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嘁”了一声脱掉拖鞋跳到床上躺下。
“喂。我饿了,要吃饭。”,声音毫不客气,说的理所应当。
林存靠在书桌边,低头看了他一眼。江野整个人躺在床上,脑袋枕着枕头,摆成一个“大”字,深灰色T恤的下摆被他蹭得卷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腰腹的皮肤,白生生的。
林存看了他一眼,咽了咽口水,没动。“你现在使唤我倒是挺顺手。”
“你把我拐到你床上躺着,我还不能使唤你一下?”说完他自己先怔住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存目光落在他身上,过了两秒才开口:“……我把你拐到我床上?”
“再说我打你了!”江野拿起枕头砸向对方。
枕头砸过去的时候,林存连躲都没躲。枕头正正拍在他脸上,又软软地掉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放在床头柜上。
“那你吃什么。”
江野躺在床上,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林存站在床边,逆着光,轮廓被窗外的天光勾出一道浅浅的亮边。
“……你会做?”江野躺在床上,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煮个面还行。”
江野想了想。“那我吃面。”
“等会儿。”
林存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传来下楼的声音,木板在脚下发出规律的轻响。
江野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去了厨房,这才松了口气似的把整个人陷进床垫里。
床单有一股干净的味道,和林存身上的洗衣液是一样的。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来,脸又烫了。
他在干什么!闻人家枕头?疯了吧!
江野翻了半个身,手在床上胡乱摸索了一圈。枕头底下没有,被子里没有,床头柜也没有。他坐起来,把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又环顾了一圈整个房间。
手机应该落在客厅了,或是地下室,又或是桑拿房里。
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穿上了拖鞋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没人。
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细碎的,带着一种不熟练的谨慎。像是有人在做一件不太擅长的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江野犹豫了一瞬,还是踮着脚往楼梯方向走去。他尽量把脚步放轻,像做贼一样。但他忘了自己穿的是林存那双大了两码的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比正常脚步声还响。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厨房的视野已经能看清了。
林存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锅里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居家短裤,上身光着,大概是刚才蒸完桑拿就下来做饭了。肩膀和脊背的线条在顶灯下一览无余,从肩胛骨往下收窄的腰线,肩胛骨因手臂动作微微凸起的弧度,像两片合拢的蝶翼。
围裙带子松松垮垮地系在腰后,打了个不太对称的蝴蝶结。
江野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林存拿起锅盖,往锅里看了一眼,又放下。他弯腰从橱柜里拿了个碗,碗沿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伸手去够头顶架子上的调料瓶,结果撞到架子上了。
江野差点笑出声。原来高个子也有坏处,这让他心里平衡了不少。
他刚打算悄没声儿地溜去客厅找手机,林存却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站着干嘛。”林存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像早就知道他会在那儿。
江野被抓了个正着,耳根又开始发热。他干咳一声,从墙后面走出来。“我找手机。”
“在客厅茶几上。”
“哦。”
江野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子,淡淡的酱油和香油的味道,混着葱花被热油激过的焦香,勾得他胃里一阵响。
“……好香。”他没忍住,又退了两步,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糖醋排骨。
江野盯着锅里那块裹着酱色汤汁的排骨,愣了两秒。
“……你不是说煮面吗。”
林存停顿了一下,“......那我不做了。”,作势要关火。
“别别别,做都做了,就这样吧。”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里的酱汁收得正浓,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裹在排骨表面挂上一层油亮的焦糖色。
林存握着锅铲,动作谈不上多熟练,但看得出来他在认真对付那几块排骨,铲子翻面的时机掐得挺准,没有哪一块糊底。
江野靠在厨房门框边上,双手插在宽大的T恤口袋里,看着林存的后背。肩膀上那块皮肤在顶灯下泛着微微的光,肩胛骨随着翻铲的动作一收一展。腰上那条围裙带子还是刚才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垂下来的两截布条随着动作轻轻晃。
