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的普通,但再怎么普通,对于不被世俗认同的一段关系来说,也弥足珍贵。
周一的班会课被临时换掉了。
金淑娟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通知单,扫了一眼全班:“今天班会由副校长来讲。都坐好,手机收起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副校长?储秀波?”
“她来讲什么啊……”
“不会又是什么纪律整顿吧。”
金淑娟敲了敲讲台,议论声压下去一半。
“班会的时候好好上,别给我丢脸。”金淑娟的话还是那么权威。
门被推开了。
储秀波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那点残余的议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开关,瞬间安静下来。
金淑娟与储秀波相视一笑,点了点头。临走前还不忘提醒一下注意课堂纪律。
储秀波整理了一下扩音器,试了试音。
“好,上课。”
还是那个熟悉的流程。班长喊起立,全体同学站起来向老师问好...
“今天这节班会,我不准备讲太多纪律上的东西。我相信你们班主任平时已经讲得够多了。”储秀波一边讲话一边往后排走。
“问同学们一个问题,如果说你是一个公司的老板,有四个人来应聘。他们分别是有才有德、有才无德、有德无才、无才无德的人。但你只招两个人,你们会招哪两个?”储秀波站定在林存旁边,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调整扩音器。
班里同学一开始都异口同声的选择了有才有德的人,到了第二个却稀稀拉拉的听也听不清讲的什么。
“好,现在有分歧了。刚才有同学选了‘有才无德’,我听到了,声音不大,但不止一个。”储秀波从林存桌边直起身,慢慢踱到过道中间,目光扫过全班。
“这个问题答案不唯一,因为每个人的思考角度不一样。”储秀波缓缓走到讲台边,双手撑在桌沿上。
“在真实的社会里,很多老板会选‘有才无德’。因为短期收益太诱人了。他会想,我只要控制住这个人就行,我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让他别背叛我就行。”她又直起身,语气放轻了一点:“但问题是,你控制不了他。因为一个有才无德的人,他永远会觉得自己比你聪明。他今天顺从你,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更好的机会。一旦机会出现,他会毫不犹豫地踩着你往上爬。”
储秀波就这么边说,边绕着教室走了好几圈,“所以,我教了三十多年书,教过很多学生。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做了生意、有的当了老师,也有进去了的。”
“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一个案例,是我二十年前带的一个学生。成绩拔尖,全县第一名考进来的,参加各种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全校老师都把他当宝。后来高考考了市理科状元,去了最好的大学,读了最好的专业。”她说到这里,停了两秒。“再后来,他因为金融诈骗坐了牢。判了十二年。”
教室里有几个人倒吸了一口气。
“他聪明吗?聪明。”储秀波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他被抓的时候,涉案金额超过一个亿。他设计的那套东西,普通人在里面转一辈子都出不来。”
储秀波终于说的口干舌燥了。
“今天我借你们班说这些,不是没有原因的。”她的语气忽然放轻了一点,“最近我发现,咱们学校有一部分学生,成绩很好,但做人做事的边界感越来越模糊。不是你们班的啊,你们班主任之前跟我聊过,说班里有同学,这学期变化很大,从一个不太爱学习的人,变得愿意坐下来听课、写作业、跟同学一起进步,也不随便惹事了。我觉得这就是好的影响。成才的前提就是要成人。”
下课铃突然响了。
储秀波自己都有些懵,“这么快?”她看了一下手表,“那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又是那一套程序。
下课铃的还没打完,储秀波就已经走出教室了。
教室里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好多同学都七嘴八舌的讨论储秀波举的那个事件。
萧轩宇从前排探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喊他:"江哥!她说的是不是你?"
