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虽不至于到十点十一点，但也足够晚了。林存本来想和江野一起吃晚饭的，但怎么也等不到人，索性不吃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林存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拢在桌面一角，把周围的一切都沉进昏暗里。
“……回来了。”林存说。
“嗯。”江野关上门，随手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到林存坐在书桌前，一本书摊开着，看不清是哪一科的。
“……吃饭了吗。”林存问。
江野愣了一下：“……吃了。”
“...好吧。”
“你没吃吗？”
“嗯。”
“为什么不吃？”江野把门带上，走过去站在书桌旁边，“你以前不都按时吃饭的吗。”
“想等你一起。”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你跟我说实话。”
林存沉默了两秒：“从你走后到现在。”
江野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
七点五十。
快八个小时了。
“……你是不是傻。”江野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我要是今天不回来了呢。”
“你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说了会回来。”
江野被对方说的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现在去吃饭。”
“食堂关门了。”
“那去外面吃。”
“外面也关了。”
“那——”江野顿了一下，“那我去给你泡面。”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水壶里的水还温着，他往泡面碗里倒了热水，盖好盖子端回来。
“等三分钟。”
林存低头看着桌上那碗泡面，又抬头看了江野一眼。“……你吃了什么。”
“我妈做了排骨汤。”
“那你怎么不给我带一份。”
“呃——下次给你带。”江野朝对方卖了个萌，想以此蒙混过关。
“……你在干嘛。”林存实在是忍不住了。
“没干嘛。”江野飞快地把表情收回去，耳朵尖已经开始烫了，“泡面好了你赶紧吃。”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做出那种表情来的。但刚才林存笑的样子让他还想再看一眼。可还是忍住了。
“……你今天回家，你妈跟你说什么了。”林存夹面的动作没停，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们在一起了。”江野说，“小姨跟她说的。”
林存的筷子在碗沿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面：“……她怎么说。”
江野被对方问的一愣，斟酌片刻道，“……她没反对。”他说，“她说尊重我的选择。”
林存夹面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嚼了两下之后，放下了筷子，抬起眼看向江野。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没有说别的。”
“没有。”
“...那挺好的。”
“嗯。”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妈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以后要是过不下去了，记得回家’。”江野突然间的这番话，着实给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林存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觉得会过不下去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让我过不下去。”江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脸上挂着笑。
“这么信任我？”林存无心的调侃了一句。江野却被问得噎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像是在想怎么回对方。
“......怎么了？”
“......没什么。”江野非常傲娇的蹭了蹭对方，“信任非常宝贵的，你不能骗我。敢骗我我就揍你。”
林存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了，比刚才明显一些。
“……揍我？”
“嗯。揍你。”江野梗着脖子，语气倒是很硬，但眼睛里那点笑意已经藏不住了，“我打人很疼的。”
“有多疼。”
“疼到你下次不敢再骗我。”
林存想了想：“那我不骗你。”
“最好是这样。”
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存低头把那碗泡面吃完了，连汤也喝了大半，然后把碗推到一边，用纸巾擦了擦手。
“你今天来回跑了一趟，不累吗？”林存忽然问道。
“累。”江野说，“但好像也没那么累。”
他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林存在书桌前站了两秒，然后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妈没骂你吧。”
“没骂。就说了几句。”江野翻了个身，面朝林存的方向侧卧着，“她说她是怕我以后过得不好。”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会让我过得好的。”
江野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住了。他翻了个身面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刚才说那句话——是不是有点肉麻。”
“有一点。”
“你大爷，不是应该说‘会的’吗？”江野往对方肩膀锤了一拳。
林存夸张的捂着肩膀，低下头看着他。
“行行行……我会的。”林存说。
江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揉了揉刚锤到的地方。
“我知道。”
江野说完“我知道”之后，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林存。”江野率先打破僵局。
“嗯。”
“你爸妈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林存想了一下，答道:“再过一两个月就放寒假了，那时候说也不迟。”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不知道。”
江野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模糊的亮斑。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他问。
“......那我们就谈‘地下情’，可以吗？”
江野被那三个字砸得愣了一下。
“……地下情？”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嘴里含着一颗味道奇特的糖，不确定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你是说——偷偷摸摸的？”
“也不算偷偷摸摸。”林存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像是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就是在他们知道之前，我们在外面正常相处，回家的时候注意一点。”
“那你觉得能瞒多久。”
“能瞒多久瞒多久。”
“那要是被发现了呢。”
“……那就被发现再说。”林存说，“到时候我已经十八了。”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林存一眼。
“……你之前不是说要光明正大的吗。”
“我是想光明正大。但那得是在你有安全感的前提下。”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这些。”江野问。
“什么什么时候。”
“就——‘地下情’那个。”江野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你提前想过？”
“想过。”林存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你不在的时候想了挺多。”
江野的手指在被单上蹭了一下，声音闷闷的：“……那你都想什么了。”
“想如果你家里不同意怎么办。想如果你妈让你跟我分开怎么办。想如果你被逼得没办法了——你会不会选择不跟我在一起了。”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林存说，“所以我想的是——如果你被逼得没办法了，我应该怎么让你不用选。”
江野沉默了一会。
“……那你想到办法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想到了。”
“什么办法。”
“就是刚才说的那个。”林存偏过头来看他，“在你觉得安全之前，我们不让别人知道。等你觉得安全了，我们再让别人知道。”
江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吗。”
林存想了想：“想。”
“那你还——”
“但你想不想，比我想不想重要。”
“……你这么说我压力很大。”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永远都觉得不安全呢。”
“那我就等到你安全为止。”
“那要是一辈子呢。”
林存沉默了一下：“……那我们就当一辈子的‘地下情’。”
江野没有说话。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句：“……傻子。”
“嗯。”
“你就不能骗骗我，说‘不会等那么久的’。”
“我不骗你。”
“……你真是——”
江野起来把宿舍灯给关上了，“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可不能把学习耽误了。”
两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上。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