江野盯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视线又往那个蝴蝶结上飘了。他想说点什么把这股说不清的痒劲儿岔开,于是开口:“你围裙系得真丑。”
林存没回头,铲子在锅里又翻了一下。“那你来系。”
“我才不。”江野嘴上这么说,人却从门框边离开了,趿拉着那双大了两码的拖鞋进了厨房。他走到林存身后,伸手指了指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你打结的时候是不是闭着眼打的?左边那根比右边长出去这么多。”
林存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左边垂下来的布条比右边长了将近一掌。他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被说得有点挂不住面子。
江野没忍住,伸手拽了一下那根长出来的布条。本意是想扯平它,结果他忘了自己力气没个轻重,一拽之下蝴蝶结整个散开了,围裙的系带松松垮垮地垂落在林存腰侧。
“……我不是故意的。”
林存总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锅里的排骨还在滋滋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但江野觉得空气里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江野飞快地收回手,退后半步。他刚想说“你自己系回去”,就看见林存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手里还握着锅铲,糖醋汁从铲尖滴了一滴到地上。
“系上吧。”
“能不吗?”江野仰头看着他,尴尬的笑了笑。
林存低头看着他。江野的头顶勉强到他下巴,深灰色T恤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站在林存面前,整个人被这件不合身的T恤衬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那你转过去。”江野妥协了。
林存没动。
“你转过去啊,你站我面前我怎么系。”
林存看了他两秒,没动。
“菜都要糊了!!!”江野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抓住林存的肩膀,硬生生把人往另一边拧了半圈。林存倒也没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转了过去,后背重新对着江野。
“站着别动。”江野弯腰捡起那两根垂下来的带子,拿在手里比了比,然后笨手笨脚地开始打结。
他打结的水平也谈不上多好。两根带子在他手里绕来绕去,手指擦过林存腰侧的皮肤时,他感觉到底下那块肌肉不明显地绷了一下。
“……你别动。”江野说。
“我没动。”
“你腰绷紧了。”
“……那是我在收腹。”
江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你收什么腹,你有腹肌你还收腹?”
“你手在我腰上,我自然反应。”林存貌似有些享受。
“行了。”他退后一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往厨房门口踱了两步,“你排骨真糊了。”
林存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没吭声,转过身去重新握起锅铲。锅里酱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加了一勺水,用铲子轻轻翻了两下,把火关小了些。
江野没走远,在厨房门口那块地砖上站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让这个安静显得自然些,但嘴张了张没找到词,干脆靠着门框看。
“你盯着我干嘛。”林存没回头,语气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
“我在等你做菜,还能干嘛。”
“那边有椅子,你坐着等。”
“不坐。”
江野说不坐,就真的没坐。他就那么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深灰色T恤的口袋里,看着林存把排骨收汁、关火、装盘。
整个过程里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里偶尔滋啦一声,酱色的汤汁沿着锅沿滴落,在灶台上留下一小片圆形的痕迹。
林存端起盘子的时候转身看了他一眼。“端碗。”
“哦。”江野应了一声,走到消毒柜前拉开柜门,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碗沿还带着余温,热烘烘的贴在掌心。
他端着碗筷走到餐桌旁放下,又折回去盛饭。林存已经把排骨放在桌上了,正站在水槽边洗手,水流冲过他指节分明的双手,然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江野把饭碗放到各自的位置上,拖开椅子坐下。林存也坐下来了,就在他对面。餐桌不大,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中间摆着一盘糖醋排骨和一盘清炒的空心菜,还有一个装着紫菜蛋花汤的大碗。
“……你做这么多干嘛。”江野拿起筷子,在排骨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夹起一块放进自己碗里。
“饿就多吃点。”林存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你之前不是说饿了吗。”
江野咬了一口排骨。酱汁裹得恰到好处,酸甜口,肉炖得挺烂,用舌尖一抿就离骨了。他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又飞快地把表情压平了,不想让对方看出太多心思。
“还行吧。”他说,语气故意放淡。
“就还行?”
“你第一次做?”
