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床上醒来,窗外早已沉进夜色。
起身时,忽见桌角立着一只千纸鹤。
伸手轻触,纸鹤翩然舒展,化作一纸素笺。
“阁楼汇合。——闻岭鹤”
她抬手轻拍脸颊,神志渐清。
旋即推门而出,夜色正好,月明星稀,几盏灯火照亮小路。
一路行至阁楼之下,抬眸望去,檐角隐在月色里。
楼内几人围坐在一起。
“师妹来了。”,石一古屈指敲了敲左铭笙的脑袋,让他坐直。
左铭笙连忙搬着凳子往石一古身旁蹭了蹭,给黄梨白腾出一块地方,指着旁边的空座。
“师妹坐这里!”
石一古等黄梨白坐定,便弯腰拿起脚边的食盒,一一摆开。
“我在山下瑰宝阁买的糕点,还有珍馐楼的饭菜。”
他对着黄梨白道。
“这餐,算是正式为师妹接风洗尘。”,左铭笙兴冲冲地说道。
“可惜师妹的爹爹这么快就回去了,连顿饭都不肯留下吃。”
石一古听得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桌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又飞快伸手捂住他的嘴。
“啊……唔……”
左铭笙疼得眼眶发红,又被死死捂住口鼻,难受得拼命扒拉他的手。
黄梨白轻声道:“石师兄,我真的没事了。”她睡了一觉,心绪已然平复许多。既来之则安之,一味纠结苦闷,本就不是她的性子。
“你快放开他吧,他……好像快喘不过气了。”
左铭笙被捂得两眼通红,可石一古的手稳如铁铸,他怎么挣都挣不开。
听她这般说,石一古才缓缓松开手,随即抬手,对着掌心施了一道清洁术。
左铭笙本还想再闹上一闹,可瞧他这般嫌弃的模样,顿时熄了闹腾的心思,翻了个白眼,撅着嘴嘟囔:“矫情。”
石一古懒得与他争辩,接着整理袖口。
黄梨白哭笑不得,转头看向一旁自始至终安静饮茶,对二人吵闹恍若未闻的闻岭鹤。
闻岭鹤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放下了茶杯。
他指尖轻离杯沿,抬眸看向她,眸色清淡如雾,只淡淡开口,“他们素来如此,不必理会。”
话音轻缓,却像一阵静风,轻轻抚平了黄梨白心里那点尴尬。
闻岭鹤轻声为她介绍。“这些食材吸纳了山中灵气,滋味更为鲜美醇厚,经袖珍楼厨人料理,便是未曾修炼之人,也可安心食用。”
黄梨白望着眼前一道道精致佳肴,轻声问道,
“你们……也和我一起吃吗?”
闻岭鹤微微颔首。
左铭笙立刻跟着笑道:“对啊对啊,接风宴自然要大家一起才热闹。”
左铭笙兴致勃勃地开口。
黄梨白面露疑惑。
“寻常五谷食多了会积浊气,这些灵材受灵气滋养,便不会如此,只是也不可贪多。”左铭笙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解释道。
“师妹可尝试一番。”
黄梨白这才拿起碗筷,轻轻尝了一口。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比寻常饭菜鲜美得多?”
黄梨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觉口中鱼肉鲜嫩弹牙,半点腥气也无,反倒满口清甜回甘。
她眼睛倏地一亮。
“好吃!”
听得她这句,几人像是松了口气,这才纷纷动筷。
可左铭笙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碗筷。
“嗯?”黄梨白眼中带着疑色,“左师兄,你这么快就吃饱了?”
