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像是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幽绿色的阴火在符纸堆上幽幽燃烧，发出的呜咽声与门外的催促交织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黑水暂时被逼退了一小圈，但依然在缓慢地蔓延，水面下的影子蠢蠢欲动。
“怎么办？开门吗？”年轻小伙声音发颤，看向宋鹤。他已经下意识地把宋鹤当成了主心骨。
中年玩家已经从供桌下爬了出来，和年轻小伙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门口，又看看那片黑水，最后求助般地也望向宋鹤。
小女孩重新抱起了那只兔子玩偶包，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同样落在宋鹤身上。
宋鹤目光落在燃烧的阴火上。
阴火上方凝聚的灰黑烟雾越来越浓，盘旋不散，空气污浊得令人呼吸困难。
“不能不开。”宋鹤开口，“规矩说了丑时换供品。‘不能离开灵堂’，但没说过不能开门拿东西。违反明确规则的下场，你们刚才也看到了。”他瞥了一眼已经恢复平静却更加幽深的黑水水面。
大柱一家三口就是前车之鉴。
“可是门外……”年轻小伙想到那个画着诡异笑容的纸扎人，不寒而栗。
“它只是在提醒规则。”宋鹤分析道，“从它出现到现在，除了传达信息和恐吓，并没有直接对我们动手。这个游戏里规则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危险，同时也是生路的提示。”
他走向门口，黑水并没有攻击他。
年轻小伙和中年玩家紧张地屏住呼吸，小女孩抱着玩偶包，悄悄挪动脚步。
宋鹤的手搭在门闩上。
门外，纸扎人似乎感应到了他的靠近，敲门声停了，只剩下那嘶哑的声音在门外幽幽回荡：“供品……新鲜的供品……”
宋鹤深吸一口气，尽管这空气污浊不堪，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走廊昏暗依旧，两侧白灯笼的光晕在纸扎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纸扎人果然站在门口，画出来的笑脸几乎咧到耳根，那双墨笔点的眼睛看着宋鹤，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托盘。
托盘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白布下隆起，看不清是什么，但边缘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滴滴答答落在走廊地板上。
那股混合了血腥的腐臭味道扑面而来，比灵堂内的气味更令人作呕。
“表少爷……请接供品。”纸扎人将托盘往前递了递，动作僵硬，“要换上……新鲜的……老爷才满意……”
宋鹤目光越过纸扎人，快速扫视了一下走廊。和他来时一样，空无一人，只有飘摇的白灯笼和满墙的符咒。但……似乎有哪里不同。
是声音。
那种仿佛水流在狭窄管道中涌动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供品是什么？”宋鹤问，视线落回托盘上。
“是……心。”纸扎人歪了歪头，画出来的嘴角弧度更大了，“新鲜的人心……老爷最喜欢了……桀桀桀：”
年轻小伙在后面倒吸一口冷气。中年玩家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
“哪里来的？”宋鹤追问。
纸扎人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僵了一下，才道：“自然是早准备好的。表少爷只需换上便是。”
“规矩只说了换供品，没说必须换你给的。”宋鹤淡淡道，“我们自己有供品。”
纸扎人的笑脸凝固了一瞬，“你们……有……？”
“对。”宋鹤侧身，示意它看灵堂内燃烧的阴火堆，“香烛纸钱，乃至这蕴含阴气的火焰，都是祭品。心，我们没有，也不会用。”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纸扎人捧着托盘，僵在门口，画出来的脸上似乎出现了困惑的情绪。它那双墨点眼睛看看宋鹤，又看看灵堂里的绿火和黑水，以及棺材里那具沉默的尸体。
走廊里那股细微的水流声变急了些。
“不合规矩……”纸扎人嘶哑地说，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欢快，“老爷要的是……心……”
“规矩是‘换供品’。”宋鹤重复，并强调，“我们已经换了。用更合适的供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纸扎人：“还是说，这供品本身，才是真正会要命的东西？”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什么。
纸扎人猛地后退了半步，表情扭曲—，在那夸张的妆容下显得十分怪异。它手里的托盘差点脱手。
“……不是……”它嘶声道，声音更加干涩，“规矩就是规矩……你们……你们自己选的……”