林存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没抬头。“嗯。”
“那确实还行。”江野又夹了一块排骨,“比我强。”
林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了,很浅,但江野现在能认出那是一个笑。
“你笑什么。”江野警惕地放下筷子。
“我往菜里下了点东西。”林存笑的很坏。
“?”
“猜猜是什么?”
“.......什么?”
林存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你他妈——你真下东西了?”江野把排骨“啪”地放回碗里,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想离那张餐桌远一点,“林存你不能吧?咱俩无冤无仇的你至于——”
“猜不到吗?”
“别卖关子了!”
“行吧,其实我下的是能让你变胖的东西,这样就可以卖个好价钱了。”
“......我砍死你。”
两人闹了一通,碗筷差点打翻,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稳住。江野重新坐下的时候,胸口还起伏着,嘴角却压不住一点笑纹。
“你下药这事儿我记着了。以后你落我手里,我也给你下,下那种——”
“哪种。”
“下那种让你变得特别特别丑的。让你从年级第一变成年级倒数第一。”
“那我还是落你手里吧。”
江野刚咽下去的饭差点喷出来。
饭吃到最后,排骨被江野一个人消灭了大半盘,“撑了。”
“你这胃口比你体格大。”
“你骂谁呢。”江野睨了他一眼,但吃饱了之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连瞪人都没什么力气。
林存站起来收碗,两只手各摞了几个盘子,动作利落地端到水槽边。水龙头哗啦一响,他弯腰开始洗碗。江野坐在椅子上没动,歪着头看着他后背,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水槽旁边。
“我洗吧。你做饭了。”
“你?”
“你那什么表情,我又不是没洗过碗。”
江野把林存挤开了一点,伸手去够水槽里的碗。他低头洗碗,水流从指缝间淌过,碗沿的油渍被洗洁精化开,变成一片细密的泡沫。林存没走,就靠在一旁的台面上,双臂环抱,安静地看。
“你盯着我干嘛。”
“我在看你洗得干不干净。”
“……你信不信我把洗洁精泼你脸上。”
“不信。”
江野真的想泼他,但手里全是泡沫,泼过去自己也遭殃。他只好哼了一声,埋头继续洗。最后一个碗冲干净的时候,他顺手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
林存递过来一块干抹布。
江野接过来擦了擦手,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搭。“行了,你爸妈还没回来?”
“没。”
江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九点了。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那我——再待一会儿?”
“嗯。”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亮痕。
江野窝在沙发里,曲着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刷手机。屏幕上各种短视频刷刷地滑过去,但他一个也没看进去。每隔几分钟他就抬眼瞟一下门口的方向,玄关那扇门安静地关着,没有钥匙转动的声响,没有人声,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关注那扇门。
“你爸妈——”
“不回来了。”
“……啊?”
“刚发了消息。”林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情,“出差,临时安排的。”
江野眨了眨眼睛,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花了大概五秒钟才把这几句话消化完,然后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
“那你——”
林存突然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走到沙发前,把其中一瓶放在茶几上,往江野的方向推了推。
江野看了一眼那瓶酒,又看了一眼林存。“……我又没说要喝。”
“反正在我家待着也无聊。”林存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长腿往前伸着,指节扣开易拉罐的拉环,发出一声清脆的“噗”响。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平平地看向江野,“喝点?”
