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江野从林存的床上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慢慢聚焦。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不是自己房间那面贴了褪色海报的墙。他偏了偏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了。
他撑着坐了起来。身上的深灰色T恤松松垮垮地垂着,被角滑到腰际,他伸手拽了拽,然后听见楼下传来什么动静,细细碎碎的,像有人走来走去。
江野坐在床边愣了几秒。
楼下又传来一阵声响,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拖鞋还放在床边,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尖朝外。
江野低头看了那双拖鞋一眼。还是大了,走起来啪嗒啪嗒的,像只笨拙的鸭子。
他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楼梯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实木台阶上。楼下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低低的,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厨房里飘出一股煎蛋的香气,混着烤面包的焦甜味。
江野伸着头观察厨房里的情况。林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楼梯方向,手里握着锅铲。他身上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围裙系得比昨天整齐多了,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贴在腰后。
“醒了?”林存没回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哎呦,开天眼了。”江野的声音有些意外。
江野趿拉着那双大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九点多。”
“你几点起的?”
“快七点的时候。”
江野愣了一下,“我的天呐,你几点睡的,起那么早。?”
“十二点半。”
“……那你就睡了六个半小时?”江野皱着眉头走进厨房,看见白烟一缕一缕的升起。
“呦,亲爱的做饭呢。”江野语气带着明显的挑逗,毕竟相处了那么久,不开点玩笑怎么体现兄弟情深呢?
林存明显被对方的话刺激到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但随后又恢复正常了。
“对啊,宝宝起那么晚肯定饿了。”林存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
倚在门框上的那位,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你叫我什么?”
“宝宝啊。”林存头也没回,筷子在锅里搅动着,“你刚才不是叫我亲爱的吗。”
“...”江野说理说不过对方,只能以沉默回应。
“做的啥呀?”某人有些好奇,那锅里总有一股温润的牛奶味侵入他的嗅觉器官。
“奶油蘑菇意面。”林存伸手从吊柜里拿了个白瓷盘,把锅里的意面卷起来码进盘子里,动作谈不上多专业,但居然有模有样的。他在面上又撒了点黑胡椒碎,然后把盘子放在台面上,往江野的方向推了推,“尝尝。”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那盘奶油蘑菇意面。卖相不错,酱汁裹得均匀,上面还点缀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香草叶。
“你放毒没。”
“放心,只放了让你变胖成猪的特效药。”
江野瞪了他一眼,还是走过去端起盘子。他拖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拿叉子卷了一卷送进嘴里。
奶油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带着蘑菇和培根的咸香,面条煮得刚好,软硬适中,裹着酱汁咬下去有一种绵密的满足感。
江野嚼了两下,没说话。
林存也端着自己的盘子坐到了他对面,抬头看了江野一眼。“怎么样。”
“……还不错。”
“换一个词。”
“还行。”
“...”林存的嘴角有些抽搐,但他也只是轻叹一声,微笑着看对方吃面。
江野被对方看的心里有些发毛,鬼使神差的抬眼看了一下对方的盘子。
空的。
“就光做我一个人的?”
“你才发现啊,我还等着你问我要不要来一口呢。”
江野听后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脸有些红。
他叉起一卷面,往林存那个方向递了递。“吃。”
林存的目光从叉子上的面条移到江野脸上,又从江野脸上移回叉子上。他没有立刻张嘴,而是就那么看了两秒。
“……张嘴啊。”江野的耳根开始泛红,叉子又往前递了一寸,“你不是等着我喂你吗。”
林存微微倾身,很轻地咬住了那叉面条。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眼。
“……还行。”
江野差点把叉子扔他脸上。
林存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比他平时笑的时候要明显一些,“谢谢你帮我尝味道。”
“盘子。”江野转移话题,伸手向对方要那叠空盘子。
“干嘛?”
“分你一点啊!”
