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林存怀里。他的背贴着林存的胸口，后脑勺抵在林存的下巴底下，腰上还横着那只胳膊，比昨天晚上收紧了一些，像是睡着之后无意识的反应。
他僵了两秒，然后极其小心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挪。挪了不到五公分，林存的手臂就紧了紧，把他捞了回去。
“……几点了。”林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七点。”江野的声音闷闷的，“你松手，起床了。”
林存的手臂松开了一点。江野趁机从被窝里钻出来，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存。
那人侧躺着，头发翘起来一小撮，眼睛半睁着，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没睡醒的迟钝。
“你头发翘了。”江野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林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把那撮翘起来的压下去，又弹起来。“……不管了。”
两人轮流洗漱完，下楼吃早饭。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江野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有些迟缓。林存已经换好校服了，白衬衫扎进深灰色的西裤里，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站在门口等他。
江野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
林存穿着校服的样子跟在家里不太一样。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纽扣也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利落挺拔，是那种走在走廊里会让旁边女生小声议论的好看。
“……你穿校服还挺人模狗样的。”江野说。
“你也是。”林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散出来一截，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袖子胡乱卷到小臂中段，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手套上的。“……你这夸得不太走心。”
“走了。”
两人出了门。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江野走在前头，书包单肩挎着，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林存在后面跟着，步子大，两三步就追上了他，然后保持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并肩走。
到校门口的时候，人开始多起来了。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公交站和自行车棚方向涌过来，校门口的值日生站成一排检查校牌和校服。江野远远看见教导主任站在门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
“你紧张什么。”林存看了他一眼。
“我没紧张。”江野把塞进去的衬衫又扯出来一点，“就是怕被逮住训话。”
“你以前被训过？”
“谁没被训过啊。”
两人穿过校门的时候，教导主任的目光扫过来，在林存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又扫到江野身上。江野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和散出来的衬衫下摆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江野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教学楼方向走。林存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教学楼门口挤着不少学生。有人在公告栏前面看什么通知，有人靠在墙上聊天。江野正要往楼梯方向走，余光瞥见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他班上那几个平时一起翘课打球的男生，正蹲在走廊拐角处抽烟。
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几个人也看见了他。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朝他招了招手，“野哥！这假期过得咋样？几天没见人了，都以为你失踪了呢。”
江野下意识地朝林存那边看了一眼。林存已经停住了脚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表情没什么变化，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在阴天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还行。”江野朝那个黄毛男生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几分，“回头聊。”
那几个人显然注意到了他身后那个高个子的学霸。黄毛的目光在林存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江野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啧，行啊野哥，跟学霸搞一块儿了？”
江野的耳根开始发热。“……滚蛋。就是路上碰到的。”
他转过身，也不管那几个人在后头起哄，快步朝楼梯走去。林存跟上来，脚步声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响着，一点也没被那几个人的目光影响。
江野快步上了三楼，拐进走廊的时候才放缓脚步。林存跟在他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廊里路过的人看出来是一起的。
教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早读还没开始，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江野推门进去的时候，萧轩宇正坐在讲台旁边那张“御座”上嚼着面包，看见他进门，眼睛立刻亮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到林存身上，又亮了一下。
“哟。”萧轩宇把面包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俩一起来的？”
江野把书包往自己座位上一扔，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他没回头，声音往萧轩宇那边飘：“路上碰到的。”
“路上碰到的。”萧轩宇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你编，你接着编”的意味。他站起来，端着半杯豆浆走到江野旁边，凑近了他压低声音：“你身上那件蓝T恤哪来的？我上次见你穿的是黑的那件。”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他早上出门急，换的还是昨天那件蓝的，忘了脱下来换回校服衬衫。“……洗了，还没干。”
“那你校服呢？”
“柜子里。”
“你放假前柜子里放的那件校服我记得是灰的。”萧轩宇的表情越发玩味，“你那件——‘洗了’的黑T恤，现在在你柜子里？”
江野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我住林存家住了快一周，那件黑T恤在他家阳台上晾着忘了收”。
“……你管我穿什么。”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萧轩宇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端着豆浆回去了。但他经过林存座位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存一眼，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江野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里的课本往外掏。林存在他旁边坐下，动作自然地拉开椅子，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传假期作业的答案，有人在讨论周末去了哪里。
江野把英语课本翻开到某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感觉到旁边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过头一看，林存正看着他。
“……你看我干嘛。”
“你耳根有点红。”
“那是热的。”江野飞快地转回头，把脸埋进英语课本里，“教室人多，空气闷。”
“哦。”
林存也转回去了。但江野能感觉到他嘴角似乎又浮起了那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斜前方传来萧轩宇压低了声音的窃笑。
早读铃终于响了。课代表开始带读，全班稀稀拉拉地跟着念。江野跟着念了几句，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林存正低头背书，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像怕吵到谁似的。
白衬衫的领口端正地贴着他的脖颈线条，从江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小片干净的下颌线。
他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赶紧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盯回课本。
第一节课是数学。金淑娟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把一叠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假期作业都做了吧？课代表收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翻书包的声音。
江野愣了愣，也翻了翻书包——空的。
他昨天晚上光顾着打游戏了，完全忘了作业这回事。他转头看了林存一眼，林存已经把自己的卷子整齐地码好了，正朝课代表的方向递过去。
江野压低声音：“……你作业写了？”
“嗯。”
“那我——”
“写完了。”
林存从课本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子，放在江野桌面上。江野低头一看，那张卷子上字迹工整，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是林存的笔迹。他愣了一秒：“……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不是——”江野想说“你昨天晚上不是跟我一起打游戏吗”，但话到嘴边他又想起来了。
