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身外”好理解，大概是交出身上的某件东西。
而“舍心头”就模糊了。是记忆，情感，还是别的什么？
宋鹤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墙上影子的低语声越来越大，水渍蔓延的越来越快，那些被驱动的骨头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追来。
没有选择。
他必须进去。
舍一物……
宋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目光落在左手的厌胜旧剪上。剪刀阴气浸染度已经升到了15%，微微散发着寒意。还有那两枚金属碎片，虽然不知道具体用途，但再怎么也是道具。
剪刀不能舍。挺好用的宋鹤有些舍不得。
碎片……？
他拿出一枚碎片，犹豫了一下，又收了起来。碎片或许有更关键的用途，现在舍掉不明智。
他身上除了那俩和一些法器，就只有一件东西勉强算“身外”——手腕上那串师父留给他的紫檀木佛珠。
老道士生前不信佛，这佛珠是早年云游时一位老僧所赠，说是“有缘之物，或可定心”。师父自己不爱戴，扔在箱底多年，临终前却莫名其妙翻出来，塞给了宋鹤，含糊说了句“戴着吧，沾点佛性，压压你那飘忽的魂儿”。宋鹤对佛道之别没什么执念，也就一直戴着了，久了也就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现在要“舍”它？
宋鹤指尖捻过一颗颗温润的木珠。佛珠本身并无灵异，只是普通的老物件。但此刻，在这种诡异之地，以这种形式被要求“舍”……
若舍了，能换来什么？门后是安全的还是另一个陷阱？
身后，影墙的低语逐渐变大，水渍几乎蔓延到脚后跟。
没时间犹豫，也别无选择。
宋鹤定了定神，还是没有选择将整串佛珠摘下放在门槛上，他觉得那太像某种献祭仪式，他不放心。
他捏住串绳，略一用力，扯断了坚韧的丝线。
啪。
一声轻响，十八颗紫檀珠子散落，大部分被他用手接住，有几颗滚过门槛，落进了拱门内的空地上。
随着佛珠散落，门槛上那行字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拱门内原本就相对淡薄的雾气，似乎又消散了一丝，能更清晰地看到里面空地的情形。
中央立着的，是一根半人高的石柱，顶端有个凹陷。石柱周围的地面刻着一些复杂的纹路，隐约构成一个阵图。
他能感觉到身后影墙和水渍的蔓延，停滞了一瞬。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但那一瞬间的凝滞是真实的。
“舍身外之物”，真的被“认可”了。
宋鹤不再迟疑，抬脚踏过门槛，走进了拱门内的空地。
就在他双足完全踏入的瞬间，身后影墙和水渍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气息骤然减弱，变得遥远而模糊。拱门内的空气虽然依旧带着那股甜腥味，但浓度明显低了很多，呼吸都顺畅了些。
他环顾四周。空地不大，约莫二三十平米，呈不规则的圆形，四周是雾气形成的“墙壁”，缓缓流动，却无法侵入这片区域。地面是灰白色泥土，干燥坚实。中央那根石柱最为显眼。
他走近石柱。石柱呈灰黑色，表面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顶端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凹陷，里面空空如也。石柱基座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阵图。线条中心汇聚点正是石柱基座。
阵图的纹路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沉积，应该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宋鹤蹲下身，仔细研究这个阵图。
它似乎是一种转换的装置。
他的目光落在石柱顶端的凹陷处。
想起自己获得的两枚金属碎片，形状和大小，似乎与这凹陷并不匹配。
宋鹤暂时压下对石柱和阵图的探究，开始检查这片空地的其他角落。除了中央的阵图石柱，空地边缘靠近雾气“墙壁”的地方，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枯枝，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发现了几块叠放得相对整齐的青砖，砖面上没有青苔。
他搬开青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土坑。
坑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生满绿锈的青铜小铃铛，铃舌已经脱落。
半截焦黑的木牌，上面有烧灼的痕迹，看不清原本字样。
还有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骨灰，但质地更细腻。
压在最下面的是一块脏污不堪的粗麻布。
宋鹤用剪刀小心地挑开麻布。布很脆，一碰就掉渣。展开后，上面用某种暗褐色的颜料画着简陋的图示和符号。
图示是一个简笔的迷宫，中心画着一个圆圈，从圆圈延伸出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指向迷宫的不同方向。其中一条线的末端，画着一个火焰的符号。另一条线末端，画着一个水滴。还有一条线末端，画着一个扭曲的人形。