林存笑了笑,把盘子递了过去。
江野接过盘子,把意面一分为二,挑了一半拨进林存的空盘子里,动作粗鲁但仔细,酱汁溅了一点到桌面上。
“吃吧。”他把盘子推回去,“别到时候饿死了说我虐待你。”
林存低头看着那盘被分过来的意面,奶油酱汁在白色的盘沿挂了一道浅浅的痕。他没说话,拿起叉子卷了一小卷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
“……谢谢。”
“谢什么谢。”江野埋头吃自己那半盘,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做的东西你自己不吃,傻不傻。”
两人面对面吃完了那半盘分食的意面。江野吃得快,三两口就把盘底刮干净了,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往后靠进椅背里,摸了摸肚子。
“饱了。撑了。”
“那中午还吃吗。”
“你当我猪啊。”江野瞪他,“早午饭合并了,中午省一顿。”
林存没反驳,站起来收了盘子。江野这次没跟他抢,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在水槽边洗碗。
江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林存手上的动作没停。“没说。他们忙,可能这个月都不回来了。”
“就你一个人?”
“嗯。”
“哦——”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今天几号啊?”江野率先打破僵局。
“三号。”
“才三号!?”
林存“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搁进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看向江野。
“三号怎么了。”
“没怎么。”江野垂着眼,指腹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就是你一个人待着多没劲啊。这么大个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存没接话。
江野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那你平时放假都干嘛。”
“看书。写题。偶尔打会儿游戏。”
“就这些?”
“嗯。”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天晚上,两人一起看那部台湾电视剧看到凌晨,林存在黑暗里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江野笑出声的时候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带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他想起林存那个地下室,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台落灰的台球桌。
那个地方林存说,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喜欢坐那儿。
“……那你今天打算干嘛?”江野问。
林存想了想。“没想好。”
“看书?”
“可能。”
“写题?”
“可能。”
“打游戏?”
“可能。”
江野被他三个“可能”堵得没话说,翻了个白眼。“那你有没有‘肯定’的事。”
林存看着他,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
“……现在有一件。”
“什么?”
“你在这儿。”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又烫了,烫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了。他干咳一声,把视线挪开,假装在研究餐桌上那条木纹的走向。
“……你少来这套。”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就问你今天要不要出门。”
“出门?”
“对啊。大好放假的,你老闷在家里干什么。出去走走会死啊。”江野抬起头,总算把视线重新落回林存脸上,“你那个大房子我昨天都逛完了,桑拿也蒸了,地下室也去了,再待下去我连你家马桶有几个螺丝钉都能数清楚。”
林存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你想去哪。”
“之前的那个公园不错,去不去。”
“你就穿这身?”
江野被提醒后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还穿着对方的衣服。
“我衣服没洗?”
“嗯哼。”
“林存我——”
“停!我给你买了新的。”
林存从玄关柜下面拎出一个纸袋,递到江野面前。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存,没接。“……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
“你七点起来出门买的?”
“嗯。”
江野接过纸袋打开一条缝,露出一截浅蓝色的布料。他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小声嘀咕,“……新衣服。”
“我是不是很体贴?”林存凑近对方。
江野低头看着纸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T恤,手指在布料边缘捻了一下,棉质,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多少钱。”
“没多少。”
“我问你多少钱。”
林存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一百出头。”
“……骗人。”江野抬起头,“你这料子一百出头能买到?你当我不认识牌子?”
林存没接话,只是把纸袋又往他面前递了递。“穿上试试。”
江野犹豫了两秒,伸手把T恤从纸袋里抽出来。他攥着衣服站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了林存一眼。
“……你转过去。”
“又转?”
“换衣服不转过去干嘛?”
林存这次没跟他犟,转过身去,面朝着客厅的方向。江野飞快地把身上那件脱了下来,抖开新衣服套上。
布料落在肩上的触感比想象中更软,大小居然刚好。
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扯下摆。“……好了。”
林存转回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江野站在玄关边,浅蓝色的T恤把他的肤色衬得更白了,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遍。
“……合适。”林存说。
“那当然合适。”江野挺了挺胸,又在玄关的穿衣镜前转了个身,自己端详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他不太习惯被人盯着看,尤其是林存那种不声不响、从头看到尾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毛。“……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林存弯腰换鞋,动作不紧不慢的。江野已经拉开了门,一股温热的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着蝉鸣和远处草地的青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