江野盯着那瓶冒着凉气的啤酒,犹豫了两秒。
他其实不太喝酒,以前跟学校后巷那帮人混的时候喝过几次,又苦又涩,跟漱口水似的。但林存递过来的这瓶看起来不太一样,玻璃瓶身干干净净,贴着浅色的标签,像是精心挑过。
他把啤酒往自己这边捞了捞,学着林存的样子扣开拉环,一声轻响之后一股麦芽的香气浮上来,比印象里那种劣质的啤酒味道温和不少。他试探性地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但很快又透出一丝回甘。
林存看着他喝完第一口,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似乎又浮起了那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怎么样。”
“……还行。”江野又喝了一口,这回比刚才那一口多了一些,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放下酒瓶的时候指尖在瓶身上不自觉地蹭了一下,把凝出来的水珠抹掉了。
林存没再追问,靠在沙发里慢慢喝自己的那瓶。啤酒瓶碰在茶几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空调嗡嗡地转着,客厅里漂浮着一种懒洋洋的、属于夏夜的气息。
一瓶喝完之后,林存又去拿了两瓶。
江野接过第二瓶的时候,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其实能感觉到酒精已经开始在身体里起作用了,那种微妙的温热感从胃底升起来,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末端,让他的指尖有一点发麻。他的脸颊也开始泛热,看林存的时候觉得对方的脸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轮廓的边缘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江野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想说“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又觉得这句话问出来有点蠢。他想说“那你晚上吃什么”,但刚才明明已经吃过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林存那边挪了挪,从单人沙发挪到了双人沙发的另一端,两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林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瓶了。”江野举起自己的啤酒瓶,朝他晃了晃,“你的喝完了没。”
林存把空瓶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他的酒量明显比江野好很多,两瓶下去脸颊上一点颜色都没变,呼吸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
“你脸红了。”林存说。
“你才红了。”江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掌心贴上去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一片发烫的温度。他有点恼火地把手放下来,又喝了一大口,像是想用酒精把自己那点窘迫压下去。
结果那一大口下去之后,温热的感觉更明显了。江野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在发热,他把酒瓶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头顶的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看久了眼睛有点花。
“……林存。”
“嗯。”
“你一个人住这个房子,会不会觉得很大。”
林存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他说,“但习惯了。”
江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林存。灯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的线条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睫垂着,看不太清表情。他坐在沙发里的姿势还是那样松弛,长腿往前伸着,手搭在膝盖上,但江野忽然觉得那些松弛都是装出来的。
“那你以后——”江野开口,话说了一半自己先愣住了。他不知道后面那句话该怎么接。“以后”这个词太长了,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手里没有地图,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算了。”他嘟囔了一句,低头喝酒。
第三瓶喝到一半的时候,江野已经不太能坐直了。他歪在沙发靠背上,脑袋斜斜地靠着靠枕,手里的酒瓶摇摇晃晃的,瓶底在膝盖上敲出细碎的声响。酒精把他的脸蒸得红扑扑的,耳朵尖也是红透了的颜色,像秋天枝头最后一颗熟透了的柿子。
“……林存,”他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个地下室,下次我要去看看台球桌。”
“好。”
“还要看那个——猫。”他闭着眼睛说,“你说的那个猫。”
“嗯。”
“你下次不准再骗我了。”江野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几乎要化进空气里,“再骗我我就——”
他没说完。手里的啤酒瓶歪了一下,林存伸手接住了,瓶身被稳稳地拿过去放在茶几上,没有洒出一滴。
江野的头歪向另一侧,眼皮沉沉地阖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就睡着了。
林存坐在沙发里,看着他的睡脸看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膝盖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走到江野身边弯腰,手臂穿过肩窝和膝弯,把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林存抱着他往楼上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很稳,怀里的重量贴着胸口,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锁骨处,带着浅浅的麦芽酒气。
他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走到床边,弯腰把江野放下去。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熟睡的小孩。江野的后背陷进床垫里,头歪向一侧,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深灰色T恤的下摆被动作带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腹的皮肤。
林存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拉过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被角掖到肩膀的位置,动作很慢,指背贴着被面。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没有马上走开。他站在床边,垂着眼看着江野的睡脸。灯光从床头柜那盏小灯里洒出来,暖黄色的,把江野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上还带着酒精留下的薄薄的红晕。
林存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的呼吸也变轻了,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一瞬间震碎。
他俯下身,伸手把江野额前那几缕碎发轻轻拨开。指尖擦过额头皮肤的时候停了一瞬,温热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
“……江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耳语。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应,但江野只是轻轻地动了动嘴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得更深了。
林存直起身,站在床边又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关掉了床头灯。黑暗涌上来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你能不能一直这样陪我。”
这句话沉进黑暗里,没有回答。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细长长的亮痕,像是一条沉默的路,通往某个还不知道名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