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石一古御剑带着她先去了登记处测灵根。
黄梨白站在石一古身后,身姿稳当,无半分慌乱。
石一古指尖轻指周遭连绵山头,将飞舟上所言,又细细为她解说一遍。
“天城山分作六脉——剑修、体修、医修、符修、器修,还有……鬼修。”
“鬼修?”黄梨白对其余几脉皆有耳闻,唯独这鬼修一道,闻所未闻。
“鬼修一道,灵力气息偏于阴晦,主修魂魄本源。修行鬼道者,以阴气、煞气为引,化神期便可驱使阴兵,大乘之上更能舍弃肉身,以纯灵魂体现世。只是此道多为正道排斥,极易坠入心魔,修行者本就稀少,也少有人宣扬。天城山之内,也不过寥寥数人隐秘修行罢了。”
石一古解释得详尽,他放缓剑速,抬手指向远处一列巍峨高山,继续为她指点讲解。
“六座山头,便按一、二、三、四、五、六依次命名。剑修居首,便在一山头,体修居二山头,余下诸脉,以此类推……”
他依序指过一座座山峰。
黄梨白忍不住咋舌:“师兄,这般简单直白的名字,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石一古闻言,握拳抵唇轻咳几声,神色略有些不好意思:“咳咳……这个,是咱们师祖,问虚长老定下的。”
“呃,挺……挺……不错。”
黄梨白在心里默默腹诽,瞧着这一脉,人都挺有趣的。
二人御剑落在山腰广场,此时正值弟子早课时辰,广场上空空荡荡,一片寂静。
“天城山选拔弟子,以灵根天赋分内外门。内外门弟子,头两年统一修习早课晚课,此间若能进阶筑基,便会由人带队外出历练。三年一次大考,既是外门晋升内门之考,亦是内门甄别之核。”
石一古一边解说,一边领着黄梨白朝登记处的立牌走去。
门口长椅上,坐着一名身着红衫、衣缘绣黑的少年,见二人走近,才不疾不徐地起身。
“石师兄,早。”,少年温柔道早,那一身红衣衬得他肌肤白净,气质温文。
“明灵,怎么是你?”石一古挑眉颔首,“你师姐呢?”
今日登记处轮值的本应是体修红千客,冥海长老亲传弟子。前几日与人斗殴,被罚在此站岗。
此刻不见其人,反倒见到了她的小师弟明灵。
“师姐?”明灵闻言,一脸懵懂地答道,“师姐说她带人出去历练了,让我替她值守。”
“她的罚期还未结束,怎么可能带队历练”,石一古道。
明灵闻言也不质疑自己的师姐,神色格外认真道。
“师姐是这么吩咐的。”
石一古见状无奈低声感叹,“体修那五大三粗的地方,怎么收了个这般书生样的弟子。”
明灵耳力极佳,闻言眨了眨眼,却也没反驳,只是乖乖侧身让出道路:“石师兄,这位师姐是来测灵根登记的吗?”
“正是。”,石一古不再多言,他又不是戒律堂的人,管不了那么多,带着黄梨白便往内堂走去。
黄梨白心中微讶,她多看了两眼明灵,明明文弱书生模样,没想到竟是个体修弟子。
明灵跟着二人一同进入内堂,堂中中央处摆放着一枚浑圆剔透的琉璃光球——正是天城山的测灵石。
石一古示意黄梨白将手轻放灵石上,明灵则立在一旁,一手捧着簿册,一手握着笔,准备记录灵根属性。
黄梨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澜,轻轻将手掌贴在了冰凉的球面。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测灵石上,屏息以待。
可测灵石却纹丝不动,半点光华也无。
石一古上前一步,皱眉细看:“这测灵石……莫非坏了?”
明灵也凑上前来,寻常弟子手一放上,灵气便会立刻显形,今日这般死寂,实在诡异。
黄梨白望着石一古渐渐凝重的神色,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她……没有灵根?
昨夜才刚觉得心胸开阔,此刻心头又渐渐不安起来。
“难不成真的坏了?”,明灵天真地抬手,轻轻拍了拍测灵石。
便在此时——咔嚓——
一声脆裂声陡然响起,细密的裂痕自他拍击之处飞速蔓延,转瞬间,光球猛地爆发出刺目白光!
石一古脸色一变,飞快将黄梨白护在身后。
砰——!