石一古与闻岭鹤依旧从容进食。
“不必管他,他需控制灵气摄入,这些灵食即便处理过,他也不能多吃。”
黄梨白恍然:“原来如此。”
左铭笙抱臂盯着闻岭鹤,鼓着腮帮子,一脸气馁。
“鱼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现在这般,什么都做不了,吃也不痛快。”
“据说明日便回。”石一古咽下口中饭菜,淡淡答道。
鱼师?黄梨白心中疑惑此人是谁。
闻岭鹤似知她心中所想,缓缓开口替她解了惑。
“鱼师是天城山药堂长老鱼世风,主修医道,掌管山中炼丹炼药之事。左铭笙是鱼长老带上山的,他一直称鱼长老为鱼师。”
左铭笙跳下凳子,坐到一旁,跷起二郎腿,指尖把玩着腰间玉佩。
“我才不叫他鱼长老,多生分。师者如父,我只是不适合学医,才被他转交给师父教养。”
黄梨白好奇,轻声问道:“那你们……都是长老或仙尊带上山的吗?”
“大师兄是师父亲自带回的。”
“我是自己考入内门的。”石一古也放下碗筷,抬手轻拭嘴角。
这么快就吃完了?黄梨白暗自讶异,又看向闻岭鹤。
他仍在慢条斯理地进食,举止从容雅致。
“师妹!你放心,在天城山我们定会好好照顾你。等你日后修炼得和大师兄一样厉害,便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黄梨白闻言也不搭话,与闻岭鹤两人默默又吃了一会儿。
感觉差不多饱了,她就放下了碗筷。
“厉害?”,她端起手边闻岭鹤方才为她倒的茶水,顺着方才左铭笙的话轻声问道。
左铭笙立时激动起来,忙不迭为她科普,“我们大师兄,可是天城山除了谢棱师叔之外,最强的剑修!”
“不止如此,他在惊鸿名录上排名第一,上届问剑大赛更是夺得榜首,是新一代里当之无愧的最强剑修!”
他说着,还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剑势。
黄梨白一双眼睛眼中惊奇,心中震惊——大师兄竟强到这般地步?那些天城山的话本里怎么从未提过。
又听见“问剑大赛”四字,她立刻便想起了娘亲,心中又惊又羡,那岂不是和娘亲一样厉害?
“不及谢棱师叔。”一直安静的闻岭鹤终于加入了谈论。
他眼眸清冷淡漠,无论众人议论的是谁,于他而言,都似与己无关。
“那也是。谢师叔参加那届大赛时才十八岁,大师兄是去年十九岁参加的,差了一岁,便是差了一年修为。”
左铭笙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附和。
“这几日,一古会带你熟悉天城山各处。”闻岭鹤随手一挥,便将桌上的菜盘尽数收进食盒之中。
他又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你可以先想想,日后想往哪个方向修炼。”
“不是修剑吗?”
“她不是我们的小师妹吗?”
左铭笙与黄梨白几乎同时开口。
黄梨白心中讶异,不是说仙尊要收她为徒吗?
“并非一定要修剑。”
闻岭鹤淡淡解释,“未曾测过灵力,也未了解过其他道途,贸然只执着于修剑,并不妥当。”
“师妹可先大致了解一番,再决定自己是否喜欢,是否适合,届时再做选择也不迟。”
黄梨白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是可以先了解清楚再做决定。她忽然微微一怔,惊觉自己竟早已不再抵触修炼一事。
闻岭鹤将她细微变化看在眼里,用茶杯掩住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我也要加入!”左铭笙坐回原位,挤在石一古与黄梨白中间。
“我也要给师妹做向导!”他嚷道,手举得笔直。
石一古抬手一把拍在他手上:“明日鱼长老便回来了,你乖乖去泡你的药浴。”
“啊,你真烦!”左铭笙气鼓鼓地瞪他。
“他……怎么了?”黄梨白疑惑问道。
“无妨。他自小灵脉微弱,吸纳灵气极为困难,鱼长老特意为他调配了特殊药浴,用以拓宽灵脉,助他吸纳灵气。”
“原来如此。”黄梨白没想到这般活泼跳脱的左师兄,还有这样的隐情。
这顿饭前后不过一刻钟,三人都习以为常。
