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是被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刺骨的寒冷钻进骨髓。他睁开眼,视线里是褪色的木梁和蛛网。
——这不是他的卧室。
睡前,他还在翻看那本《葬经》手抄本。师父去世后,他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就靠给人看看风水勉强生活。
而现在,他身披粗糙的麻布孝衣,躺在硬木板床上。
房里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着。
宋鹤坐起身,没急着动,观察着四周。油灯火苗稳定,无风。门下无光,门外无声。
目光扫过身下床板。木色暗沉带乌,纹理被阴湿之气浸得微微胀开。一股陈腐中隐含水腥的气味钻入鼻腔,与寻常屋漏霉味截然不同。
“地气挟煞,阴湿入骨……这屋子底下有东西。”他低语。
咚,咚,咚。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缓慢,规整。
“表少爷,时辰到了,该去灵堂守夜了。”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张砂纸在摩擦。
宋鹤走到门边,没应声。
他屈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是道门中探问阴气是否成形的暗叩。
“表少爷?”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近了些,仿佛说话的人就贴在门板上,“老爷头七回魂,可不能耽搁啊。”
门缝里渗进来一股腐臭味。
果然。
宋鹤心里有了底,伸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它穿着一身黑色的旧式长衫,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颊画着夸张的腮红,嘴唇鲜红。眼睛是用墨笔画上去的,两个圆溜溜的黑点,在油灯的光下反射不出任何光泽。
纸扎人。
一个和真人差不多高的纸扎人,正咧着那副画出来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他。
“表少爷,请。”
纸扎人开口说话时,那张画出来的嘴一开一合,露出里面的黑暗。
宋鹤的目光扫过它的脖颈,那里有一条细细的接缝,像是用浆糊粘起来的。
“带路。”他说。
纸扎人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朝走廊深处走去。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宋鹤跟在它身后,目光扫过两侧。
这是一座老式宅院,走廊两侧挂着白灯笼,烛光在灯笼纸里跳动,墙壁上贴满了黄纸符咒,有些已经脱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焚烧后的味道,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走了大概两分钟,前方传来隐约的哭声。
纸扎人在一扇门前停下,转过身,用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看着宋鹤。
“灵堂到了,表少爷请进。规矩都记得吧?”
纸扎人也不在意宋鹤理没理他,继续用那嘶哑的声音自顾自的说:“头七回魂夜,亲人守灵,远亲帮忙。您是老爷的表侄,算是远亲,今晚就负责添香续烛,洒扫灵堂。香不能断,烛不能灭,子时之前要洒一遍糯米,丑时之前要换一次供品。”
它画出来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些。
“还有,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离开灵堂。天亮之前出去的人要永远留下来陪老爷”
它似给自己说美了,突然“桀桀桀”的笑起来。
“明白了。”宋鹤道。
纸扎人听罢僵硬地退到一旁,让出门口。
宋鹤推门走了进去。
灵堂比想象中要大。
正中央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前供桌上摆着白烛,香炉,倒头饭,还有几盘早已干发霉的水果。两侧悬挂着褪色的白幡,上面用墨笔写着“奠”字。墙壁上贴着的黄纸符咒密密麻麻,宋鹤微微皱眉。
供桌左侧跪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都披麻戴孝,低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而右侧,已经站了三个人,同样穿着样式老旧的里衣。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小伙,还有一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也穿着孝衣,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巨大的白色兔子玩偶包。玩偶包的眼睛是两颗红色宝石,在烛光下反射出诡异的亮光,嘴巴缝的歪歪扭扭。
“又……又来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发颤,“现在几个了?六个吗……”
“三个”小女孩开口。
她说着,目光扫过宋鹤,落回供桌前的三人身上。
“那三个应该不是玩家。”年轻小伙压低声音,“他们从我们进来就一直跪着,没动过,也没说过话,看起来更像是NPC。”
“NPC?”中年男人更慌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明明在公司加班,怎么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里,同时浮出了一行半透明的文字。
【欢迎参与“头七夜”】
【副本类型:单人/协作(新手版)】
【主线任务:存活至黎明】
【子任务:找出真相】
【当前玩家人数:4/4】
【注意:死亡即真实死亡】
文字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在昏暗光线里格外醒目。
宋鹤看着那行字,又抬眼看向灵堂中央的棺材。
棺材没有盖严,留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更深的黑暗。
“头七夜,存活至黎明……找出真相……”年轻小伙喃喃念着,“这……这难道是无限流小说里的那种游戏……!”
“游戏?”中年男人更慌了,“那我们怎么出去?怎么才能活到天亮?!”
