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来得比江野预想中快。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像被按了快进键,凳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江野刚把书包拉链拉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躺着一个备注名,很久没亮起过。
“妈”。
他顿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两秒才点开。“里予,妈妈回来了。周六有空见一面吗?”
江野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忽然变淡的表情照得分明。他还没来得及打回复,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不用来车站接我。你告诉我哪个商场方便,我过去。”
他握着手机,在座位上坐了两秒没动。旁边林存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课本、笔袋、水杯,按照固定的顺序往书包里放。他感觉到江野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抬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江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妈回来了。”
林存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江野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她说要见我一面。”
林存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书包拉链拉好,搭在椅背上,坐在座位里看了江野几秒:“……你不想去?”
“也不是不想。”江野把手机翻回来又看了一眼屏幕,“就是觉得——突然。”
“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开学那阵。”江野想了想,“好像是九月?反正就那会儿。”
林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那明天我送你去。”
“不用——”
“顺便的事。”
江野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存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行吧。”江野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那你明天别睡懒觉。”
“你见你妈,又不是我见你妈。”
“那你送我干嘛。”
林存想了想:“……怕你紧张。”
江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他堵住了。他把书包带子往上颠了一下,转身往教室门口走。
*
周六早上,江野起得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发了半天呆,然后去洗了把脸。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才发现水温忘了调,凉的,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清醒了不少。
他擦着脸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林存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台灯亮着,他手里握着一本书,但目光显然没落在书页上。
“……你起这么早干嘛。”江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醒了就起来了。”林存合上书,“你什么时候出门。”
“她说十点。”
“那还有一会儿。”林存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出一件外套搭在胳膊上,“我陪你走过去,顺路买点东西。”
江野看着他那件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没拆穿他。“……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初秋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了,空气里带着露水和干草的气味。街上的行人还不多,早餐摊的蒸汽在巷口一团一团地升起来,被晨风扯成细长的白线。
江野走得不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脚尖偶尔踢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子,石头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林存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也没有说话。
“……你紧张吗。”过了好一会儿,林存开口问。
“不紧张。”江野说,“我紧张什么。”
“你鞋带散了。”
江野低头一看,右脚鞋带果然又散开了,拖在地上已经被踩得有些脏了。他“啧”了一声,弯腰正要系,林存已经先他一步蹲下去了。
江野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林存,愣了一瞬。林存的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一个两边一样长的蝴蝶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重新系好的鞋带,跟上次在宿舍走廊里那次一模一样,两边的蝴蝶结大小相当,像是用尺子量过。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顿了一下,才追上去。
“……你老这样。”
“哪样。”
“就——也不说话,蹲下就系。”江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别人会以为我们是一对儿。”
林存脚步没有放慢,但江野注意到他的目光往自己这边偏了一下。极快的一瞥,然后收回去。
“……我们不是吗?”
江野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林存的背影。林存走出去两步之后也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他。
“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江野有些惊讶。
“?”林存有些不可置信。他站在那里,看着江野的脸,表情从不可置信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觉得我们没在一起?”林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确认一件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事情。
“不是——我们什么时候——”江野站在几步开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但所有的齿轮都在打滑,咔咔咔地空转,“你什么时候说过我们在一起了?”
“我没有说过。”
“那你——”
“但你也没说不是。”林存的语气很平,平得让江野心里发毛。
他站在秋日早晨清冷的光线里,看着林存站在原地回望着他。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林存在宿舍走廊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时候、在桑拿房握着他手腕说“你手好小”的时候、在黑暗里把手搭在他腰上说“选一个”的时候、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早餐、每张卷子边缘那行工整的笔记、每次他说“滚”的时候林存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当时以为那些只是朋友之间的好。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不知道这种好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人好。”江野的声音闷闷的,“你妈上次说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一个对所有人都这么好的好人。”林存接上了他的话。
江野点了点头。
林存站在那里,秋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晃了一下。他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
江野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江野的喉结动了一下,“你在开玩笑。”
“没有。”
“你早上出门前——你——”
“我认真的。”
江野的呼吸乱了半拍。“……为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存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但我想了很久,大概是小学吧。”
江野愣住了。
“小学?”
“嗯。”林存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上,“那时候我妈跟我说,你要是好好学习,以后就能再见到那个人。”
“……哪个?”
“游乐场那个。”
江野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林存的脸,对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过去。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妈发现我老是画同一幅画。红色的木马,旁边有个小人。”林存停了一下,“她问我画的是谁,我说是游乐场遇到的人。她说:‘你要是想再见到他,就得变得很厉害才行。不然人家为什么要跟你做朋友?’”
江野站在几步开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江野的声音干得厉害,他咽了一口唾沫,“你转来我们学校……是因为——”
“……其实是因为我爸工作调动,我才转来这儿的。”林存挠了挠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不是专门来找你的。”
江野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落。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妈”。
他握着手机,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了一瞬,然后划开。
“喂。”
“里予,你出门了吗?”江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和,“我已经在商场了,一楼那家火锅店,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嗯,我快到了。”
“那好,不急,你慢慢过来。”
“我能带同学过去吗?”江野忽然问道。
“啊?”阿姨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行,那我多点一些了,你们快来。”
江野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手机还握在手里。
“你妈说什么了。”林存问。
“她说行。”
“行什么。”
“行我带同学过去。”
林存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然后他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像冰面底下的水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从那里漫了出来。“……那你刚才那句‘只是同学’,是认真的吗。”
江野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刚才跟妈妈打电话的时候,确实顺口说了句“带我同学过去”。
那时候他还沉浸在那句“我们不是在恋爱吗”的冲击里,脑子是糊的,嘴比脑子快。
“……那是——一时口误。”
“口误。”
“嗯。”
“那你现在纠正一下。”
“纠正什么。”
“打电话回去,说‘我带男朋友过去’。”
“林存你有病吧!”江野的声音差点把路边一只流浪猫吓得跳起来。他压低声音,一把拽住林存的袖子往商场方向拖,“你少来这套,我妈就在前面,你再说这种话我把你按火锅里涮了。”
林存被他拖着往前走,步子半推半就地跟着,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