说完，它竟不再坚持，捧着那盘还在滴血的“供品”，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匆匆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脚步声带着仓皇。
宋鹤立刻关上门，闩好。
“它……它走了？”年轻小伙难以置信，“就……就这么……走了……？”
“你的意思是，那盘人心是陷阱？”小女孩走上前，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宋鹤。
“很可能。”宋鹤走回阴火旁，火势已经开始减弱，黑水又有重新蔓延过来的趋势。“‘换供品’这个行为本身可能没问题，但换上它给的那‘东西，后果难料。也许会直接触发死亡机制”他看向黑水，“也可能会加强这个‘困阴之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火快灭了！”中年玩家焦急道，黑水已经再次蔓延到他们脚下不远。
宋鹤的目光再次投向墙角，那个刻痕的方向。刚才纸扎人出现时，他隐约觉得那里的气息有些微不同。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里……”他指向刻痕所在的墙角，“比其他地方更‘冷’？不是温度的冷。”
年轻小伙和中年玩家茫然摇头，他们只感觉到无处不在的阴冷和恐惧。
小女孩却蹙起眉头，仔细感应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好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堵……”宋鹤咀嚼着这个字，“‘阻水’，如果‘阻’的另一面是‘泄’，那么被‘阻’住的东西想要出去，突破口往往就在‘阻’力最强，最异常的地方。”
他快步走到那个墙角，蹲下身，不顾地面的灰尘，用手仔细摸索着那块刻痕周围的地板。
地板是老旧的长条木板，接缝处填着黑色的泥灰。刻痕就在两块木板的接缝边缘，几乎被污垢覆盖。
宋鹤的手指沿着接缝移动，感受着纹理。忽然，他的指尖在一块看似与其他无异的地板边缘，触到了一点不同于木材的冰凉和一点潮湿。
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在周围相比被黑水浸透的其他区域的环境下，这点潮湿就显得突兀。
“这里有缝隙，下面可能有空腔。”宋鹤判断道，他抬头看向另外三人，“找东西，撬开它。”
“撬开？下面不会是……”年轻小伙想到黑水下的那些影子，脸色发白。
“应该就是泄口。”宋鹤站起身，“赌一把。火要灭了，黑水再涨上来，我们无处可逃。”
小女孩立刻行动，她从兔子玩偶包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口袋里居然掏出了一把巴掌大小看起来十分精巧但异常坚固的金属撬棍！递给了宋鹤。
宋鹤接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小女孩别开脸：“……防身用的。”
宋鹤没多问，将撬棍尖端卡入他刚才感受到的木板缝隙处，用力一撬。
“嘎吱——”
老旧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撬起了一角。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水腥味的气息从下面涌出。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隙，不大，似乎连通着更深的地下。
而就在撬开木板的那一刻，灵堂中央那具一直沉默对着黑水的尸体，猛地转过头！
与此同时，宋鹤眼前，暗红色的系统提示再次闪烁起来！
【子任务：找出真相进度更新】
【侦测到关键线索：“堵塞的泄阴口”。】
【警告：强行疏通可能引发未知变化。请谨慎选择。】
其他三人显然也收到了提示，脸色都是一变。
“怎么办？还继续吗？”年轻小伙声音干涩。
“继续。”他没有犹豫，“不疏通我们迟早被这**和里面的东西耗死。疏通至少有一线生机，还能完成‘找出真相’的子任务。”
他再次用力，将那块木板彻底撬开，露出一个洞口。洞口深不见底，边缘的泥土潮湿发黑，隐约能看到一些像是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在泥土中蔓延，微微搏动。
洞口暴露的瞬间，灵堂内所有的烛火同时剧烈一晃！
棺材下的黑水翻涌起来，水下的影子变得异常活跃，甚至有几只惨白浮肿的手扒住了裂缝边缘，似乎想要爬出来。
而墙角那个洞口，则传来清晰的“咕噜”声，一股吸力从洞中传来，将地面上靠近的灰尘和纸灰都吸了过去。
“它在吸阴气。”小女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洞真的能泄走阴气和水！”
“但也在吸引那些东西！”中年男人指着黑水中试图爬出的手，尖叫道。
洞口在泄阴，减缓了黑水上涨的速度，甚至水位有了一丝下降的迹象，但同时似乎也刺激了水下的怨灵，让它们更加躁动。而棺材里的尸体，则微微前倾，意义不明。
“还不够。”宋鹤看向洞口边缘那些搏动的暗红纹路，“这东西是导流结构的一部分，但被怨气污染堵塞了。需要清理。”