没人回答他。
因为供桌前的跪着的中年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爹……爹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在宋鹤听来,那哭腔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他在害怕。
另外两个中年女人也跟着啜泣起来,灵堂里顿时充斥着压抑的哭声。
哭声响起的同时,香炉里的三炷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下去一截,香灰积了长长一叠,却反常地没有落下。
烛火开始剧烈摇晃。
整个灵堂的光影扭曲起来,墙壁上的影子像活物般蠕动。
然后,棺材里传来了声音。
刮——嚓——
刮——嚓——
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人的神经上。
两个男人抖得更厉害了,中年男人和年轻小伙不约而同后退,后背抵上墙壁。
女孩抱紧兔子玩偶包,死死盯着棺材。
只有宋鹤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供桌前,目光扫过那些黄纸符咒,最后落在那叠散乱放置的符纸上。
他抽出一张,凑到烛火前细看。
纸上用朱砂画着符,符文走势古怪。
“锁魂符。”他轻声说。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灵堂里清晰可闻。
跪着的男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已经变了,带着怨毒。
“你懂什么!”他低吼道,“这是镇魂的符!老爷子横死,怨气重,头七回魂会索命!我们请道士做法事,贴符,就是为了镇住他!”
“是吗?”宋鹤放下符纸,转向他,“那为什么这符里,藏着饲怨的纹路?”
“什么饲怨?你别胡说——”
“锁魂符镇的是魂,让魂魄无法离开尸身。”宋鹤打断他,语气平淡,“但饲怨符不一样。它是把怨气禁锢在尸体周围,不让其消散,也不让其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口人惨白的脸。
“就像把怨气当作物料,养在这个灵堂里。等养肥了,再来收割。”
“你……你胡说!”年长的女人尖叫起来。
宋鹤没理会那女人,他转头看向棺材。
刮擦声已经停了。
灵堂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供桌两侧的白烛火苗开始疯狂摇曳,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扑出来。
跪着的男人身体僵硬,脸上的怨毒被更深层的恐惧覆盖。他身边两个女人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玩家这边,中年男人已经瘫坐在地上,年轻小伙也脸色惨白,那个抱着兔子玩偶包的小女孩竟然还挺淡定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年轻小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宋鹤的视线落回那些散乱的符纸上,指尖虚点了几处符文的转折,“锁魂符讲究封堵圆满,循环无漏。这些符的笔势却在关键处故意断开,留下引而不发的‘门’。这是留门饲养。”
他抬头,看向那三口明显知道内情的“亲属”。
“你们不是怕老爷子回魂索命,”宋鹤下了结论,“你们是怕他提前散了?”
“你住口!”跪着的男人猛地抬头,眼睛赤红,“你一个外人懂什么!我们李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爹……爹他是自己失足落水死的……!我们做这些,只是为了家里安宁!”
“落水死的?”宋鹤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男人身上干燥整洁的孝服,又看向供桌上那碗倒头饭旁,有一个不起眼的铜盆,盆里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水渍,散发淡淡腥气。“灵堂设在正屋,守夜亲属披麻戴孝,却无人身上有湿的地方。”他顿了顿,“倒是盆里的水是从阴沟里舀上来的?”
