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凑近了些壁龛，勉强看清里面堆着些东西——是骨头。
人的骨头。
堆得不算整齐，积了厚厚一层灰。几个半埋着的头骨，空洞的眼眶全都朝着巷道这边。
这一排过去，七个壁龛，每个里面都塞满了骨头。有些骨头发黄，有些还沾着点黑乎乎的东西。
它们明显不是灰影留下的。灰影攻击后，尸体很快就会被拖走，不会留下这么完整的骨骸，还专门堆在壁龛里。
他目光扫过这一排壁龛。位置很齐整，每个壁龛上方，似乎也刻着什么，很浅，几乎被青苔和污垢糊满。
他伸手，用指甲小心刮掉其中一个壁龛上方的苔藓。
露出了下面刻着的符号。
像个歪斜的“井”字，但中间多了一竖，竖的顶端又有个向左弯的小钩。
他又刮开旁边两个壁龛上方的覆盖物，刻的符号大同小异，那向左弯的钩，角度略有不同。
宋鹤正凝神看着，忽然觉得脚踝处传来一点异样。
——有股凉意正顺着脚底往上爬，带着一种仿佛被什么黏腻的东西贴着皮肤蠕动的错觉。
宋鹤低头。
脚下的石板缝隙里，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极薄的水渍。水渍正在极其缓慢地蔓延开，所过之处，石板表面的颜色都深了一点。
而水渍蔓延的源头，似乎就是……那一排堆满骨头的壁龛底部。
宋鹤立刻后退，远离那片开始湿润的地面。
他刚退开几步，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壁龛深处传来。
像是很多坚硬的东西，在相互碰撞，滚动。
壁龛里，那些堆叠的骨头，最上面的几根肋骨，向下滑落了一些，撞在下面的骨头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巷道里，这声音清晰得吓人。
宋鹤握紧了剪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最近的壁龛。
骨头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一根从骨堆边缘伸出的手掌指节向内弯曲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个壁龛，第三个壁龛……所见之处壁龛里堆积的骨骸都开始有了轻微的的颤动。
这些骨头早已没了生命，连半点残魂的气息都感觉不到，不是复活。
是被这巷道的什么东西驱动着。
宋鹤不再犹豫，转身就走。身后那窸窸窣窣的碰撞声似乎响了一阵，又渐渐低下去，最终被雾气吞没，听不见了。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东西追来，宋鹤才扶着墙，再次停下来喘息。他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喉咙里泛起血腥味，眼前也有些发黑。
他靠着墙滑坐下来，摸出那两枚金属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稍微驱散了一些眩晕和恶心感。
休息了约莫十分钟，他强迫自己站起来。
不能停太久，停下来就是等死。
这巷道更狭窄了些，两侧的墙壁几乎要贴到一起。
空气里的甜腥味更浓了，吸进肺里，有种黏糊糊的不适感。
宋鹤注意到，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
——是影子。
这里的光线杂乱，根本形不成清晰的影子，所以不是他的影子。
模糊的，清晰的，正在行走的，站立的人影。有的矮胖，有的高瘦，有的佝偻，姿态各异，一动不动地被印在湿漉漉的砖墙上。
当宋鹤走近时，那些影子似乎会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投下的影子。
当他走过，回头看，影子还在原处，只是朝向随着他的移动而有了极其细微的偏转。
至少骨头堆是实体的，而这些影子虚虚实实，看不透。
宋鹤选择不去看它们，只盯着前方雾气笼罩的路。
又走了段距离，前方雾气里隐约出现了一个蹲着的人影。
是实实在在的一个背对着他蹲在墙角的人。
穿着样式老旧的灰色衣服，头发花白凌乱，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宋鹤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
那蹲着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呜咽声停了，肩膀也不动了。
然后，慢慢转过头。
字面意思，只有脖子在动，以一种常人难以做到的僵硬姿势，一点一点地把脸转向宋鹤。
宋鹤看到了半张脸。
苍老，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睛浑浊不堪，嘴角向下耷拉着，挂着湿漉漉的痕迹，分不清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半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而死寂。
然后，那嘴巴慢慢张开了，越张越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了空无一物的口腔，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别的动作，就只是那样对着宋鹤。
宋鹤：“……”
很快，那蹲着的人影，整个身体忽然像失去支撑的烂泥一样，垮塌下去，迅速融化，渗入地面那层水渍里，消失不见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墙角一片颜色更深的被液体浸染过的痕迹。
宋鹤不确定那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景象。