江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萧轩宇一眼:"……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萧轩宇压着声音,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全班就你一个符合'这学期变化很大'这个描述,还能有——”
“江野。”金淑娟的声音从窗户那传来,声音不大,但班里的喧闹声减了大半。
“到我办公室一趟。”
金淑娟站在窗外,手里的保温杯盖拧得严严实实的,像准备说一段不短的话。
江野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僵。他看了一眼林存,对方正低头写卷子,笔尖没停,但那张卷子他明明刚才已经写完了。林存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江野收回视线,拖着步子绕出座位,经过萧轩宇旁边的时候被拽了一下袖子。“……江哥。”萧轩宇的声音压得极低,“她要是训你,你就说储副校长刚才夸你了。”
“你闭嘴。”
萧轩宇松开手,缩回去之前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江野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秋末那种凉飕飕的干冷。金淑娟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步伐不快不慢,像故意给他留了跟上的时间。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江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金淑娟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她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拉开抽屉翻了一下,拿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
“坐。”
江野在客椅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姿比平时端正了不少。
金淑娟看着他坐下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刚才储校长的课你听了吗。”
“听了。”
“什么感受。”
江野想了想:“……挺厉害的。那个坐牢的,挺可惜。”
“可惜什么。”
“挺聪明的一个人,走歪了。”
金淑娟看着他:“那你觉得,你是哪种人。”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腹在裤缝上来回蹭了两下:“……以前可能算无才无德。现在——可能在往有德靠。”
“那才呢。”
“……还没追上。”
金淑娟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一层薄冰底下透出一点水光。
“你最近进步挺大的。”她说。
江野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江野抬起头。
“她说你那天带了个同学一起吃饭,想必就是林存吧。”金淑娟的语气很平,但江野听出那平底下压着点什么,“她还说,那个同学人不错。话不多,但懂事。”
江野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底下,每个毛孔都被放大审视着。
“你俩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金淑娟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叩了一下,“上课坐一起,下课走一起,放假住一起。”她停顿了一会,“你连你妈那边都带他去见了,你小姨这边是不是也该有个交代。”
江野的耳朵烫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
“小姨——”
“你先别叫我小姨。”金淑娟抬起一只手,“你先把话说明白。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野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张了几次嘴,最后一个字都没出来。
他看着金淑娟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搭在桌沿上,目光定在自己脸上。
然后他说:“……我跟他在一起了。”
说出口的瞬间,江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那四个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很久了,搬开之后他的呼吸都顺了一些。
金淑娟没说话。她看着江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金淑娟又喝了一口茶。
“他知道你以前那些事吗。”
江野点了点头:“知道。”
“你妈也知道?”
“她——她应该猜到了。”
金淑娟放下保温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响。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现在年纪还小,我说什么你大概也听不进去。”
江野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但是——”金淑娟顿了一下,“我这几年看着你,从一个小屁孩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以前什么样我清楚,你现在什么样我也清楚。”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你最近确实变了很多。比以前像个人了。”
江野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一小块褶皱的布料,没敢抬头。
“你变好,有一部分是他的功劳。我看得出来。”金淑娟的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干练的调子,“但你得记住,你自己愿意变好,才会真的变好。别人拉你只是推了一把,路是你自己在走的。”
江野坐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流泪,就是眼球表面泛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下微微亮了一下。
“……嗯。”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金淑娟看着他那个样子,停顿了一两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纸巾,隔着桌子扔到他面前。
“擦擦。”她说,“别在我办公室哭,传出去说我虐待外甥。”
江野接住那包纸巾,低下头用掌根按了一下眼睛,没有抽纸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行了,”金淑娟说,“回去上课吧。下节课别迟到了。”
江野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姨。”
“嗯。”
“谢谢。”
金淑娟没有回答。但江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保温杯盖子被拧开又拧回去的声响,细小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推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风迎着他的脸扑过来,干凉干凉的,把他眼眶上那层湿意吹干了。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开始上下一节课了。地理老师在讲台上指着投影仪上的地图说着什么,江野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
林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着黑板。
但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往江野那边挪了一点,手背贴了一下江野的膝盖外侧,然后收回去。
那个动作快得像错觉。
江野没有低头看,但他把自己的手从桌上放下来,放在膝盖旁边,指尖垂在桌沿下方。
两个人的手在课桌底下隔了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伸,但那个距离比下课之前近了不少。像一条河面上有两片叶子,飘着飘着,水流把它们带到了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