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滚进的是墙壁几乎被碎砖半掩的凹槽。
他蜷缩在逼仄的空间里,外面那群灰影似乎对这个凹槽有所忌惮,没有立刻冲进来,只是围在外面,无数点黄光在雾气中死死盯着入口。
宋鹤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因剧烈奔跑而阵阵发痛,刚才的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本就一般的体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把剪刀在甩出去击打铁链后并未消失,此刻又回到了他的掌心,只是刃口沾染的灰黑粘液更多了,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物品“厌胜旧剪”阴气浸染度:12%】
【提示:浸染度超过30%可能引发未知变化,超过50%将大概率触发反噬。】
一行新的暗红色提示悄然浮现。
他尝试平复呼吸,开始快速观察所处的这个凹槽。
这里似乎曾是一个小型神龛,空间极其狭窄,身后的墙隐约能摸到一些凹凸不平的刻痕,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瓦和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杂物。
他的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点微弱的反光吸引。
那是一小片嵌在碎砖缝隙里的东西,材质似乎是某种金属,边缘不规则,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宋鹤拨开覆着的尘土。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是铜钱的碎片,上面有一些难以辨认的扭曲纹路。奇异的是,当它被拿起时,外面灰影的嘶吼声似乎微弱了,那种被窥视的压迫感也略有减轻。
【获得物品:未知的金属残片(碎片1/?)】
【类型:杂?】
【描述:一枚来历不明的金属碎片。】
【状态:可携带。】
宋鹤摩挲着碎片,盯着面前的文字思索。
这个“雾锁迷巷”,显然比“头七夜”更复杂,也更危险。
那些灰影怪物。行动迅捷,生命力顽强,集群行动,目前看来智力不高,但数量众多,大概率并非唯一的危险。
外面的灰影暂时没有强攻的迹象。
直接冲出去硬拼是死路一条。等待周谐他们回来救援且不说他们自身难保,就算找到安全点也未必会冒险回来寻找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队友”。
只能靠自己。
几分钟后,外面的灰影似乎失去了耐心,打部分开始散去,重新隐入浓雾中,只剩下几只还在周围徘徊。
宋鹤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
巷道里雾气依旧浓重,也许是因为眼睛适应了环境,他能看见的多了。那几只徘徊的灰影离他有七八米远,背对着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谐他们逃跑的方向,早已被浓雾吞噬,不见踪影。
宋鹤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枚金属碎片上,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宋鹤深吸一口气,将金属碎片紧紧攥在左手掌心,右手握紧剪刀。他从凹槽中滑出,贴着墙壁,向着两只背对他的灰影摸去。
距离迅速拉近。
五米,三米,两米……
那两只灰影似乎毫无察觉。
就在宋鹤距离最近那只灰影只有一米左右,准备行动时——
异变陡生!
巷道深处,浓雾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呜————”
这声音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穿透力,瞬间在整个巷道中回荡!
所有灰影身体同时剧烈一颤!
它们齐刷刷地转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它们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宋鹤,如同闪电般朝着号角声的方向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浓雾中。
短短几秒钟,刚才还危机四伏的巷道,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宋鹤一人贴着墙壁站立,耳畔仿佛还隐隐回荡着号角的余音。
宋鹤警惕地等待了几分钟,确认再没有灰影出现,也没有其他异响,才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他走到刚才灰影聚集的地方,蹲下身查看。青石板上除了湿滑的苔藓和灰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而号角声传来的方向,雾气浓重,深不见底。
【存活倒计时:71小时15分03秒】
时间还很充裕,但也意味着需要在这个诡异巷道中度过漫长的三天。
他将金属碎片同剪刀般收起,朝着那号角声传来的巷道深处走去。
雾一团团扑到脸上,湿冷湿冷的,带着一股子烂木头的味。雾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墙根底下苔藓又厚又滑,他走得慢,鞋底蹭在石板上,沙沙的。
而此刻,在迷宫的另一处。
周谐一行人推开木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储物间。
工装男和眼镜男迅速用房间里找到的破烂家具顶住了门,所有人瘫倒在地,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息。
同一时间,他们也听到了号角声
“刚才……那声音是什么?”短发女生惊魂未定地问。
“不知道,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周谐靠在墙上,检查着自己的登山杖,脸色凝重,“恐怕是有什么更狠的玩意儿出来了。”
他看向紧闭的木门:“不知道那个玩剪刀的哥们怎么样了。”
【警告:检测到副本“雾锁迷巷”核心机制之一被激活。】
【“雾钟”已鸣响。】
【迷雾将随时间推移产生变化,请所有玩家注意环境与自身状态。】
【“巡游者”已被召集,新的“游荡者”可能于浓雾中生成。】
【生存难度评估微幅上调。】
红字再次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
宋鹤走了许久,巷道好像宽了点儿。两边的墙开始有些破烂的木门,一扇扇紧闭着,门板烂得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有的门槛上还卡着半截破碗,碗底积着黑色的水。
宋鹤在一扇门前停了脚。
这门和别的有点不一样——门框上头,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子黑乎乎的,但能看出来上面有字,像是被烫出来的,不过笔画很怪,弯弯曲曲。
他凑近了看。
第一眼,
不认识。
第二眼,
宋鹤觉得那笔画扭动的有点眼熟。
他盯着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指,悬在那些烫痕上头,顺着笔画的起落,虚虚地描了一遍。
描到第三笔的时候,指尖突然传来一点细微的麻。