测灵石轰然炸裂,璀璨白光裹挟着一股彻骨冰寒席卷而出,寒气凛冽刺骨,冰意袭体,石一古连忙甩下防护罩。
但下一刻,坚硬的地面以爆炸点为中心,迅速凝结出薄薄一层寒冰,冰层疯狂蔓延,眼看便要将整座测灵堂冻结。
石一古反应极快,一手拽紧黄梨白,另一手捞过被气流冲得晕过去的明灵,足尖一点,飞身掠出测灵堂。
石一古刚在门外站定,便见寒冰一路攀爬到外墙,方才缓缓停下。
巨响震彻山间,天上仙鹤惊得连声长鸣,盘旋不散。
隔壁执事堂的弟子与掌事闻声纷纷跑出来查看,一时间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执事堂掌事华庭章,一身干练利落墨袍,带着两三个同样装扮的弟子走过来。
“华掌事。”石一古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华庭章颔首应下,目光一转,便被登记处的景象惊得眉头一挑:“一古,这是怎么回事?”
石一古闻言扶额,只觉一阵头疼,事发突然,他自己都有点没头绪,只能捡重点开口:“测灵石……炸了。”
“测灵石炸了?”,华庭章满脸错愕,“谁在测灵根?测灵石本身无灵,绝不会无故炸裂。”
“是我师妹。”
话音落下,石一古只觉得头更痛了。万万没想到,带黄梨白入门第一天,就捅出这么大的乱子。
“你师妹?”
华庭章这才注意到立在一旁的黄梨白,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山头的弟子服上,先是一怔,随即更觉疑惑。
天城山招生早已结束一两个月,他从未听说陆无新收了弟子。
“不对,你哪儿来的师妹?”
石一古顿时沉默,又开始纠结着要不要将黄梨白的来历坦白。
而黄梨白此刻早已无心顾及旁人的目光,她满心茫然,眼神发直,低头看着脚边还晕着的明灵,一张小脸写满生无可恋。
还没正式拜师,就把门派测灵石炸了,还冻了半座堂口……她这回是完蛋了。
就在这时,华庭章身后一名弟子忽然指着半空失声惊呼:“看!那是……”
“下雪了!”
远处早课大殿里,弟子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推开窗探头大喊。
一时间殿内乱作一团,喧闹声此起彼伏。授课长老气得拍桌怒吼,努力维持秩序,可折腾半晌无果,最终也吹胡子瞪眼地冲了出来,望着漫天飘洒的雪花喃喃自语。
“奇了怪了,时节未到,怎么会突然下雪?”
黄梨白抬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触到她掌心,瞬间融成水珠,竟又缓缓渗入她的肌肤,没有半分寒意,反倒化作一缕温和暖流,淌入心间。
就在这时,破空声自天际而来。闻岭鹤御剑而至,身后跟着数名戒律堂弟子,皆前来探查异动。
石一古见状大喜,连忙上前,将方才一事从头到尾快速跟闻岭鹤说了一遍。
闻岭鹤一边听,一边缓步走到黄梨白面前。
空中细雪淅淅零零,飘了片刻便悄然消散。
“没事吧?”他轻声问道。
黄梨白轻轻摇头。那些雪花落在她身上便化作暖流,自始至终她都未受半分影响,反倒周身暖意融融。
“师兄,他或许有事。”,黄梨白侧身让开位置,将晕倒在地的明灵露了出来。
“咦?这不是二山头的小师弟吗?”,戒律堂中一人惊讶出声。说罢,那人又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喂,修岳,这不是你师弟吗?”
那名叫修岳的男子,正在登记堂外墙摸索着,闻言立刻转身走来。
他五官端正硬朗,一头短发,身着戒律堂蓝黑绣金丝服饰,外衫被底下轮廓分明的结实肌肉撑得紧绷,整个人显得气势十足。
修岳走到明灵身边,蹲下身,指尖渡入一丝灵气送入明灵体内。
明灵睫毛轻颤,睁开眼,神色还有些涣散。
“明灵,醒醒。”,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明灵的脸颊。
这一拍力道不小,黄梨白看着都觉得疼,她怀疑明灵不是被灵气唤醒,而是被拍醒的。
见人彻底清醒,修岳眉头微蹙,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没去上早课?”
