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得比想象中快。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下午,江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宿舍里的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林存坐在他旁边,正在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书包里。
“你都不紧张吗?”江野偏过头看他。
“紧张什么。”
“成绩啊。”
“已经考完了。”林存拉上书包拉链,“紧张也没用。”
江野“嘁”了一声,“也对,年级第一专业户当然不紧张。”江野把脸往椅背上一搁,整个人软塌塌地摊着,“不像我们这种普通玩家,考完试像渡完劫。”
林存把书包搭在椅背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渡劫渡得怎么样。”
“还行吧……好歹题目空的很少了。”
“那进步了。”
“上次你是说我‘及格了’,这次是‘进步了’,下次能不能换个词。”
“下次说‘不错’。”
“你最好真的说。”
林存没有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了。他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然后站在书桌前等着江野。
江野慢吞吞地从椅背上直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胡乱扫进书包里。
“对了,寒假你有安排吗?”江野把书包拉链拉上,抬头看了林存一眼。
“暂时没有。”
江野把书包甩到肩上,歪着头看了林存一眼:“那你要不要来我家待几天?”
林存正在拉外套拉链的手顿了一下:“……你家?”
“嗯。反正我妈也不怎么在家,就我一个人。”江野的语气故作随意,“你不是说寒假没安排吗,来我家住几天又不会少块肉。”
林存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想来就算了——”江野的耳朵尖开始发热,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去。”
江野的脚步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真去?”
“嗯。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那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行,明天我去校门口等你。”
江野说的“收拾一下东西”听起来轻巧,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林存是拖着一个行李箱出现在校门口的。
江野站在校门口的老位置等他,远远看着那个行李箱,愣了一秒:“……你带这么多干嘛?又不是不回来了。”
“换洗衣服。”林存的语气平平的,“还有书。”
“书?”
“几本习题册。”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你真是。”
他伸手接过林存的行李箱把手,帮他拖了一段路。
江野刚拖着行李箱走了没几步,一辆白色的车从街角拐过来,缓缓停在了校门口的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王梅的脸。
她今天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江野,又看了一眼江野手里拖着的那个行李箱,然后目光越过江野的肩头,落在后面那个提着书包的高个子男生身上。
“……林存也来?”王梅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的事情。
江野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他站在路边,手里的行李箱把手被攥得有些紧:“……嗯。他寒假没安排,我就让他来住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努力显得随意,但尾音里还是透出一点紧绷,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王梅看着他,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而是移到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上车吧。”她说,语气听不出赞同也不听出反对,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外头冷。”
江野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转头看了林存一眼。林存已经走过来了,站在他旁边,微微欠了一下身:“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王梅把车窗摇了上去,车内传来门锁弹开的咔嗒声,“后备箱自己开,行李放后面。”
江野拖着行李箱往后备箱走,林存跟在他旁边,两人各自把东西放好。
后备箱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江野站在车尾,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妈反应比我想的平静。”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装得挺像。”
“没装。”
江野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进去。
“……期末考得怎么样。”王梅忽然开口,声音从前座传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江野噎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梅一开口问的是这个,“还行。比上次好一点。”
“数学呢?”
“数学也还行。”
“.......你除了‘还行’还有别的了吗?”
江野靠在座椅上噎了一下,琢磨了半天:“……挺好的。”
王梅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汇入主路,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被空调
江野坐在后座靠左边的位置,视线落在窗外,街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林存坐在他旁边,行李箱放后备箱后手里就剩了一个书包,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像在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江野余光瞥了他一眼,靠过去压低声音:“……你别这么僵。”
林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回:“我没僵。”
“你后背都没挨着椅背。”
“挨着了。”
“你胡说——”
“你俩在后面嘀咕什么呢。”王梅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排两个人听见。
江野飞快地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王梅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什么也没说。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拐进一片老旧的住宅区。
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路两旁停满了车,王梅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减了速,找了个空位把车停进去。
“到了。”她熄了火,“下车吧,东西我来拿。”
江野率先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他吹得眯了一下眼。他绕到后备箱,把林存的行李箱拽下来,正要拎,林存已经走过来接过了把手。
“我来吧。”
“……行。”
两人并排往楼道口走。王梅走在前面,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单元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在头顶亮起来,把灰白色的墙壁照得暖了一点。
江野走在前面上楼梯,林存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行李箱轮子在台阶上磕出一串细碎的闷响。
江野在三楼靠东的门前停下来,摸出钥匙开了锁。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暖烘烘的气流涌出来。王梅走在后面换鞋,顺手帮林存开了一下玄关的灯,然后径自进了厨房:“晚饭还没做,你俩先歇着,我去做饭。还有就是江野,我今天就走了,过年才回来,这一段时间你可不能欺负林存,知道吗?”
江野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王梅一眼:“……你今晚就走?”
“嗯,公司那边临时有事,得回去一趟。”王梅从厨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冰箱里有菜,你们自己会做饭吧?”
“会一点。”林存说。
王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缩回厨房里去了。油烟机的嗡嗡声重新响起来,混着油锅滋啦的声响,厨房门被虚掩上。
江野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换好的拖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眼看了一眼林存。
“……我妈就这样。”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说走就走。”
“嗯。”
“她过年才回来。”
“那你一个人住这儿?”
