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搭在棺沿上,皮肤被泡得近乎透明,泛着青白,指节肿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滴滴答答往下渗着浑浊的液体,落在棺材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空气里的腐臭和水腥气瞬间浓烈了数倍。
“爹……爹……”跪着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在哀嚎,“不是我们……不是我们害的你啊……”
棺材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呜咽声。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扒住了棺沿。
两只手同时用力,棺材盖子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缓缓向上顶起。
烛火疯狂摇曳,将棺材和那只手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放大,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
中年玩家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供桌侧面,死死捂住眼睛。年轻小伙也双腿发软,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脸上毫无血色。
小女孩抱着兔子玩偶包,轻轻拍了拍玩偶包的脑袋。
“它要出来了……它要出来了!”跪着的年轻女人崩溃地哭喊,“怎么办……大柱哥!你不是说只要守规矩就没事吗?!”
“闭嘴!别喊!”被称作大柱的中年男人厉声喝止,但声音里的恐惧不比她少。
棺材盖子被顶开的缝隙越来越大,里面黑洞洞的,只能看到一团更深的阴影在蠕动。
宋鹤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们三个,袖子里藏了什么?”
大柱身体猛地一僵。
年长女人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没……没什么!”大柱眼神闪烁。
“是剪刀吧?”宋鹤盯着他们,“而且是生锈的,沾过血或者别的东西的旧剪刀。”
年轻小伙和中年玩家闻言,惊恐地看向那三人。
“在有些地方的阴毒法门里,用死者生前用过的,沾过晦气或是血光的旧铁器,比如剪刀,在特定时辰刺入尸体特定部位,可以钉住魂的一部分。”宋鹤语速平缓,“配合饲怨符,效果更佳。你们怕老爷子死得不够‘凶’,怨气不够集中,所以用了这法子?棺材头部被修补过,钉子被动过,也是因为这个?”
“你……你到底是谁?!”大柱骇然地看着宋鹤,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猜的。”宋鹤淡淡道,“现在,那只手快把棺材板掀开了。你们猜,它第一个找的,会是坏它好事的我,还是用剪刀‘钉’过它,把它当牲畜养的你们?”
棺材里的阴影蠕动得更剧烈了,一个肿胀不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头颅轮廓正从那缝隙里缓缓探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惨白的头皮上,一双只有眼白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望向大柱三人的方向。
“不——!”那个中年女人终于崩溃,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尖端沾着暗红污渍的小剪刀,尖叫着指向棺材,“你别过来!不是我们害死你的!是……是你自己贪心非要大雨天去查看水闸!是你自己掉下去的!我们……我们只是听了……”
“蠢婆娘!住口!”大柱一巴掌扇过去,想打掉剪刀,却被女人躲开。
剪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宋鹤脚边不远的地上。
几乎在剪刀落地的瞬间,棺材里的东西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嚎!
整个棺材盖被猛地掀开一大半!
一具肿胀穿着湿透寿衣的尸体,直挺挺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它的脸已经完全变形,眼球突出,嘴巴大张,露出黑黄的牙齿和灌满泥沙的喉咙。寿衣紧贴在浮肿的身体上,不断往下滴着黑水。它僵硬地转动脖颈,那布满血丝的眼白死死盯住了地上的剪刀,然后又缓缓移向大柱一家三口。
浓烈的怨恨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完了……全完了……”大柱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年轻小伙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往门口跑。
“不能出去!”小女孩突然厉声喝道,声音虽稚嫩却坚定,“纸扎人管家说了,天亮前出去要永远留下的!”
年轻小伙脚步戛然而止,停在门边,浑身颤抖。
中年玩家已经吓得失语,蜷缩在供桌下。
宋鹤弯腰,捡起了那把生锈的剪刀。入手冰凉,带着一股阴寒感。他指尖摩挲了一下剪刀刃口沾着的暗红污渍,又看了看那具坐起的尸体,以及尸体寿衣心口位置一个不太明显的,被水泡得发白的小洞。
“果然。”他低声自语。
“你拿它干什么?!”大柱惊恐地看着宋鹤,“快扔掉!那是晦气东西!”
宋鹤没理他,反而拿着剪刀,向那具尸体走近了一步。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小女孩也瞪大了眼睛。
宋鹤在距离尸体约莫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尸体身上滴落的黑水已经浸湿了周围一小片地面和糯米。那双惨白的眼珠看向了他手中的剪刀,怨气更盛。
“我知道你很恨。”宋鹤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被至亲用这种方式对待,死后不得安宁,怨气被当成饲料圈养,确实值得恨。”
尸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但你的目标错了。”宋鹤举起剪刀,尖端对着尸体心口那个破损的位置比划着,“用这剪刀刺你心口,钉住你魂灵引导怨气聚集的,是他们。”他指向大柱三人,“可真正让你死在这里,怨气不散的核心,不是这把剪刀,甚至不是他们。”
他手腕一转,剪刀尖指向地面,指向墙角那个被灰尘覆盖的“阻水”刻痕方向,然后缓缓移动,指向棺材下方,那片被糯米覆盖之前却有一个缺口的地面。
“是‘水’。”
〝是‘止水’。”
大柱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宋鹤。
“你爹不是意外落水。”宋鹤看向大柱,道,“他是被困在水里的。这个地方,这间灵堂,这座宅子下面,有什么东西‘阻’住了水,也‘留’住了本该随水流散或归于地下的溺死者的亡魂和怨气。”
“你们发现了这一点,没有选择化解,反而利用这一点,配合邪法,想将老爷子的怨气养起来达成某种目的。可能只是愚蠢地相信这能带来财运家势?”