年轻小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盆水。“对哦,如果是落水死的,按我们那边的规矩,灵堂地上至少要洒水,亲属也要象征性沾湿衣角……”
“闭嘴!你们都闭嘴!”男人情绪激动,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但他只是跪在原地嘶吼,“头七夜……头七夜不能惊扰亡魂!你们想害死所有人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灵堂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钱,打着旋儿飘向漆黑的棺材。
香炉里的三炷香,同时猛地燃烧了一大截,香灰簌簌落下。
烛火“噗”地一声,熄灭了一盏。
灵堂瞬间暗了一半。
“啊——!”中年玩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宋鹤的注意力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就在刚才烛火熄灭的瞬间,借着剩余那盏烛光在墙壁上投下因角度变化而拉长的影子,他看到了棺材侧后方,原本被阴影完全覆盖的墙角地面上,似乎刻着什么。
非常浅的刻痕,被灰尘覆盖。
“蜡烛。”宋鹤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那若有若无开始从棺材缝隙里渗出来的细微呜咽声,“谁去把灭掉的蜡烛点上?规矩说了,烛不能灭。”
年轻小伙一激灵,看向供桌。熄灭的是左边那根白烛。
“我……我去?”他声音发颤。
“靠近棺材小心点,”宋鹤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别踩到地上的糯米。”
年轻小伙这才注意到,灵堂入口到棺材之间的地面上,稀疏落落地撒着一些已经发黄的糯米,而靠近棺材底座的地方,糯米明显被扫开了一小块,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
他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拿起供桌上的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着,颤巍巍地去点那根熄灭的白烛。
火苗重新燃起。
灵堂恢复了之前的亮度,但那股压抑感丝毫未减。棺材里的呜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翻身的摩擦声。
跪着的三口人把额头紧紧贴在地上,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
宋鹤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点蜡烛吸引的片刻,脚步自然地往棺材侧后方挪了半步,视线快速扫过墙角地面。
确实是刻痕。
非常潦草,像是用指甲或什么尖利的东西在慌乱中刻下的符号。
他迅速记忆着那几个符号的形态,同时脑子里飞快地对照着一些杂书里见过的内容。其中一个符号很像某种简化到极致的“水”字变体,但多了一道斜划。
“阻水?”宋鹤心中微动。
就在他念头闪过的刹那,指尖下的刻痕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钝痛感,转瞬即逝。
宋鹤指尖一蜷,愣了愣,旋即收回手。
“喂……你看出什么了?”一个略带稚气,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那个抱着兔子玩偶包的小女孩。她不知何时走到了宋鹤侧后方不远,同样看着墙角,但她的目光焦点似乎更多落在宋鹤身上。
宋鹤看了她一眼。
这小女孩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一点痕迹。”他没有多说。
小女孩抿了抿嘴,也没追问。“那个NPC说,子时之前要洒糯米。现在……”她抬头看了看灵堂一侧的滴漏,“时间不多了。”
她话音刚落,灵堂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那个画着夸张妆容的纸扎人,半个身子探了进来,画出来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里面。
“各位守夜的贵人,”它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欢快,“子时快到了,该洒糯米了。新的糯米在门后桶里。记着,要洒得均匀,尤其是棺材周围,可不能漏了喽。”
说完,它又缩了回去,门重新合拢。
年轻小伙刚点完蜡烛回来,脸色更白了:“洒……洒糯米?靠近棺材?”
中年玩家已经快崩溃了:“我不去!谁爱去谁去!靠近那棺材……里面……里面有东西啊!”
跪着的男人这时却突然抬起头,嘶声道:“对……洒糯米,驱邪的……你们快去洒啊!洒了……洒了老爷子就能安息了……”他说到最后,语气变得古怪,眼神飘忽地看向棺材。
宋鹤走到门后,那里果然有一个小木桶,里面装着大半桶颜色暗黄有些受潮结块的糯米。
他拎起桶,掂了掂。
很沉。
他走到棺材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股腐臭味在这里更明显了,还混合着一丝水腥气。棺材盖子那道缝隙里,黑暗似乎更加粘稠。
他抓了一把糯米。
目光快速掠过棺材盖板。盖板靠近头部的位置,木质颜色略有不同,应该是后来修补过,补上去的木板纹理走向与原本的棺木不完全一致。修补的接缝处,钉着几枚长钉,但其中一枚钉帽是歪的,而且颜色比其他钉子更新。
宋鹤手腕一扬,一把糯米呈扇形洒出,均匀地落在棺材前方的地面上,覆盖了之前被扫开的那块缺口。
沙沙的落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棺材里,猛地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在了棺材内壁上。
“啊——!”跪着的两个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年轻小伙和中年玩家也吓得连连后退。
小女孩后退半步。
宋鹤没动。他盯着棺材盖子。
刚才那声撞击之后,盖子似乎微微挪动了一丝。
冰冷潮湿的气息,正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洒糯米,动作稳定,沿着棺材周围,不急不缓。
一圈。
两圈。
当他洒到棺材尾部,背对着那三口跪着的“亲属”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和金属轻碰的声音。
不是那三个玩家发出的。
宋鹤洒完最后一把糯米,直起身,拎着空桶,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回门边,放下桶。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跪着的三人。
他们依旧跪着,低着头。但那个男人的手,似乎刚刚从袖子里缩回去。而年长女人垂在身侧的手里,隐约露出一点点金属的冷光。
……一把小巧的的剪刀。剪口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
宋鹤垂下眼帘。
轮廓逐渐清晰。
这不是简单的闹鬼复仇。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饲养”。
而他们这些“玩家”,恐怕不仅仅是守夜人。
是祭品。
灵堂里的烛火再次不安地跳动起来。
滴漏显示,子时,到了。
棺材缝隙里,一只泡得肿胀惨白,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淤泥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搭在了棺沿上。
新文希望大家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头七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