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存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倒也没挣扎，只是腿长步子大，江野那点力气拖着他走不了太快，两人几乎是半拽半跟地进了商场。
一楼那家火锅店门口，王梅已经站在那儿了。
王梅抬起头，看到江野的时候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旁边多出来的那个人身上。
她的视线在林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眼：“……里予，这位是你那个同学？”
江野的嘴张了张，“呃”了一声，正犹豫着该怎么介绍，林存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欠了一下身：“阿姨好，我是林存。江野的同桌。”
“你小姨跟我提过，说你最近学习进步了不少，都是同桌帮的忙。”王梅侧过头跟江野小声说着，像在评价什么，然后她侧身推开火锅店的门，“进来吧，外头凉，锅底我已经点好了，番茄鸳鸯锅，里予喜欢番茄口味的，林存你应该能吃辣吧。”
“可以的。”
“那就行。”王梅推开门先让两孩子进去了。
火锅店的暖意裹着牛油和花椒的气味扑面而来，把门外的秋凉一下子隔开了。王梅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拐进靠窗的卡座，在一边坐下，顺手把菜单推到江野面前：“想加什么自己勾，我点了毛肚、虾滑、鱼豆腐，还有你喜欢的那个肥牛。”
江野坐下来，看了一眼菜单上已经勾好的那几样，全是自己爱吃的。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在菜单边缘蹭了一下：“……你记性还挺好的。”
“那是。”王梅笑了一下，“你小时候吃火锅，一盘肥牛能一个人干掉大半盘，拦都拦不住。”
江野的嘴动了动，想说“那是小时候”，但没说出口。
他低头用铅笔在菜单上加了一份土豆和一份油条，然后把菜单推到林存面前：“你看看有什么要加的。”
林存接过菜单，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在“脑花”旁边画了个圈。
江野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吃脑花？”
“嗯。”
“你看着不像吃脑花的人啊——”
“那看着像吃什么的。”
“看着像吃草的那种。”
林存没接话，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头看了江野一眼：“那你看着像吃什么。”
“我吃什么你上次不是看到了吗，一大盘的排骨。”
“你看着像吃小孩的那种。”
江野刚端起来的水杯差点没拿稳，水在杯沿晃了一圈又落回去。他放下杯子瞪了林存一眼：“林存你——”
“行了行了。”王梅在一旁笑着摆了摆手，“你俩平时在教室也这么吵？”
江野噎了一下，飞快地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平时不吵。”
“噫嚱，平时不吵。”王梅阴阳怪气道。
锅底终于上来了。
王梅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锅里涮了十几秒，然后夹起来放进江野的碗里：“你多吃点，感觉比上次见你又瘦了。”
“没有瘦。”江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肥牛，“我这几天在林存家吃得挺多的。”
“林存家？”王梅的筷子顿了一下，“你住他家了？”
江野的耳朵瞬间烫了起来。
他刚才那句话几乎是顺口溜出来的，说完才意识到“住了好几天”这件事在他妈听来是什么分量。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疯狂组织着解释的措辞，还没等他说话，林存在一旁开口了：“放假这几天他在我家复习功课。我爸妈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正好有人作伴。”
王梅听着，眼角的细纹微微弯了一下：“这样啊。那挺好的，互相有个照应。”
江野低头扒了一口碗里的饭，把脸藏在升腾的热气后面。
他感觉到林存的目光从旁边扫过来，极轻的一瞥，像看猫一样。
“林存你也吃，别光看着。你们年轻人长身体，得多吃点。”
“哦好。”
吃到后半程的时候，江母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里予，你明年就高三了。”
江野夹土豆片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有想过考什么学校吗。”
“还没想好。”
“那——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城市也可以。”
江野想了想：“……没想太远。”
“没想太远”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觉得太敷衍了。
可王梅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涮好的肥牛又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没事儿，还有一年呢，慢慢想。”
她说“慢慢想”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一样。江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肥牛，用筷子拨了两下，没有立刻吃。
林存似乎看出来了江野的情绪，伸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江野一下。力道很轻，像提醒，又像安抚。
江野偏过头看他，林存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吃自己碗里的东西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存。”他开口，“你明年想考哪？”
林存放下筷子想了想：“没想好。”
“你也没想好？”
“嗯。”林存看了他一眼，“但我大概会留在本省，或者隔壁市。”
“为什么？”
“近。”
江野夹土豆片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王梅坐在对面看了两人一眼，慢慢喝了一口茶。
“你们俩关系挺好的。”她说。
“……还行吧。”江野说话开始有些勉强，“他教我写作业。”
“难怪，你小姨说你最近成绩进步了。”
江野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急着开口了：“……就数学进步了二十一分。”
“那挺好的。”王梅说，“跟上次比呢？总分进步了多少？”
“没算过。”
“三十九分。”林存的声音从旁边平平地插进来，“比上次月考高了三十九分。”
江野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记那么清楚干嘛。”
“你跟我说的。”林存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了自己碗里，“上次成绩出来你念叨了三天，说要是再高一分就能及格了。”
“……那你也没必要背下来吧。”
“你当时念叨了三天，想不记住都难。”
“你——”
“哎呀吃你吧。”王梅阻止道。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吃到后半程，王梅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林存一眼：“林存，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嗯。”
“那压力也挺大的吧。一个人负担全家的期望。”
林存想了想：“还好。我爸妈对我要求不算太严。”
“那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是工程师，我妈是教师。”林存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妈前两年辞职了，现在在家做点自由职业。”
王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一顿饭吃到尾声的时候，王梅叫服务员过来买了单。江野说“我来吧”，王梅一把推开对方，“我是你妈，钱留着你自己买点东西吃。”
三个人出了火锅店。
商场门口的风比中午大了些，把王梅的头发都吹散了，她拢了一下，看向江野：“那妈先走了。你好好上学，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林存。”王梅又转向林存，“里予麻烦你了。他要是不好好写作业，你跟我说，我来说他。”
林存点了点头：“他最近挺认真的。”
“那就行。那——你们回吧，路上小心点。”
王梅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背影在初秋午后的阳光里被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
江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走吧。”林存说。
“林存。”
“嗯？”
“你早上说的那些话——就是——你说你喜欢我——”
“嗯。”
“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
江野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江野尴尬的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但林存完全懂他那点小心思。
“会。”
“你别骗我。”
“不骗你。”
江野站在那里看着林存，看了好几秒，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往前走了一步。
他停在林存面前，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近到他能闻到林存外套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那我也跟你说一句。”
“你说。”
“我也喜欢你。”江野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是那种如果以后你找别人了，我会很难过的程度。”他顿了一下：“……你明白吗。”
林存看着他，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随后抱住对方。
“明白。”
江野愣住了。
他被圈在对方手臂围成的空间里，下巴搁在林存肩头，闻到对方外套领口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感觉到林存的手臂收得很稳，不松不紧的，像是怕用力过了会把人吓跑，又怕太轻了会显得不够认真。
他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来，在林存后背的位置拍了拍。不太像回抱，更像是在确认对方是真实存在的。
“……好了。”江野的声音闷在林存肩头，“小心被人看见。”
林存没有马上松开。
他又多抱了两秒，才慢慢退开半步。
退开的时候手臂从江野后背滑下来，指尖在他腰侧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走吧。”林存说。
江野低头“嗯”了一声，跟在他旁边走。
旭日东升，霞染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