他目光落在供桌边缘——那把沾着暗红污渍的生锈剪刀。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他走过去，再次拿起了那把剪刀。
“你又要干什么？！”年轻小伙觉得宋鹤每次拿起这把邪门的剪刀都没好事。
宋鹤没理，拿着剪刀快步回到墙角洞口边。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用剪刀尖去刮擦洞口边缘泥土中那些搏动的暗红纹路。
剪刀尖碰到纹路的瞬间，那些纹路猛地收缩了一下。同时，一股微弱的意念，竟顺着剪刀传递到宋鹤的脑海！
这意念来自于更深处的某个存在。
宋鹤的手稳如磐石，他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念冲击影响，小心地用剪刀刃口一点点刮去那些纹路上覆盖的黑色污垢和凝固的暗红污渍。
随着污渍被刮除，那些暗红纹路的搏动似乎顺畅了一些，颜色也从暗红逐渐向暗金色转变了一些。洞口传来的吸力增强，黑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了一小截，水下的影子似乎受到了压制，扒在裂缝边的手不甘地缩了回去一些。
而棺材里的尸体，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的呼气声。
【子任务“找出真相”进度更新】
【关键线索“堵塞的泄阴口”状态改变：部分疏通。】
【警告：“困阴之局”核心怨念被触及。请尽快完成真相探查。】
系统的提示让宋鹤心中一凛。触及核心怨念？意思是他的举动，可能正在接近这个副本真正的“真相”，但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即将到来。
他加快动作，想要刮掉更多污渍。
然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灵堂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击！不再是纸扎人管家之前缓慢的敲门声，而是粗暴的冲撞！
纸扎人那嘶哑的声音变得尖利而狂躁，在门外吼叫：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你们破坏了规矩！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老爷生气了！所有人都要留下来陪葬！”
“开门！开门！！！”
撞击声一下比一下猛烈，木门簌簌发抖，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与此同时，墙角那个刚刚疏通了一些的洞口，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疯狂搏动，洞口深处传来隆隆的闷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被惊醒，沿着管道快速逼近！
黑水再次翻腾，水位不再下降，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暴涨，水下密密麻麻的手臂再次伸出水面！
棺材里的尸体猛地站起，彻底离开了棺材！它站在黑水中，湿透的寿衣滴滴答答淌着黑水，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第一次完全锁定了宋鹤，浓烈到极致的怨气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浪潮，向宋鹤涌来！
前有狂躁撞门的纸扎人，后有彻底暴动的尸体和即将破土而出的未知，脚下是急速上涨的黑水。
年轻小伙和中年玩家面色苍白，绝望地瘫软在地。
宋鹤握着剪刀站在墙角洞口边，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怨气和门外越来越急的撞门声，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飞旋。
一个完整的拼图，在他眼前骤然清晰。
他知道了。
宋鹤深吸一口气，在怨气黑潮即将把他吞噬的前一刻，在撞门声几乎要破门而入的刹那，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更靠近那个震动不休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的洞口。
举起了那把生锈的剪刀。
对准了自己左手的手腕。
“你干什么？！”小女孩失声惊呼。
宋鹤目光越过扑来的尸体，仿佛穿透了棺材和黑水，看向了某个更深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让我来彻底打通这堵塞的归路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宋鹤手中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划向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涌出。
滴落向那震动不休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