他打游戏的时候林存靠在床头看书，书页翻得慢，偶尔他会低头在什么东西上写两笔。他以为他在做笔记，原来是替他写作业。
“……你帮我把作业也写了？”江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不写就要被金老师叫去办公室。”林存的语气很平，“替你写了比较省事。”
江野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桌面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子，又看了一眼林存，然后把它混进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课本里，假装是自己写的。
卷子收上去之后，金淑娟开始讲课。江野努力集中注意力听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开始走神。
金淑娟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底下的学生有的在抄题，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偷偷传纸条。江野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小黑点，然后他放下笔，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移了移。
林存正在写笔记，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一行行公式排得整整齐齐。
江野看着他写了几行。林存忽然停了笔，侧过头来，目光平平地对上他的视线。
“……看题。”林存说。
“我在看。”
“你看的是我的本子。”
江野被逮了个正着。
他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到自己的笔记本上，那道函数题他只抄了一半，后半截的括号里是空的。
下课铃响了。
江野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觉得自己撑得比跑一千米还累。
林存还在写最后两行笔记，写完才放下笔，把本子合上。他偏过头看了江野一眼：“听懂了？”
“听懂了个大概。”
“后半节你走神了。”
“你怎么知道我走神了——”
“你盯了我五分钟没动笔。”
江野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你在我的视野范围里我没办法不注意”，但又觉得这句话说出去好像更奇怪。他干脆闭上嘴，从桌肚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有几条萧轩宇发来的消息。
“你放假真住林存家去了？骗我是狗。”
“你那黑T恤到底在哪儿？你俩是不是同居了？”
“回话回话回话回话——你不回我就是默认了！！！”
江野看了一眼屏幕，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你作业写完了吗就来打听我的事。”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桌肚里。
林存低头在翻课本，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萧轩宇？”
“嗯。”
“他问你什么了？”
江野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就问我假期去哪了。”
林存没有追问。他翻到下一页，用笔尖在某一行的下面画了一道线，动作自然得像是没注意到江野那一瞬间的停顿。
上午的课过得比想象中快。
英语课江野勉强撑住了，语文课他睡过去半节，醒来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这节课的重点句子和注释。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存。
那人正低头看书，侧脸安静，笔在指间转了一个圈。
江野把那张便签纸撕下来，夹进课本里。
午餐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江野正要站起来往食堂走，林存已经先一步起身了：“走吧。”
两人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碰见了萧轩宇。他正端着一盘饭往座位那边走，看见江野和林存并排进来，眼睛又亮了：“哟，你俩又一起——刚开学第一天就开始同步行动了？”
江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吃你的。”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萧轩宇端着盘子坐到他们对面去了。江野和林存在他对面坐下，食堂里人声嘈杂，餐盘碰撞的声响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江野低头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萧轩宇正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有话要说但我在等你先开口”的意味。江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萧轩宇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抬眼看了看他，然后看了看林存，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江野感觉他那副样子里面藏着什么他还没看透的东西，但那东西好像又不着急说出来。于是他也没有追问，埋头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江野换好运动服出来的时候，林存已经站在操场边了。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短袖，双腿笔直地立在那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江野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你体育课一般都干嘛？”
“跑圈。然后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的时候呢。”
“坐着。”
江野想了想：“你今天要坐吗？”
林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江野把视线转开，看向操场另一头，“就是觉得——你老坐着也挺没意思的。”
体育老师吹了集合哨。全班稀稀拉拉地站成几排，老师交代了几句就开始带操。
江野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林存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做伸展运动的时候江野看到林存的肩膀在阳光下舒展又收拢，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看了两秒，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
跑圈的时候江野跑在林存前面。他刻意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让林存能跟上来。两人并排跑在操场上，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江野开始喘了。他这假期几乎没怎么动过，每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体能下降了不少。他放慢了速度，调整呼吸，林存也跟着放慢了，始终保持在和他差不多的位置。
“……你跑你的。”江野说，“不用等我。”
“我没等你。”林存的语气很平，“我跑得慢。”
江野看了他一眼。那人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呼吸频率略微加快了些，但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是不是真的跑得慢。
他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江野江野实在跑不动了，从跑道内侧切出来，走到操场边的草坪上，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林存跟过来，没说话，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他缓过来。
江野直起身的时候，发现林存手里多了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来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带走了几分燥热。
“……谢了。”
林存收回手：“下次跑慢点。”
“我跑得已经够慢了。”
“那就再慢点。”
“再慢就走起来了——”
“走也行。”
江野握着水瓶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林存额角那一层薄汗照得微微发亮，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江野已经学会了辨认。
“……走了，去那边坐会儿。”江野把水瓶盖好，拿在手里，往操场边的树荫方向走。
林存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排梧桐树底下。树荫拢下来，遮住了大半阳光，只漏下几片碎金似的光斑。江野靠着树干坐下去，长腿往前伸着，仰头看着头顶的叶子。林存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哗啦作响。
“你这假期——”林存开口，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下周要是还想来，也可以。”
江野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林存的目光落在前方操场的方向，没有转过来，但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这算是邀请吗。”江野问。
“你说是就是。”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看向前方操场上正在踢球的人群。
“……行。”他说，“那我下周再去。”
风又吹过来，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喊球，操场上的白色球鞋在阳光下快速移动着。江野靠在树干上，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透过空气一点点传过来，不远不近的，刚好让人知道他在旁边。
他开始觉得，这个学期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