好像那木牌上的字是活的。
宋鹤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又去看那扇门。
门缝很窄,里头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两道门,第三道门上,也钉着同样的小木牌,烫着同样的怪字。
宋鹤没站在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回到第一扇有木牌的门前。
接着,他退到巷道中央,目光在两扇门之间来回比量。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快了些。果然,在差不多的位置,找到了第四扇带木牌的门。
然后是第五扇,第六扇……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就会出现一扇带着同样木牌,烫着同样怪字的门。所有的门都紧闭着,所有的门缝后都是漆黑的。
宋鹤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这一扇的木牌比其他的都要旧,边角烂得厉害,烫痕也淡得快看不见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木牌的边缘。
指尖刚沾上,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猛地钻了进来
宋鹤缩回手,指尖已经冻得有些发青,他盯着那木牌。
这牌子在“吸”。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东西被引动,差点被牌子扯过去。
他忽的想起师父以前醉酒后絮叨过的一些话,说过“古时候有些地方,会用困字把不干净的东西封在门后,字就是锁,门就是牢”,“但锁用久了会锈,牢房破了,里头的东西就会漏出来……”
现在再看着这些烫在木牌上的怪字。
一个猜想浮了上来。
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穿过这片布满标记门的巷道。越往前走,雾似乎越浓了,但能见度反而好像好了一点——是雾的颜色变了,灰白里透出了一点暗青色。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多了股腥气。很淡,却让人喉咙发紧,胃里一阵阵翻腾。
宋鹤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手边的墙壁上,似乎有一片不太一样的颜色。
他停下,走近。
墙上有一大片污渍,是暗红色的,深深沁进了砖石的纹理里,已经发黑干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用力砸在墙上,碎裂开来,汁液四溅。
在污渍的中央,嵌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宋鹤用剪子尖小心翼翼地把它剔了出来。
又是一枚金属碎片。
和之前那枚大小差不多,但形状不同,上面的扭曲纹路也不一样。入手同样冰凉,但这一枚给他的感觉气息更沉重。
【获得物品:未知的金属残片(碎片2/?)】
【描述:沾染了不祥气息的金属碎片。似乎能轻微干扰一定范围内的恶念感知。】
他收起碎片。
“嘎吱……”
一声极清晰无比的门轴转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宋鹤猛地转身!
只见他刚刚经过的一扇带着木牌的门,不知何时,竟然开了一条缝!
很窄,不到两指宽,里面黑得如同墨汁。
没有任何东西出来。
但那道缝,就那样静静地敞着,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他。
宋鹤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黏腻并且充满恶意的视线,正从那条门缝里透出来,粘在他身上。
它在看他。
看了很久。
片刻,那条门缝,又无声无息地缓慢合上了。
只有墙根处几片被门板带动的陈年积尘,微微飘起,又缓缓落下。
宋鹤背脊一片冰凉,他握着剪刀,在墙壁和门之间狭窄的巷道里慢慢后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一步,两步,三步……
门没有再次打开。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他可能惊动了某个不该惊动的东西。
从他踏入这条巷道,从号角声响起,从他捡起第一枚碎片开始,有些规矩,就已经被打破了。
宋鹤转过身,不再看那扇门,加快脚步——直觉告诉他,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布满标记门的区域。
他走了很久,小腿开始发酸。
终于,前方出现了变化。
巷道在这里似乎微微变宽了一些,右侧的墙面上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简陋壁龛。壁龛很深,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堆叠的形状不规则的阴影。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些门,他才靠着一处墙角,慢慢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
那门后的东西和灰影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宋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随后站起身,继续向前。
……
迷宫的另一头,那间狭小的储物室里。
周谐正蹲在门口,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雾的颜色变了。”他低声说,脸色不太好看,“带点青,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而且你们闻闻,是不是有股甜了吧唧的怪味?”
旁边的工装男抽了抽鼻子,皱眉点头:“有。像什么东西放坏了。”
“放坏?”周谐嗤笑一声,“我看是别的东西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脑袋,“这味儿,还有这雾色,叫‘疠气’,俗称‘瘴’,吸多了,人会恍惚,产生幻觉,严重的可能直接疯掉。”
屋里几人脸色顿时白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眼镜男声音发颤。
“尽量别大口喘气,用布捂住口鼻。”周谐扯下自己外套的里衬,撕成几条,分给众人。
他看向房间里唯一一扇小小的、糊着破纸的窗户,外面是流动的暗青色雾气。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周谐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登山杖,“得出去找生路,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玩剪刀的。”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少了平时的戏谑。
“那哥们儿不简单。他能活下来,对我们来讲可能是条活路。”
浓雾在狭窄的巷道里缓缓流动。
两拨人向着未知的深处前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