旁边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注释，字迹潦草模糊，勉强能辨认：
“火祠路，忌，有声。”
“水眼径，雾浓，速过。”
“骨坑道，勿视，影随。”
“石牢，死地，勿近。”
这是一张简陋的地图和注意事项。
宋鹤仔细研读。麻布右下角还有几行更小的字。
“……三日将尽，雾钟又鸣，游荡者出没更频……西角石牢传来啃噬声，勿往……”
“……火祠活路，然需破旧焰之障……”
“……得残片三，仍不全，柱不应……”
“……后来者若见，慎之……愿尔等得脱……”
信息量很大，宋鹤串联着现有的线索。
它验证了这片空地确实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前人称之为“石柱地”。
而这条巷道有好几条，并非永远走不到头。它至少分出了火祠路，水眼径，骨坑道，石牢这几处。每条路都有不同的特点和危险。
且“雾钟”会定期鸣响，应该就是之前听到的号角声，每次鸣响后，“游荡者”活动会增加。
并需要收集“残片”，对应的是金属碎片，数量绝对不止两枚，收集到一定数量或许能在石柱处触发什么。
火祠路可能有着生路，不过有障碍，可见得留下信息的人最终似乎也没能逃脱。
宋鹤将麻布小心地叠好，铃铛木牌和骨灰粉也一起收好，大抵是有用的。
做完这些，他重新回到中央石柱旁，看着顶端的凹陷，又拿出那两枚金属碎片。
碎片上的扭曲纹路与石柱表面的某些纹理，以及地面阵图一些符号有相同之处。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碎片。根据麻布地图的指向，他现在所处的“石柱地”，似乎位于巷道的偏西位置。火祠路在东北方向，水眼径在东南，骨坑道在正东，石牢在正西。
他刚才来的方向，似乎是更接近“骨坑道”和“水眼径”的混合区域。
不能去石牢，火祠路虽有障碍，但可能有生路，水眼径需要快速通过，骨坑道需避免注视影子……
宋鹤盘膝在石柱旁坐下，开始调息恢复体力。这里相对安全，他需要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大约休息了半个小时，体力恢复了六七成，头脑也清醒了不少。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中央的石柱和阵图，转身走向拱门出口。
门槛外，影墙依旧，水渍蔓延，但因为“石柱地”的存在，它们被限制在一定距离外，没有完全堵死拱门。
宋鹤深吸一口气，选择朝东北方向前进，试图寻找“火祠路”的线索。
他踏出拱门，重新没入浓稠的雾气之中。
身后的“石柱地”如同黑暗海面上的孤岛，迅速被雾浪吞噬。
这一次，他不再是毫无头绪地乱闯。
前路依然危机四伏，但至少有了一线微光。
而在另一个角落，周谐一行人终于决定离开那间临时的避难所。
“阵法撑不了太久，这雾的毒性在增强。”周谐脸色严肃地指着地上光芒已经有些黯淡的净尘阵，“我们必须主动去找生路。”
他们小心地挪开堵门的杂物，推开门。雾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那股难闻的甜腥味。所有人都用布条捂住口鼻。
周谐打头，工装男断后，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入雾气中。
没走多远，他们就发现了一些痕迹。
散落的零星物品还有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断断续续地指向一个方向。
周谐蹲下查看血迹，眉头紧锁，“方向……好像是往那边去了。”他指的方向，正是东北方。
【存活倒计时：69小时48分33秒】
踏入浓雾的瞬间，身后的“石柱地”带来的那点微薄安全感便荡然无存。暗青色的雾气像粘稠的液体包裹上来，甜腥味无孔不入，即使隔着湿透的布条，也直往鼻腔里钻，带来阵阵烦闷欲呕的感觉。
……
宋鹤走得异常谨慎。他贴着左侧墙壁，根据对气息流向的感知，这个方向是通往“火祠路”可能性最大的。墙壁湿滑冰冷，指尖划过粗糙的砖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细微的凸起和凹痕。
走了许久。巷道依旧笔直延伸，看不到尽头，周围只有雾气无声地流动，以及脚下偶尔踩到碎石发出的轻微响动。
【理智值：90/100（持续暴露于迷瘴中）】
眼前的提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闪烁一下，提醒他精神正在受到侵蚀。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相对安全的地点。
他回想起麻布上的注释，“火祠路，忌，有声。” 意思是不能发出声音。
正思索间，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理智值：90/100（持续暴露于迷瘴中）】
他精神正在受到侵蚀。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相对安全的地点。
他回想起麻布上的注释，“火祠路，忌，有声。” 意思是不能发出声音。
宋鹤挺命苦的，受伤，闻臭空气，脏活累活他全都干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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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雾锁迷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