黄梨白饭后无事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石一古与闻岭鹤谈论门中事务。
身侧的左铭笙凑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地细数天城山有几位长老,他们都修炼什么。
屋内人声交错,或沉稳或轻快,织成一片安然的暖意。
屋外,虫鸣渐稠,月色愈深。门口处的灯盏映出古树遒劲枝干与浓密叶影,在地上铺展成一幅静谧的剪影。
晚风携着山间清润的灵气,轻轻拂过窗棂。
黄梨白望着眼前这一幕,一颗心竟奇异地安定下来。她悄然握紧了袖角,心底竟生出这样一个清晰而温暖的念头——或许,她真的可以在这天城山上,顺遂安稳地修炼下去。
过了片刻,闲谈已毕。闻岭鹤示意石一古先带左铭笙离去。
黄梨白则跟着他,似随意漫步,走上一条她从未踏过的小径。
“等左铭笙进阶事了,你可随他下山去城中逛逛。”
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闻岭鹤突然开口。
“去找那乞丐吗?”黄梨白好奇问道。
“也可四处走走散心。”他顿了顿,“左铭笙对山下诸事,更为熟悉。”
“我还以为石师兄也熟悉这些。”黄梨白轻轻打趣,“毕竟他能写出那样的话本。”
“他从前曾以此谋生,入了山门,也未放下。”
闻岭鹤随口道出缘由。
黄梨白默然。这几位师兄,身世听着都不算顺遂。
她突然想到自己今早爹爹不告而别,自己那般闹别扭的模样,心头泛起几分尴尬。如今心绪渐安,再回想先前对修仙一事的抵触,又越发窘迫。
“修炼一道,不只在于外在实力,更在于内心领悟。”
闻岭鹤忽然开口,一语点破她心中所想。
“师妹往日生活平静安稳,本不必踏上此途。令尊如果刚开始送你前来修行,你应当是不愿的。”
“可借谢师叔之事引你入天城山,他再自行离去,你便走不得了。”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爹与仙尊商量好的?只为让我来修仙?”
黄梨白心头一紧,“那我爹说的,我娘亲留下的话,是真还是假?”
若连娘亲的事情都掺了假,那爹爹说的一切,又有几分是真?
“不知。这些,只是我的猜测。”
闻岭鹤瞥了她一眼,见她只是满眼困惑,才继续道:“不过才一日,师妹心窍已开,无论如何,也算成了。”
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可听在黄梨白耳中,却像在轻轻揶揄。
“那爹爹为何不从小就让我修炼?”
闻岭鹤不语,心底轻轻落了一句:时机未到。
“这一切仅为我一己之猜,师妹不必放在心上。”
“事情发生不过数日,你大可慢慢理清思绪。”
“若寻到疑点,写信问问令尊。”
黄梨白心中暗忖,师兄这般清楚通透,当真只是猜测?仙尊,又对你多说过什么嘛?
“师妹日后心中烦闷,不妨在此处稍作观景。”
他带着她在小径走,一边谈论一边走,竟然已走到一处悬崖处。
黄梨白回过神,抬眼望去。
一弯残月如钩,悬于天际。他们二人站在一处悬崖空地上,近处一只丹鹤静立崖边,对岸峭壁之上,苍松墨绿,流水潺潺;远处群山连绵,灯火隐于林莽之间。
她走近崖边,丹鹤振翅,飞向远山深处。俯首望去,山下城池夜色如锦,灯火璀璨。
夜风习习,景色如画。
黄梨白一时看得沉醉。
她静静伫立许久,闻岭鹤便在一旁默默相陪。
察觉夜色渐深,山间凉气渐重,他手指轻轻一点她的手腕。
一股温和暖意自腕间蔓延全身,黄梨白惊得微微收回手,暖意随之散去。
她抬眼望向月色下他那双朦胧而清冷的眼眸,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闻岭鹤不以为意,缓缓收回手。
“回去吧。”,他率先转身引路。
黄梨白心跳未平,连忙跟上他的脚步。脑中不断回想方才景色,忽然闪过游记里的一句话: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乃以一隅自限耶?
她尚未踏遍四方,未见碧海苍茫,只立在天城山一处山崖,便想明白,自己那些细碎纠结,是何等渺小。
心胸,在这一刻豁然开阔。
她不再执着于一时的答案。