大柱的脸色灰败下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两个女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那具坐起的尸体,嘶嚎声停了,只是用那双可怖的眼白望着宋鹤,湿漉漉的头发无风自动。
“所以,你真正该恨的,是这个困住你的局,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宋鹤将剪刀轻轻放在供桌边缘,远离香烛。“而打破这个局,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而不是被他们继续利用下去,直到变成更可怕的东西,也有可能是魂飞魄散。”
灵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滴漏的水声规律而冰冷。
几秒后,那具尸体缓缓地转向墙角。
然后张大了嘴,发出无声的咆哮。
一股远比之前更阴寒的气息,猛地从棺材底部与它身下爆发出来!
咔嚓!
棺材下方的地面,突然裂开了几道缝隙!
散发着恶臭的浑浊黑水从裂缝中汩汩涌出,瞬间浸湿了糯米,并向四周蔓延。
“地……地下有水?!”年轻小伙尖叫。
“是**!被堵住的**!”大柱绝望地嘶喊,“它要出来了……都是被你说出来了……完了……”
黑水蔓延得很快,水面之下,似乎还有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离开棺材附近,到高处!”宋鹤立刻后退,同时对其他玩家喊道。
年轻小伙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冲向供桌,和中年玩家挤在一起。小女孩动作敏捷,已经跳上了一把椅子。
大柱一家三口也想跑,但那黑水仿佛有意识,首先朝着他们涌去,速度奇快。
“不——!!爹!我们错了!我们错了啊!!!”中年女人哭喊着,脚下一滑,摔倒在黑水中。那水瞬间像活了一样瞬间缠上她的脚踝,向下拉扯。
“救我!大柱!救我!”
大柱想去拉,但自己脚下也被黑水缠住,动弹不得。年轻女人早已吓傻,瘫在原地。
黑水已经蔓延了小半个灵堂,水面越来越宽,几乎要形成一个小潭。水底下的影子越来越多,隐约能看到惨白的手臂轮廓。
“这水……这水里有东西!”中年玩家带着哭腔喊。
【子任务更新:找出真相(进行中)】
【警告:环境异变,“困阴之局”部分激活。存活难度提升。】
暗红色的系统提示再次浮现在所有玩家面前。
“现在要怎么办?!”年轻小伙冲着宋鹤喊,不知不觉中,这个冷静的青年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指望,“水要把这里淹了!!!”
宋鹤目光扫过灵堂四周,视线落在了那盏油灯上。
他醒来时房间里的那盏油灯,火焰稳定。
而灵堂里的烛火,一直在被阴风吹得摇晃。
火……
“找所有能烧的东西。”宋鹤开口,语气果断,“这些符纸,白幡,桌椅,除了承重结构,尽可能集中到地势稍高的地方。油灯里的油也收集起来。”
“烧?你想放火?”年轻小伙惊呆了,“这会把我们自己也烧死的!”
“不是放火烧房子。”宋鹤开始撕扯那些黄纸符咒,动作干脆利落,“是烧‘阴’。水火相克,这**污秽,寻常火焰无用。但这些符纸长期浸润在阴气怨念中,本身已带阴质,白幡和旧木沾染了丧事的气,以它们为引,配合灯油,点燃的是‘阴火’,或许能暂时逼退或蒸腾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那具尸体和不断涌出的黑水。
“更重要的是,打破这个‘局’的关键,可能就在这水火相激之中。那个刻痕是‘阻水’,而‘阻’的另一面,可能就是‘导’。我们得把它找出来。”
小女孩第一个行动起来,她放下兔子玩偶包,那玩偶包竟摇摇晃晃地自己站住了。她身手矫健地爬上供桌,开始解那些白幡。
年轻小伙一咬牙,冲过来拆桌椅。中年玩家见所有人都动了,也哆哆嗦嗦地开始搜集散落的纸钱和能搬动的木板。
大柱一家三口的惨叫和挣扎声渐渐被黑水淹没,只剩下细微的扑腾声,很快连扑腾声也没了。黑水吞没了他们,水面恢复平静,只是那水看起来更加粘稠,水下的影子也多了几道。
那具尸体依然坐在棺材里,静静对着黑水。
宋鹤将撕下的大量符纸堆在灵堂入口附近一块地势稍高的干燥处,又接过其他人递来的白幡和木板。他用油灯小心地倾倒出灯油,淋在上面。
黑水已经蔓延到他们脚下不远处,水下的影子似乎想伸手抓扯他们的脚踝。
“准备好了吗?”宋鹤拿起油灯,看向三人。
三人紧张地点头。
宋鹤将油灯的火焰凑近了浸透灯油的符纸堆。
火焰碰触的瞬间,轰地一声,一道幽绿色的火苗猛地窜起,迅速蔓延到整个燃料堆!
没有正常火焰的噼啪声,反而发出一种类似叹息呜咽的声响。火光映照下,靠近的黑色**表面,竟然真的开始滋滋作响,冒出灰黑色的烟雾,水位也似乎停止了上涨,甚至微微后退了一点!
“有用!”年轻小伙惊喜道。
但宋鹤眉头却微微蹙起。
“还不够。”宋鹤看向绿火和黑水交界处蒸腾起的灰黑烟雾,那些烟雾并未散去,反而在灵堂上方缓缓聚集,让本就压抑的空间更加令人窒息。“这火在烧阴气,也在加剧这里的污秽凝聚,必须找到真正的‘泄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棺材下方涌出黑水的裂缝,又看向墙角方向。
“裂缝是‘果’,不是‘因’。‘因’在……”
话音未落,灵堂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咚,咚,咚。
缓慢,规整。
纸扎人嘶哑诡异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
“丑时到……该……换供品了……”
“新的供品……就在门外……”
“开门……来取呀……”
我的脑袋要爆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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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头七夜(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