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接到王梅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里翻那本旧漫画。
手机屏幕上“妈”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他指尖顿了一下。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就传过来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压着什么。
“里予,你现在回一趟家。”
江野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攥了一下:“……怎么了?”
“你回来再说。”王梅那边顿了一下,“我在家等你。”
电话挂了。江野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两秒没动。林存在书桌前转过头来看他:“……你妈?”
“嗯。她让我回去一趟。”
“说什么了?”
“没说。”江野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就说让我回去。”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鞋带系得有点急。林存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江野直起腰,“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存一眼。林存站在书桌边,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写字,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有事给我打电话。”林存说。
“嗯。”
江野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灌进来一阵凉风,吹得他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他加快脚步走出宿舍楼,走进傍晚灰蓝色的天光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路,江野站在自家门口,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比平时稳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王梅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冒着热气,另一杯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把门关上。”王梅说。
江野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换鞋。他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王梅的表情——跟她平时不太一样。收着嘴角,下颌微微绷着,像在克制什么东西。
“过来。”
江野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
他还没有来得及问“到底怎么了”,王梅就指着客厅的一面白墙说了两个字:“跪下。”
江野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给你两分钟时间,跪下,面壁。你自己想清楚你做了什么。”王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想不清楚就跪到你想清楚为止。”
江野站在茶几前面,膝盖僵硬得像生了锈。
“……我跪多久都行。”他说,“但你能先告诉我,我做了什么吗。”
王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你小姨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说你跟她承认了你和林存的关系。”
江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告诉她的是‘在一起了’。”王梅重复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自己说重了会把它压碎,“是不是真的。”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车鸣。
江野没有移开视线。
“是真的。”
王梅闭上眼睛,像在消化什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家?”王梅的声音明显有些着急了。
江野站在原地,膝盖还僵着,没有跪下去。他看着王梅,嘴唇动了动:“……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王梅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她站起来,膝盖碰了一下茶几,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波纹,“你以为‘知道’就够了?你十七岁,你想过十年之后吗?二十年之后呢?别人结了婚生了孩子,你呢?”
“……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以前不是说过,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
“那是在正常范围内!”王梅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我是你妈,我希望你过正常的生活,这错了吗?”
“难道我每天靠泡面榨菜度日就正常了?”江野一肚子的委屈终于溢出来了,“小姨也有孩子,也有家,我凭什么耽误她过舒坦日子。她孩子不需要陪吗?”
“那只是暂时的。”王梅的声音有些哑,“我在隔壁市工作,你住你小姨那儿是暂时的。”
“暂时的。”江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睛里,“从我七岁到十七岁,‘暂时’十年!”
王梅站在茶几对面,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你说你要我过正常的生活,”江野看着她,“什么是正常?像你跟我爸那样?结婚、吵架、离婚、把孩子扔给别人十年?”他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得很慢。
“里予……”王梅的声音有些发颤,“难道是我想那样的吗?难道是我不想带你过——”
“我知道你也不想那样,”江野打断她,“我知道你有难处,我知道你那时候没钱没房,我知道你把我放小姨那儿是没办法。我都知道。”他顿了一下,“但我还是过了十年没有家的日子。”
他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王梅的嘴唇动了动,但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没在吭声。江野说的确实没错,自打七岁后他就没多少好日子。
七岁前好歹跟爸爸妈妈去过市外旅游,和很多孩子一样过的无忧无虑。但一次家里停电,不知道是谁用完吹风机后忘了关上,导致那热风一直往电线上吹,引发了火灾。两层高的小洋楼被烧的像个废弃楼一样。
从那时候开始,家里便争吵不断。
王梅一开始是想抚养江野的,但出于某些原因,把孩子带到小学二年级便给奶奶抚养了,可奶奶年事已高,带了几年也累倒了。迫不得已才拜托金淑娟帮忙。
至于江野的父亲江景峰,那人不善言辞,自从干上物流后,除了每月给江野生活费以外,并没有太多的交流。
王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沙发上,抬手按了一下额头,像是头痛得厉害。
“你说的对,”她说,“我确实对不起你。”
江野被对方的话刺的难受,没接话,而是转移了话题。
“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王梅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爸一直在外地,物流公司那摊子事走不开。不过他上个月跟我说,年底可能会回来一趟,过年的时候。”
“他过年回来?”江野的语气有些意外。
“嗯。他说想见见你。”
“...哦。”
王梅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最初的复杂慢慢变成一种别的什么东西,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块坚冰被水一点一点地冲刷边缘。
“……他对你好吗?”她问。
“好。”江野说。
王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那他知道你以前那些事吗?”
“人不是要向前看吗?”
王梅被对方的话给噎住了。
“……你坐下吧。”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别站着了。”
江野在沙发边沿坐下来,膝盖还绷着,像是没完全从刚才那场对峙里缓过来。王梅坐在他对面,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散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他家里知道吗?”王梅问。
“...应该不知道。”
“?”
王梅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本来打算瞒着的。”
“瞒着?”王梅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解,“你瞒着谁?”
“瞒着所有人。”江野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我本来想,反正还年轻,等毕业了再说。等我们都考完大学,离这里远了,再慢慢告诉他们。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
“小姨知道了。”江野的声音有些发闷,“你知道了。林存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没想好。”
“那你回去之后见到他怎么办。”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还跟以前一样吧。总不能因为被发现了就不见面了。”
王梅接不上话,只能长叹一口气,回道:“我尊重你的选择。”
“你……”江野有些惊讶,“你不反对了?”
“我反对有用吗?”王梅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被时代浪潮强行往前推的无力者,“你今年十七岁,再过一年就成年了。我要反对,你照样会跟他在一起。就是以后不跟我来往了而已。”
江野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住了。
“以后要是过不下去了,记得回家就行。”
“……你刚才说‘过不下去了就回家’”
“嗯。”
“那——家在哪?。”
王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像想说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这里就是你的家。”
江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肩膀挨着沙发垫,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江野开口:“……那件事,我暂时不想让林存家里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江野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他妈对我挺好的。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他家变得很奇怪。”
王梅听后轻笑一声,调侃道:“有心了。”
“哎呀——”
...
父母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缺席,会让儿童的内心始终藏着一块缺爱的缺口,看似什么都不在乎,但实则什么都在乎。
江野就是最好的例子。不敢全然交付真心,只能刻意拉开距离,用漫不经心的外壳掩盖长久以来的孤独。这是一个家庭的失败。
当孩子内心的缺口不及时弥补,那将长成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