灵明脑子还乱哄哄的,全是刚才他抬手一拍,测灵石裂开的画面。他怔怔坐起身,叹了口气,压根没理会修岳的问话,径直把事情全盘托出。
“师兄,我把测灵石拍碎了。”
“你说啥玩意儿?”,修岳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兄,我真把测灵石拍碎了。”,灵明无奈地又重复了一遍。
修岳顿时放声大笑,大手一拍,差点把灵明拍趴下,“哈哈哈哈~师弟,你也太逗了!那测灵石看着像琉璃,实则坚比玄铁,你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一拍就碎?哄谁呢!”
明灵被拍得往前一倾,脸上却不见半分不耐,只是依旧认真严肃,把自己晕过去前的经过,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周围众人凝神听着,闻岭鹤当即示意戒律堂干事入内检查。华庭章见状,与他打过招呼,便先行离去处理杂事。
“师兄。”,黄梨白听完,轻声开口,她心里清楚,这事与明灵无关,反而可能是她造成的。
于是,她将了解的过程,也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闻岭鹤目光微凝,看向她,“当时你身上可有异样感觉?”
“没有……”,黄梨白轻轻摇头,心底又沉了下去,有些沮丧。灵根没测出来,反倒把门派的测灵石炸了,她应该得赔钱吧,这得赔多少啊?她怕是几百年都赔不起。
越想越心累。
闻岭鹤若有所思,轻声道:“师妹,伸出手来。”
黄梨白依言抬手。
闻岭鹤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一丝温和灵气缓缓渡入,在她体内绕行一周后,缓缓收回。
他望着眼前垂着头,一脸恹恹的小姑娘,神色复杂,随即轻声安抚。
“师妹,你已经引气入体了。”
黄梨白听闻一怔,方才那缕陌生灵气入体时,她感到体内仿佛有一处渴望吸收灵气。
“什么?”,她猛地抬头,大惊失色,惊喜来得太快,脑子一片空白。
石一古更是惊得瞪圆了眼,看看黄梨白,又看看闻岭鹤,半天说不出话。
测个灵根,直接引气入体了?他这小师妹,也太吓人了吧!
修岳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闻岭鹤,这到底怎么回事?”
明灵忽然灵光一闪,小声迟疑道:“所以……是这位师姐的灵气,把测灵石……撑爆了?”
闻岭鹤轻轻点头:“或许如此。”
“那得是多高纯度的灵根……”,明灵彻底呆滞在原地。
石一古则在心底飞快算账,脸色一点点发白——这要是赔,得赔多少灵石给内库室啊!
“师兄……”,黄梨白欢喜过后,又想起自己闯下的大祸,下意识往闻岭鹤身边靠了靠,满眼不安。
闻岭鹤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温和:“不用担心,无事。”
修岳在旁边看得一脸一言难尽,像吞了半斤黄连,“喂,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我可走了。”
“你去吧。”
闻岭鹤淡淡开口,修岳正要带人走,又听他补了一句。
“今日轮值本是红千客,她擅离职守,罚期未满便私自外出,我会重新加重处罚。”
修岳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像逃命一般拎起还在发呆的明灵,转身就跑。
不听不听,他绝对不想听见红千客这三个字!
二山头谁都知道,红千客是体修里的最大麻烦制造机。修岳费劲进戒律堂,本想帮二山头少背点处分,结果红千客今天惹事,明天斗殴,没完没了。
一听见要罚她,修岳只想跑得越快越好。
黄梨白看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越发好奇,红千客到底是何方神圣。
“回去吧。”,闻岭鹤收回目光,轻声道,“一古,带师妹回去。”
石一古连忙应声:“那……还要去其他山头参观吗?”
“不必了。”
闻岭鹤看向黄梨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往后,就修剑吧。”
“啊?”,石一古一愣。
“这般纯正至极的冰灵根,最适合修剑。”
闻岭鹤忽然对着黄梨白展颜一笑。
那一笑清绝耀眼,如同冰封万里的雪山骤然破开暖阳,艳色惊世,看得人微微失神。
“我……是冰灵根?”,黄梨白眼睛一亮,惊喜与惊艳一同涌上来。
闻岭鹤轻轻点头,“我会让登记处记下你的灵根与身份。你先随一古回去歇息,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黄梨白连忙应下,只想赶紧回住处缓一缓。
今天这一炸,她恐怕还没正式入门,就已经在天城山一炸成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