但他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给他的感觉比身后更糟。
他转过身，准备退回刚才的地方。
然而，当他转身走了一段路后，终于看清了身后的景象，他发现。
来时的路，不见了。
是巷道本身发生了变化。
原本应该是一条笔直看不到头的巷道，此刻在他身后好几米外竟然多出了一堵墙！
一堵布满青苔的砖墙，严严实实地封死了退路。
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那些投射在墙上的人影。
它们在墙面上缓缓蠕动着，彼此交叠。
宋鹤被困住了。
脚下的暗青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两侧墙壁根渗出，向着巷道中央，也就是他站立的位置慢慢蔓延过来。
【存活倒计时：70小时22分41秒】
【警告：玩家已进入“雾锁迷巷”深层影响区域。】
【理智值出现轻微波动。请保持清醒，避免长时间暴露于高浓度“迷瘴”中。】
【“游荡者”活动频率可能提升。】
新的提示带着更加刺目的暗红色，浮现在宋鹤眼前。
他目光在封死的影墙和前方的雾气之回扫视。
一定有生路。
这个副本不会设置一个绝对无解的绝境。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刺鼻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睁开眼，他迈开脚步，走向右侧的墙壁。
然后，伸出手，将那两枚冰凉的金属碎片，用力按在了潮湿的砖石表面。
同时，另一只手中的厌胜旧剪，刃口朝下，轻轻点在了两枚碎片之间的位置。
他在“感应”。
用碎片微弱的气息作为媒介，用剪刀作为引导，去感知这面墙。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冰冷感。
渐渐地，一些杂乱的信息碎片，如同沉在水底的渣滓，被搅动了起来。
无数负面的情绪颗粒，混杂在浓稠的雾气里。
还有一丝异常的脉络。
嵌在墙壁深处，在砖石下，在地底下，缓慢地搏动着。
宋鹤睁开眼，看向自己左侧的墙壁。
他收起剪刀和碎片快步走到左侧墙边，重复刚才的动作。
这一次，感知到的脉络更清晰一些，某种气息在缓慢流动。
宋鹤抬起头，看向之前出现蹲伏人影的那个方向。
那里未必是出口。
但至少是一个变化点。
宋鹤不再犹豫，朝着那个方向，踏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暗青的水渍都微微荡漾，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那堵蠕动的影墙上，无数模糊的人影似乎集体转向，无数双眼睛注视宋鹤的背影，直到雾气将一切吞没。
脚下水渍蔓延的速度似乎在加快，每一步都带起“吧唧”声。墙壁上那些模糊的影子蠕动得更剧烈了，甚至开始发出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嗡嗡声。
【理智值：92/100（轻微波动）】
眼前的提示闪烁了一下。
看来长时间暴露在这种环境下，精神会受到侵蚀。宋鹤想。
他加快脚步，终于，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个轮廓。
是一个拱形的门洞。
随着他走近，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石砌的拱门，两米出头的样子，样式古老，门楣上雕刻着模糊难辨的花纹。拱门内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雾气在那里似乎淡薄了一些，能看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中央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从墙壁深处感知到的脉络正是隐隐指向这座拱门之内。
是这里了。
门楣上的雕刻虽然磨损严重，但大致能看出是某种缠绕的植物藤蔓，中间夹杂着一些简化的人形兽形，姿态扭曲，透着一种狰狞感。拱门两侧的石柱底部同样有水渍渗出，但到了拱门门槛处，似乎被一道无形的界线挡住了，没有蔓延进里面的空地。
门槛本身是一块光滑的青色条石，石面上刻着一行字。
是正常的汉字，能辨认。
“入此门者，需舍一物，或舍身外，或舍心头。”
字迹深刻，边缘圆润，像是被无数人抚摸过。
舍一物？
宋鹤看着这行字，眉头微蹙。
“舍身外”好理解，大概是交出身上的某件东西。
而“舍心头”就模糊了。
……
而在储物室那边，周谐也刚刚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锈铁条，在门后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下了一个由几个同心圆和扭曲符号组成的图案。
他擦了把汗，看着地上那散发着微弱暖意的简陋阵法，咧了咧嘴。
“成了，‘净尘阵’，虽然糙了点，但应该能顶一会儿，过滤点脏东西。大家靠近点，千万别出这个圈。”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众人也察觉到周谐是目前几个人里实力最强的，因此对他格外信赖。
周谐抬头，看向紧闭的木门，眼里映着阵法散发出的微光，低声自语。
“哥们儿……你可千万撑住啊。”
“这破巷子一个人可不好闯。”
炉膛中的“作者”，发出了不再是普通说话的、尖锐嘶哑的咆哮：
“——收……藏……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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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雾锁迷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