“以前是。”江野顿了一下,“现在不是了。”
林存没有接话。他提着行李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江野脸上,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江野收回视线,转身往客厅走:“进来吧,别站门口了。”
林存拖着行李箱跟进去。
“你房间在哪儿?”林存问。
“这边。”江野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推开的时候,林存看到了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单是深蓝色的,枕头边放着一只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公仔。书桌摆在窗边,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旁边搁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墙角摞着几个纸箱,里面塞满了课本和卷子,边缘有些卷翘了。
林存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目光在那只旧公仔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你房间挺干净的。”他说。
“我妈前阵子回来收拾过。”江野走过去把那只公仔拿起来塞进枕头底下,动作有点急,像是怕被看到似的,“你住我屋,我睡客厅沙发。”
“不用。”林存说,“我睡沙发。”
“我家沙发短,你那么高睡不下——”
“能睡。”
“你——”
“我睡沙发,你睡你的床。”林存义正言辞道。
江野看着对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那就挤一挤吧。”
“什么?”
“我是说——我们俩都睡床。”
林存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行李箱,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接话。
“床够大。”江野偏过头去,视线落在窗帘上那道被风吹动的褶皱上,“而且冬天冷,两个人睡暖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故作随意,但那几句话的尾音微微发紧,像是怕被拒绝。
林存把行李箱靠墙放下,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床。不大,一米五的宽度,但两个人侧着身躺的话,确实能挤得下。
“……你确定?”林存问。
“咱俩不是睡过一次吗!”
江野的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你要是不想的话——那你就睡沙发——”
“没不想。”林存打断他,“我睡床。”
“我去给你找洗漱用品。”
他逃也似的出了房间,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林存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了。
江野在卫生间里翻箱倒柜了五分钟,找出一支没用过的牙刷、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还有一双新的拖鞋。
他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站在卫生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卧室。
还没开始讲话呢,林存先开口了,“刚才忘了跟你说,洗漱用品我已经准备过了。”
江野都石化了。
“靠,你耍我呢!”
“你刚才也没问我啊。”林存一脸无辜。
“你!”江野还想说什么,王梅突然吼了一声“吃饭了”,这事才不了了之。
“吃吧。”王梅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我赶时间,就不陪你们慢慢吃了。冰箱里还有菜,明天你们自己看着弄。记得收拾一下啊。”
王梅说完就进了卧室,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拖出来,走到玄关换鞋。她换好鞋之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餐桌边的两个人,目光在江野和林存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后开口:“里予,你过来一下。”
江野放下筷子走过去。王梅压低了声音,但江野能听到:“你俩好好相处。林存第一次来家里,你别太闹腾。”
“我知道。”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那我走了。”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江野长叹一囗气,回到饭桌上继续吃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貌似没有心情继续吃了。
林存笑了一声,很轻,然后站起来开始收碗。江野看着他利落地把盘子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跟过去:“你放下,我来洗——”
“你做饭了吗。”
“没有,但我可以——”
“那你就坐着。”林存把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啦冲过碗沿,“你洗碗的话,你妈回来看到水池里碎了两只碗,会以为我们打架了。”
“……你才打碎碗,你全家都打碎碗。”
林存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江野现在已经很熟悉了。他从门框边退开,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水流的声音,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有种不真实的安稳感。寒假还没正式开始呢,还有好多天可以这样过。
厨房的水声停了。林存擦着手走出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你晚上一般干嘛。”
“打游戏。或者看漫画。”江野说,“但今天不想打。”
“那干什么。”
江野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你在我家,好像干什么都不太对劲。”
“那就不干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和冰箱压缩机的低频嗡鸣,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过了一小会儿,江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屏幕亮了起来,在放一个综艺,笑点很密但隔着一层屏幕显得很远。他换了一个台,是电影频道,在放一部老片子,讲什么他也没看进去。
“这电影你看过吗。”江野说。
“没有。”
“……那咱俩就看这个吧。看到困了就去睡。”
“嗯。”
屏幕上开始播电影的片头,色调偏冷,像是在深秋的某个城市拍的。
江野靠在沙发上,一开始还坐得端正,后来慢慢地往下滑了一点,侧身靠在沙发扶手上,脚蜷起来搁在垫子上。
林存坐在他旁边,坐姿还是端正的,但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搁在沙发垫上,指尖朝着江野的方向。
江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存。”
“嗯。”
“你觉得我妈——她真的同意吗。”
“她让你带我回家住了。”
“那不一样。她可能是怕我伤心才同意的,不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没问题。”
林存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她需要多久才能真的觉得没问题。”
“不知道。”江野说,“可能永远都不会。也可能过几年就想通了。”
“那你愿意等吗。”
“愿意。”
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自己先愣了一愣,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份笃定给惊到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他偏过头看了林存一眼。
林存在屏幕上转瞬即逝的光影里安静地侧着,目光落在电视的方向:“……你问我才说的。”
江野没有再说话。他把视线转回电视,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
电影播到后半程的时候,江野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屏幕上的光影开始变得模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的头慢慢歪向一侧,靠在了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地方。
林存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团脑袋。对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半句话还含在里面没有说出来。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电视遥控器,把音量调低。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在替这个夜晚打着某种迟缓的节拍。
林存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江野,安静地坐了很久。然后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空气听:“……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