的衣服,牙刷也留着,拖鞋也有一双,我人到了就行。”他说的飞快,像是要把某些不好意思的情绪一并带过去,“走了走了。”
林存没再说什么,站起来从玄关柜上拿起钥匙,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冬天的风比前几天又冷了一些,走在街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小团雾。江野把手缩进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走得不快。
林存走在他旁边,步伐也是不紧不慢的。
走到林存家楼下的时候,江野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忽然觉得和上次来时有些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或许是冬天的光把外墙的颜色衬得更淡了,又或许是这次来的心情和上次不同。
林存开了单元门,侧身让他进去。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气味,干爽的、带一点点木质家具的味道。江野走在前面上楼梯,脚步比上次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对这条路已经熟悉了。
门打开的瞬间,暖烘烘的空气涌出来。林存换了鞋,弯腰从鞋柜下层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江野脚边。
“……你上次来的时候穿的那双是夏天的,冬天冷,我换了一双厚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江野没说话,低头换上了那双拖鞋。
“你饿不饿?”林存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冰箱里还有东西。”
“还不饿。”江野在沙发上坐下来,“你先忙你的,我待会儿自己找吃的。”
林存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然后缩回去,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响了一下,接着是水流冲刷的哗啦声。
江野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空间大”这件事确实有它的好处。
在林存家,他不用走着走着就撞到林存胸口,不用两个人同时挤在同一个厨房台面前,不用坐在餐桌对面时膝盖碰着膝盖。
但他发现,撞不到林存之后,他反而有点在意那个距离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林存洗水果。水龙头开着,水流冲过几颗草莓的红色表皮,裹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林存把洗好的草莓放进碗里,转身端出来的时候看到江野堵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想吃?”
“嗯。”
林存把碗递过来,江野伸手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草莓的凉意从碗沿传上来,但碰到的那截手指是温热的,像是刚从口袋里拿出来。
江野接过碗,从里面捏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一边嚼一边往客厅走,林存跟在他后面,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一个吃草莓,一个翻那本摊开的书。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偶尔的咔嗒声和翻页的细微响动。江野吃完那颗草莓,把蒂放在茶几角落的纸巾上,又捏了一颗:“你家为什么总有水果。”
“我妈买的。”
“你妈不是不在家吗。”
“她走之前买的。”
“她怎么知道你要带我来。”
“她不知道。”林存翻了一页书,“但她每次走之前都会把冰箱塞满。”
江野咬草莓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他把第二颗草莓吃完之后没有再拿第三颗,而是靠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你妈挺好的。”
“嗯。”
“比我妈好。”
林存翻书的动作停了:“为什么这么说。”
江野想了一下:“我妈也给我做饭、给我买东西。但她做完了就走,好像那些事做完就结束了。你妈做的那些事感觉会留在家里。”
林存没接话,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客厅的灯在他们之间落下一层暖黄色的光。
“……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林存说。
江野看着茶几上那只装着草莓的碗,红色的果实在碗里堆成一小团。他伸手又拿了一颗但没有立刻吃,握在手里:“……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我常来吗。”
林存沉默了一下:“......喜欢。”
江野的耳朵尖开始烫了。
“……我去洗手。”
他往卫生间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了一阵,又停了。江野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耳朵。
还是红的。
林存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怎么变,但他手边多了一盘切好的水果。
“……你切的?”
“嗯。刚才那碗草莓不够吃。”
江野走回来在沙发边沿坐下,看着那盘切好的水果。
他随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他开口:“那现在干嘛。”
“你想干嘛。”
“不知道。”江野把剩下的苹果块放进嘴里,含糊地说,“你家太大了,大到我有点不知道该干嘛。”
“那就什么都不干。”
“什么都不干也太浪费了。”
林存想了想:“那看电影。”
“又是电影。”
“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江野把苹果核放下,“就是每次来你家都看电影,好像我们俩除了看电影就不会干别的了。”
“那你想干别的什么。”
江野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想不出什么具体的。他家太小,小到两个人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同一块空间里;林存家太大,大到每一种活动都被宽敞的空间摊薄了,稀释成一种空荡荡的安静。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状态,最后只是往沙发靠背上一倒,仰头看着天花板:“……算了,看电影吧。”
林存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蹲下,翻了几张碟片出来,举起来给江野看:“想看哪个。”
江野瞥了一眼,都是些旧片子,封面磨损了,边角有些卷。他随手指了一张:“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